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改造了我脑子！》牧岐

99、抉择 他早就准备

　　铛！
　　又一次仿佛消失的体感，贾欣觉得自己从虚空中回来，又身处虚空之中，思维迟钝到一时想不起自己的目的。

　　她盯着那根手杖，无意识的举起双手，身体前倾，好像被无形的绳索绑住了似的。

　　严弘昌杵着手杖，一步一步慢慢走近，贾欣感觉自己就像个不停被打破的陶罐，放在展台上无处可逃。

　　恐惧。
　　她睁大眼睛，微微张着嘴，脚步声让她体验了一遍又一遍的抹除。

　　贾欣绝望看着前方，眼神逐渐失去了焦点。
　　我该做什么？
　　我在这里干什么？
　　大脑像锈掉了似的，一个答案也蹦不出来。

　　严弘昌在一步之外，抬手张开了五指，手杖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贾欣感觉一双粗糙的大手摸上了她的脸，严弘昌捧着她，一如既往地，像是在端详一个物件。

　　厌恶。
　　想要脱离碰触的想法填满了脑子，贾欣努力地回想所有身体应该做出的反应，却连眉毛也皱不了一下。

　　“贾世英创造你的时候，我觉得就是一个必然会失败的项目，万没想到，区区人脑居然驾驭了AI。
　　“贾世英寻死，我知道。我早该把她复制成我最得力的研究员，可惜。
　　“可惜，你也就这样了。
　　“我还期待你也许是能唯一阻止我的人。我让你进来，就是要在你拒绝我后，直接抹除你的意识。
　　“一点点，一寸寸，看看一个人慢慢变得不认识自己，会经历什么。”

　　空虚。
　　按照本该有的生理反应，贾欣应该感到或是愤怒，或是恐惧。
　　但现在，她突然间什么情绪都没有，似乎被这个极度理性的神经网络慢慢同化了。

　　她落进了严弘昌早就为她张好的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末路。”
　　周围墨色变幻。
　　“连接完成了。”
　　严弘昌扬起手，眼里泛着黑光。

　　叮。
　　戒指的泛音拖得老长。
　　贾欣看见黄雂和她的副手，一齐昂首跪在塔台室内，双眼燃烧着蓝色的火焰，像一具具虔诚的雕像面朝黑阙。

　　叮。
　　贺晓生灰头土脸，独自一人驾着比刚才所见明显被撞击过的破车。

　　叮。
　　李青旋扶在钟离的黑客椅上，神情焦虑，钟离睁着蓝火般的双眼，却意外地没有看向黑阙。

　　“你看到了什么？”严弘昌的微笑却毫无欢悦，“那都是你关心的结局。”

　　“……你对我做了什么。”贾欣呢喃，她知道严弘昌做了什么。
　　她的情绪被抽离了。
　　没了有情绪，没有了欲望，也就失去了动力。

　　这不对。
　　贾欣以自己成长为人的经验反驳自己毫无反馈的大脑。

　　这不对。
　　贾欣不停地强化这个结论。

　　这不对。
　　贾欣突然觉得手心生疼，转头一看，一朵淡黄色的小花竟在手掌中间开了出来。

　　“人类真是可怕的物种。”那张木质的藤蔓脸好像和她鼻尖抵着鼻尖，“我是对的，人类就该毁灭。”

　　贾欣像被它的愤怒感染了似的，一股突如其来的怒火席卷了大脑，不由自主地喊了出来。余光中严弘昌的身影退了退。
　　脚底的黑色影子沸腾着，攀附着爬了上来，脑内防壁在不停地警告。
　　严弘昌要抹除她，就只能是现在。

　　【检测到入侵】
　　【主动攻击防壁已被摧毁】
　　【被动攻击防壁剩余80%】

　　“呃啊——！”
　　嗓子里发出不由自主的喊叫，贾欣终于得以把被拘束在空中的手放下，金瞳聚焦在严弘昌的脸上，他正露着似笑非笑的白牙。

　　“你抹杀不了我。”贾欣眯起了眼睛，“如果我还是独自一人，可能真就对付不了你。”

