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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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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验田里的紫芋苗一天天长起来。
藤蔓匍匐着向四周蔓延,心形的叶片在春风里舒展成一片浓淡不一的紫绿。姜爻和其他三个奴仆——黑夫、木牍、老稷——每日的工作就是除草、松土、提防鸟雀虫害,并按赵高每隔几日便亲自来口授的“农法”照料。
那农法细致得惊人:何时浇水、浇多少;正午需用草席略微遮荫;掐掉哪条多余的蔓枝以“集中地力”;甚至还有“以腐鱼内脏沤水,兑清水十份淋之”这种接近原始液肥的方子——姜爻怀疑这是赵高从少府哪个老农官那里压榨来的知识,或是他自己查阅了什么古籍。
赵高每次来,都穿着最不起眼的深灰色常服,屏退闲杂,独自蹲在田埂上观察良久。他会用一根细竹签轻轻拨开土层,查看块根发育情况;会数一片叶子上虫眼的数量;会询问这几日天气变化对苗势的影响。
他的问题越来越专业,也越来越刁钻。
“你说此物藤蔓可扦插再生,”某日黄昏,赵高指着一段被他刻意压入土中、已生出细根的藤蔓问姜爻,“若截取壮硕藤枝,插于不同土质——沙土、黏土、乃至碎石地——何者更宜?”
姜爻头皮发麻。她前世只吃过红薯,哪种过红薯?全靠高中生物那点可怜的记忆和胡诌:“大、大概……沙壤最好?透气,块根长得舒展……”
赵高点点头,竟从袖中掏出一卷空白的薄木牍和炭笔,记了下来。那专注的神情,让姜爻再次恍惚——这真是那个未来要葬送大秦的赵高?
“令监,”她大着胆子,假装愚钝地问,“这紫芋……就算种成了,也就是个零嘴,真能顶粮食?”
赵高笔尖一顿,抬眼看了看她。暮色里,他细长的眼睛像两口深井。
“粟米一年一熟,需良田,需精耕,需风调雨顺。”他声音平淡,像在陈述账目,“此物,按你所言及农丞所试,四个月可见收成。不争良田,坡地、沙地、新垦荒地皆可。产量若真如你所估……”他顿了顿,没说出那个数字,但眼神里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便是灾年活人无数之物。”
姜爻心头一震。她忽然想起史书上关于秦末的记载:连年大兴土木,征伐不休,底层民力早已绷到极限。陈胜吴广起义的直接导火索,就是大雨误期,按律当斩。可如果……如果有一种更容易成活、产量更高的作物,能稍稍缓解一点饥荒的压力呢?
历史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别忘了他是赵高!现在或许还在伪装,或许有别的算计。秦朝的崩溃是系统性的,岂是几种高产作物能挽回?她的任务没变——清除这个历史“负面因子”。
毒药,她还贴身藏着。那块发芽变绿、龙葵碱含量最高的薯块,被她用布裹着,塞在榻铺最底下。她在等待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机会似乎来了。
五月中旬,试验田里最早种下的那批紫芋,叶子开始微微泛黄。赵高来的次数更频繁了,几乎每日必到。他显得有点……急切。
“时候到了。”这天,他对姜爻等人说,“明日清晨,挖一株看看。”
次日天刚蒙蒙亮,赵高就来了。他身后跟着那个干瘦的农丞,还有两个低眉顺眼、但太阳穴微微鼓起的灰衣仆役——姜爻一眼就看出那是护卫,身手恐怕不弱。
黑夫在赵高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地从一株最壮硕的藤蔓旁下铲,慢慢挖开土层。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里。
泥土被一层层剥开,露出了下面盘结的块根。第一个挖出来的就有拳头大,紫红色的皮沾着黑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大大小小,像一窝蜷缩的鼠崽。
“一、二、三……七、八个!”黑夫声音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
农丞已经蹲下去,用手掂量着最大的那块,老树皮般的脸上肌肉抽动:“这……这一株,怕是能有三四斤!”
赵高没说话,他亲自接过铲子,在另外几处地方又各挖了一株。结果类似,最差的一株也结了五块,最小如鸡卵,大的接近碗口。
半亩试验田,只种了不到百株。若全部挖出……
农丞已经掏出算筹,手指飞快地拨动,嘴唇无声地翕动。半晌,他抬起头,看向赵高,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敬畏:“令、令监!若以此田肥力、照料估算,亩产……亩产恐不下十五石!甚至更多!”
