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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紫芋的藤蔓在夏末的咸阳顽强地攀爬,心形的叶片日渐肥厚,呈现出一种沉甸甸的墨绿色,预示着地下块根正在积累养分。试验田成了赵高府邸后院一片奇异的绿洲,与府内日益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姜爻依旧每日除草、记录,但心思早已不在这些植物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某种巨大的、无形的东西正在府邸之外,甚至咸阳之外酝酿、逼近,像夏日暴雨前闷热低垂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

      变化的征兆起初细微。赵高离府的日子明显多了,有时一走便是旬日。他每次离开,都只带那名最心腹的、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行色匆匆,车马简从,却自有一股沉肃的气场。而府内,那几名姜爻早已眼熟的、太阳穴微鼓的灰衣护卫,巡视的频次和范围似乎也悄然增加了,他们的目光更加警醒,像在防备着什么。

      更让她不安的是府中往来的“客人”。偶尔,会有穿着普通但气质精干、风尘仆仆的人,被悄无声息地引向后院某处僻静厢房,与留守的心腹宦官密谈,有时一谈便是半日。这些人离去时,脸色往往凝重,步伐飞快,仿佛肩负着千钧重担。姜爻曾有一次在清扫通往厢房的小径时,“偶然”听到半句压得极低的交谈:“……陛下圣体……恐非佳兆……医药罔效……” 后面的字句被突然提高的咳嗽声掩盖,但她已经心惊肉跳。

      陛下?始皇帝嬴政?身体不佳?难道……历史书上那个著名的沙丘之变,就要发生在这个时间点?

      她拼命回忆教科书和论坛灌水时看过的零碎信息:始皇最后一次东巡,病逝沙丘,赵高、李斯合谋篡改遗诏,赐死扶苏,立胡亥……时间、地点、人物事件迅速对号入座。一股冰冷的战栗从脊椎窜上后颈。她一直知道要面对这段历史,但当它可能真的近在眼前时,那种被洪流裹挟的无力感和恐惧,远胜于面对赵高本人时的紧张。

      她的毒杀计划,在这山雨欲来的宏大背景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目标可能远在千里之外,而她,连这府邸的后院都难以自由出入。

      府内底层仆役间也开始流动着一些模糊的、令人不安的耳语。消息来源不明,真伪难辨,却如同水银泄地,无孔不入。

      “听说了吗?陛下东巡,好像……好像身子不大爽利。” 厨房帮工的老嬷在井边洗衣时,趁着管事不注意,对旁边的人低语,眼神闪烁。

      “嘘!找死啊!这话也敢说!” 另一人慌忙四顾,声音压得更低,“不过我表兄在少府当差,说近来往东边送的加急文书,还有御用药材,比往常多了好几倍……”

      还有一次,姜爻和黑夫、老稷一起给紫芋搭架时,黑夫嘟囔道:“最近城里巡街的兵多了,晚上宵禁查得更严。我昨日想偷溜出去给相好的捎句话,差点被当贼人抓了。”

      老稷闷闷地接口:“何止城里。我有个远房侄子在城门当值,说这几日进出查验符传严得吓人,尤其是往东边去的商旅,盘问个没完,好多都折返回来了。”

      姜爻默默地听着,手中捆绑藤蔓的麻绳无意识地勒紧。这些零碎的迹象,拼凑出一幅图景:帝国的神经中枢正在为某件大事绷紧,而这件事的核心,似乎与东方、与皇帝的健康密切相关。

      她试图从这些仆役口中套出更多信息,但每次稍一深问,对方便立刻警觉地闭口,或岔开话题。恐惧如同无形的禁令,封住了大多数人的嘴。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那几次试探,可能已经引起了暗处耳目的注意。因为她发现,之后几日,她在后院劳作时,远处廊下或树后那静止观察的身影,出现得更加频繁,停留的时间也更长了。

      压力与日俱增。她怀里的毒丸像个不断散发热量的诅咒,提醒着她的初衷和当下的困境。夜晚,她躺在通铺上,听着其他奴仆沉重的鼾声和梦呓,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赵高那张苍白平静的脸,想象着他此刻可能在千里之外的沙丘宫,进行着那场将改变帝国命运的密谋。而他留在这府邸里的阴影,依旧牢牢地笼罩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个深夜,变故发生了。

      那夜闷热无风,星月隐匿。姜爻因心事重重,睡得极浅。约莫子时前后,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迅疾的脚步声穿过庭院,直奔前院方向。她瞬间惊醒,屏住呼吸。脚步声不止一人,至少两三个,落地极轻,显然是训练有素。紧接着,前院隐约传来压抑的开门声和几句短促得几乎听不清的交谈。

      没过多久,那阵脚步声去而复返,中间夹杂着一点细微的、金属或硬木箱匣移动的磕碰声。脚步声没有停留,径直穿过中院,似乎往后院深处那几间赵高严禁闲人靠近的密室去了。

      姜爻的心跳得像擂鼓。她悄悄挪到通铺靠近破窗的位置,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向外窥视。只见三条黑影,抬着一个不大的、看似沉重的黑漆木匣,迅速消失在通往密室的甬道拐角。抬匣的三人中,有一个背影,她认得——正是赵高那个心腹宦官,即使在黑暗中,他那略显佝偻但异常稳重的姿态也很有辨识度。

      他们抬的是什么?深更半夜,如此隐秘?是赵高从远方送回的命令?还是……与即将发生(或已经发生)的沙丘之事有关的某种关键物品?印信?伪造的诏书?还是其他见不得光的东西?

      她正惊疑不定,忽然,离奴仆住处不远的一排堆放杂物的矮房附近,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哼和挣扎声,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姜爻浑身的血都凉了。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黑暗中,她似乎听到了极其轻微的拖拽声,朝着府邸更偏僻的角落而去。

      第二天清晨,一切如常。太阳照常升起,仆役们照常劳作,管事宦官尖利的催促声也照常响起。只是,姜爻敏锐地注意到,经常在后院负责修剪花木的那个沉默寡言的老花匠,没有出现。还有厨房里一个负责挑水、总是乐呵呵的年轻杂役,也不见了踪影。管事对此的解释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调走了。”

      没人多问。所有人都低着头,更加卖力地干着手里的活计,仿佛那两个人的消失,只是夏日清晨蒸发的一滴露水,无足轻重。
      但姜爻知道不是。昨夜那木匣,那闷哼,那消失的两个人……像几块冰冷的巨石,投入她早已波澜起伏的心湖。

      赵高的手,远比她想象的更长,也更冷。即使在远离权力风暴眼的咸阳府邸,他依然牢牢掌控着一切,清除着任何可能的不安定因素。而远方那场决定帝国命运的阴谋,其肃杀的余波,已经悄然而至,带着血的气息。

      她站在紫芋田边,看着那一片在晨光中绿得发黑的藤蔓。它们还在生长,不问世事,不知凶吉。而她,一个怀揣毒药、知晓部分未来的穿越者,却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在越来越浓的阴影和越来越重的血腥味中,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恐惧。

      沙丘的阴影,已经笼罩了咸阳。而历史的车轮,正碾过无数细小的尘埃,朝着既定的深渊,轰然滚动。

      她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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