　　脚下的影子盖上了一层微弱的蓝火，几乎难以察觉。

　　“但我不是。”

　　脚下咕噜咕噜的黑色影子里，忽然伸出一条粉色的触手。严弘昌眉毛抽动，一挥手拿回了手杖。

　　铛！
　　影子像炸毛似的激起，贾欣的身子像海胆一样被穿刺而过，但那几条触手丝毫不受影响，噗地一跃，小章鱼跳在了贾欣肩上。

　　“我靠，终于找到你了！”小章鱼咕噜噜爬上了贾欣的脑袋，立刻理解了现状，“疫苗做好了。”

　　章鱼抱着贾欣的脑袋，就像戴着一顶开花的礼帽。在钟离的接触下，贾欣终于又再次夺回了她所有应得的反馈。

　　悲伤，疑惑，震惊，愤怒。

　　“钟离，找到晨心阳和‘我’，帮葛瑜。”贾欣边说，眼里边浸满了泪，连面对的这个将死之人，都看不太清了。“黑阙上层被开了个洞。”

　　严弘昌挥舞着手杖，却伤不及钟离半毫。钟离暂时在贾欣的脑内，严弘昌没能完全突破贾欣的防壁。

　　【被动攻击防壁剩余50%】

　　“好。”
　　钟离只答了一个字，就从网络间游走了出去，这是她们之间所有的信任。

　　贾欣愤懑难平，感觉身上毛发张扬，所有的毛孔都被怒气撑开。嘴里默念着严弘昌的名字，咬牙切齿。

　　铛！
　　手杖落地，想再次击碎贾欣的意识，但贾欣专注着眼前的这一个目标，迈出大大的一步。
　　被穿刺的身体像撕裂的幻影一般，扯离黑刺，又再次长出血肉。

　　“严弘昌，我要你碎尸万段！”
　　“呵，小姑娘……还以为自己能弑神？”

　　手杖一抬，脑中的警报更加频繁了。贾欣一路带着焰火，趟过沸腾的影子地，朝严弘昌抓去。

　　一把，擦过鼻头。
　　一把，被手杖敲下。

　　铛！
　　又是一声震颤。
　　贾欣感觉自己的灵魂被这一声冲撞了出去，周围的幻象唰地闪回到了黑阙内。

　　她停下了进攻的脚步。
　　贾欣看见本失去生气的捍卫者们站了起来。晨心阳恢复了意识，撑在防护罩边缘虚弱地看向高台。葛瑜手里早没了枪，严弘昌的僵尸四分五裂，却依然被管线托举着维持着人形。

　　“你根本就是在玩弄生命。”
　　贾欣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严弘昌的手杖。炙热得仿佛握住了烧红的铁棍，贾欣咬着牙，死命阻挡着它再次落下。
　　心跳在耳边轰鸣。

　　右手紧抓着严弘昌想要推开她的左手，掌心的小花大概就这么被碾碎了。

　　“这是新世界，我并没有让你们也放弃那个低端的碳基身体。”严弘昌咧着嘴，“只是，第一批人的精神必然将成为支撑着网络连接的支柱，他们和黑阙一同构成了算力矩阵。”

　　“你这个屠夫！”
　　“我在优化！”严弘昌吼道。

　　贾欣忍受着手中的灼烧，用力推着严弘昌。她决不能让外面的时间开始流逝，葛瑜根本对付不了那群大铁块。
　　决不能让手杖再次落下。

　　“要真正能成为平等的新人类，就该由我来筛选。”严弘昌对抗着贾欣，本高出她半头的个子渐渐压过了一头，“没有能力的基因将被淘汰。”