十五石!姜爻脑子里飞快换算。秦制一石约合现代六十斤,十五石就是近九百斤!这还只是第一茬粗放试验!如果精耕细作、优选品种……
赵高的脸在晨光中依旧苍白,没什么表情。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此事,”他开口,声音比往常更低沉,“入你三人之耳,若泄于第六人……”他没看农丞和那两个护卫,目光缓缓扫过姜爻等四个奴仆。
四人扑通跪倒,以额触地。
“挖。”赵高说,“全部挖出。小心,莫伤皮。”
整个上午,试验田里一片寂静,只有铲子入土和泥土翻动的沙沙声。一筐筐紫红色的块根被抬到田边空地,堆成一座小小的山。
姜爻机械地挖着土,心里乱成一团。产量证实了。赵高的“续命粮”设想,有了实实在在的支撑。他接下来会怎么做?上报嬴政?大规模推广?如果这东西真的在秦末饥荒中发挥了作用……
不,不对。史书上没记载!秦朝该亡还是亡了!说明要么赵高根本没推广,要么推广了也没用,要么……这东西在历史长河里根本就没留下痕迹,就像她这个闯入者一样,只是昙花一现。
她必须行动。在赵高可能因为这项“功绩”更受重用、未来造成更大破坏之前。
机会在午后来临。
赵高命令将收获的紫芋分作三份:一份送入宫中,作为“新熟贡品”献给皇帝;一份留存府邸,继续观察储存变化;最小的一份,他下令:“煮一釜,今日在场者,皆可尝。”
这是尝新,也是某种程度的“封口宴”——吃了这东西,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姜爻的心狂跳起来。大锅就在后院角落的小灶上煮着,热气腾腾。负责煮食的是个哑巴老仆,沉默可靠。其他人都在清洗挖芋沾满泥的手,或整理农具。
毒药就在她怀里。发芽的绿薯块早已被她偷偷碾磨成糊状,混入一点灰土,捏成不起眼的小丸,用干荷叶包着。只要趁人不备,弹进那口大锅……
她借口解手,绕到灶后。哑仆正背对着她,专心看着火。锅里水已滚开,切块的紫芋在浊白的水中翻滚,渐渐散发出一种独特的、略带土腥的甜香。
就是现在。
姜爻指尖扣住那枚小丸,正要弹出——
“狗子。”
赵高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平静,近在咫尺。
姜爻魂飞魄散,手一抖,小丸差点脱手。她猛地转身,将手缩回袖中,心脏撞得肋骨生疼。
赵高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不知何时来的。他依旧穿着那身灰袍,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落在她脸上,细长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令、令监……”姜爻腿一软,就要跪下。
“免了。”赵高淡淡道,走上前几步,与姜爻并肩站在灶边,看着锅里翻腾的芋块。“你说,此物煮食,为何有时会泛苦麻之味?”
姜爻脑子一片空白,半晌才讷讷道:“许是……许是芽眼未去净?或是……或是地气不同?”
“芽眼……”赵高若有所思,忽然伸手,从旁边未下锅的生芋筐里,捡起一块。那块芋头一端,有几个微微凸起的淡粉色芽点,其中一点,透着隐约的、不正常的青绿色。
正是姜爻之前偷偷处理毒薯块时,不小心混入筐里的一小块!
“就像这种?”赵高捏着那块芋,递到姜爻眼前。
姜爻血液都要冻结了。他看见了?他知道了?他在试探?
“小、小人不知……”她声音发干。
赵高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手腕一翻,将那块带青绿芽眼的芋头,直接丢进了灶膛熊熊的火里。
火焰猛地窜高一下,吞噬了那块芋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有害之物,烧了便干净。”赵高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人亦如此。”
他转向姜爻,目光在她煞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你是个有点运道的。好好种田。不该碰的东西,别碰。不该想的事,别想。”
说完,他不再看姜爻,对哑仆做了个手势,示意可以分食了,便转身缓步离去。
姜爻僵在原地,袖中的手指死死攥着那枚毒丸,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冷汗浸透了内衫,紧贴在背上,一片冰凉。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那句“有害之物,烧了便干净”,那句“人亦如此”,是警告,是敲打,是告诉她: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
可是……他为什么不动手?为什么不揭穿?为什么还留着她?
哑仆已经盛出了第一碗煮熟的紫芋,热气袅袅,那股奇特的甜香弥漫开来。黑夫等人咽着口水,眼巴巴看着,但赵高没动,谁也不敢先吃。
赵高走到那堆紫芋小山旁,拿起一个中等大小的,在手里掂了掂,忽然对农丞说:“此番收获,除进献陛下外,余者你带走一半。少府有官田,亦有罪吏流徙新垦之地。找几处不同的地方,按此法试种。不必张扬,只需记录:何处土,何时种,何时收,产量几何,食后反应。”
“唯!”农丞躬身应道,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激动。
赵高又看向堆积如山的紫芋,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若能早十年……”
后面的话,消散在风里。
姜爻远远看着他的侧影。暮春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照在他苍白瘦削的脸上,投下深深的眼窝阴影。那一瞬间,他脸上没有任何权阉的阴鸷,也没有未来奸佞的狂态,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专注。
像个真正的,忧虑着土地与收成的老农。
当晚,姜爻躺在通铺上,瞪着头顶黑黢黢的屋顶,彻夜难眠。
袖中的毒丸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皮肤。赵高白日里的警告言犹在耳。任务陷入僵局,刺杀近乎不可能。而赵高种出的“续命粮”,正被悄无声息地送往不同的土地,试图扎下根须。
历史在这里,岔开了一条她完全陌生的、长满紫芋藤蔓的小径。
她该怎么办?
更让她不安的是,几天后,府里隐隐传出消息:陛下对“新贡品”颇为满意,尤其赞赏其“甘甜饱腹”,听闻是赵高亲自督导试种,当众赞了句“中车府令,实心用事”。
赵高的地位,似乎因这堆不起眼的块根,更加稳固了。
而姜爻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辗转反侧的那几夜,赵高书房的灯,也常常亮到深夜。他面前摊开的,不仅是各地试种紫芋的汇报简牍,还有另外一些东西——
来自骊山陵、长城北段、南征军中的密报。字里行间,是逐渐绷紧的弓弦,是暗流涌动的民怨,是庞大帝国齿轮下渐渐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拿起一枚紫芋,在灯下仔细看着,又看了看那些密报,苍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眼神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