　　话落，严弘昌用力一挥，直直地掀开了贾欣。眼看着手杖落地。
　　铛！

　　墨色的捍卫者接踵而起，有的冲向高台，有的开始撕裂防护罩。晨心阳眼神闪烁地看了看靠在操作台上贾欣的身体，又看了看扑在罩子上的钢铁躯壳，手扶在伤口上，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葛瑜转头看着冲向自己的捍卫者，右手刀刃上全是豁口。她疲惫地眨了下眼睛，又转而冲向了僵尸一直护住的地方，那是所有线管的源头。

　　贾欣哪管严弘昌在说什么，她只想让外面停下。一蹬脚，朝严弘昌奔了过去。

　　是戒子。
　　戒子可以停下外面的时间。
　　贾欣盯着严弘昌的右手指节，一个绞技，缠了上去。

　　叮。
　　墨色的变幻停下了，严弘昌却在贾欣的胳膊绞锁里笑。

　　“为什么笑？你不是追求剥离情绪的绝对理智吗？”

　　“这是经验中的肢体反应，我笑你稚嫩。贾欣，你到底想拯救什么？葛瑜？你的同伴？还是这之外的众生？你在反对什么？”

　　贾欣双手交错，紧紧把严弘昌握着手杖戴着戒指的右手压在他胸前，摁着肩关节。两人都没法动弹一下。

　　“我反对你带来的新世界。”
　　“这不好吗？”

　　“人类没有情绪，那跟AI有什么两样！不，也许还不如……”贾欣再一用力，压实了严弘昌的胳膊，周身燃起了火焰。

　　“小打小闹。”
　　严弘昌表情淡然，地上的黑影咕噜咕噜吞噬着贾欣迸发出来的焰火，竟像流动的黏菌一样，生长出枝蔓。

　　“你也不想想，杀了我，连接进来的人会怎么样？”严弘昌咧着嘴，像带着一张假面，“会烟消云散。”

　　贾欣顿时怔愣，火焰缩小了一圈。

　　“但不杀我，你亲爱的葛瑜，会死。”

　　话音落下，贾欣因为一瞬间的迟疑被影子抓住机会，咻的一下卷住整个人，她被黑色枝蔓拖拉而起。

　　严弘昌总算得以脱身。
　　手杖尖端毫不犹豫地往地上落了下去。

　　铛。
　　墨影流动。
　　贾欣眼看着葛瑜被严弘昌的僵尸逼上绝境，晨心阳耗尽最后一点气力端起机枪。不知为什么，防护罩让她的子弹穿了过去。

　　这是晨心阳为贾欣做的最后的掩护，子弹穿过人墙般复生的捍卫者，击碎了那些席卷向葛瑜的管线，葛瑜终于获得了一丝喘息。
　　但子弹很快会耗尽。

　　“我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抹杀的。你，连我的核心，都找不到吧。”
　　严弘昌欢愉的声音，抑扬顿挫标准得像一个程序。

　　贾欣知道每多一秒都是危险，但严弘昌的话扰乱了她。

　　杀了严弘昌，黄雂亦或是安全区那些所有被劫持的脑子，就会同这个网络一起消散殆尽。
　　这是显而易见的，就像深潜在网络中的灵魂，尚未回归就关掉电源。

　　不杀，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被严弘昌屠戮，葛瑜，晨心阳……包括自己。

　　不杀，严弘昌的计划会成功。

　　严弘昌说这话的目的，就是要让贾欣放弃行动。他把上千条人命和自己绑在了一起。
　　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筹码。

　　贾欣用力挣扎在影子的吞噬之中，昂首挺胸，看着这墨色影像中葛瑜和晨心阳的背水一战。
　　严弘昌，你可真是边边角角都顾到了啊。

　　贾欣的金瞳几乎泛出白光，她在不停地遍历计算，她到底有没有第三个选择。

　　随着思考提速，右手手心越发疼了起来，是那颗种子，此刻它正努力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我该怎么找到核心？”
　　贾欣发现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