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改造了我脑子！》牧岐

80、记忆1-吕兮 这是严弘昌

　　就如同之前简练的信息一样，只有六个字。
　　【别过来，我没事。】

　　贾欣哪会听话，惊喜之后又是一阵无名火。
　　“她叫我别过去。”

　　钟离无奈地笑，舒展了一下身体，又因为疼痛发出了些哀鸣，“你倒是想办法，让她给你点新信息。”

　　不知道为什么传来的信息总是这么简洁，完全不是贾欣熟悉的葛瑜。她闭目深思了一会儿，暗暗发去了一段文字：
　　【你答应过我，别让我找不到你。】

　　封闭式车厢看不见外面，也不知道到底行驶到哪里了。
　　同乘的医务给她们俩做完急救，就都转到后车厢，着手吕兮的救治。贾欣时不时看看那道紧闭的门，晨心阳的伤势比她们都重，大概也在那一同处理了。
　　门后窸窣，唰地打开。

　　“贾欣？”

　　贾欣看向叫自己名字的方向。

　　“她要见你。”

　　贾欣看了看钟离，又看了看医生，站起身，一阵刺痛袭来，只好憋住一口气，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门接着就关上了。

　　眼前，晨心阳躺在一侧病床上昏睡，手臂接满了仪器。另一侧，吕兮空洞的眼睛眯睁着，在氧气罩下微弱地呼吸着。
　　贾欣扶着内壁挪了过去，坐在医生推过来的小凳子上。

　　“吕兮的大脑无法再移植，有陈旧性脑损伤。所以……”医生看着仪器上的数据，“她接受了……叫你过来。”

　　贾欣皱起眉，俯身过去，让吕兮能看见她。瞳孔映出她的脸后，微微颤了一下，竟慢慢露出了面对晨心阳时笑容。贾欣有些怀疑，但另一个脑子告诉她，这是吕兮的真情实意。

　　“……我记不清了，但你可以看看，”吕兮的声音混在氧气罩下，模糊不清，“时间……”

　　“要进行电子脑连接的话，我可以帮你监控。”医生眼里透着可靠。

　　言下之意，医生会在吕兮脑死亡之前，让贾欣脱离出来。不然，贾欣可能会跟死去的意识一起，留在吕兮的大脑里。

　　“晨心阳呢？”贾欣有些不情愿，对吕兮说，“你这样放弃，是不是太轻松了？”

　　“呵……”叹气般的笑声，“……快点吧……”

　　吕兮的眼神失了焦，贾欣看得揪心，闭上眼，拉出了后脑连接线。
　　抬起吕兮的脑袋时，贾欣觉得轻，冰凉的头发底下，透着一点点温热。摸索着找到接口，摆好姿势，低头，咔嚓……
　　穿过了意识隧道。

　　……

　　视线跟着一双清瘦的双手抬起。

　　面对面的，是一张二十几岁的脸，神采奕奕。

　　“贾世英？”手伸出，主动拉上对方的手，轻轻握着，“我叫吕兮，通讯专业。”

　　“啊，我知道你。”

　　一股油然升起的欢欣随着声音抵达耳膜，瞬间包裹住了贾欣的感官。

　　“谢谢！我很喜欢你发表的项目，我能加入吗？”
　　双手握住轻快地摇了摇。

　　“……可以，考虑一下。正好缺你这个专业，这样，我准备好了过几天联系你吧。”

　　握着的手放下，再抬一眼，又握在了另一只手上。

　　“你好，我叫葛瑜。”
　　“你好，我是吕兮。”

　　“这是我们的医学专家。”眼前，贾世英笑盈盈地看了看葛瑜，又回望过来。接着介绍了一群模糊的人影，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心底有某种小小的悸动，分不清是开心，还是兴奋。手浸着冷汗，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着。
　　又或是……恐惧？

　　视线一低，从自己交握的双手上移，膝前是一张会议桌。

　　“……这只是我的初步设想，”贾世英站在一张写满字的白板前，“ R系列项目，含义是重生。我希望我们能一起找到人类进化的新方向。”

　　双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再一抬头，视野里变成了贾世英的侧影。

　　“这样不会违背伦理吗？”

　　贾世英：“……这是必要的探索。”

　　双手稳稳地交握在膝上，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是恐惧……又或是悲伤？

　　目光慢慢抬起，钉在门边的葛瑜，接着问：“你也赞成？”

　　葛瑜的眼皮微动，张着嘴巴好一会儿，却一个字没说。在视线的审视下，两三秒后才点了点头。

　　“吕兮。如果你还心存良知，我希望你能退出……”贾世英没回头，继续整理她的东西，“如果你能置身事外，作为一道保险……倒也不错。”

　　冷漠的声音，像把大脑凝成了冰块。
　　是悲伤……又或是失望？

　　“……我不会再管你的事了。”

　　说出的这句话在大脑里形成回音，越变越大声，越来越不成言语，直到成为一个模糊的不明所以的单音节。
　　是风声。

　　一队人默默地行走在雪山之上。
　　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个大大的行囊。手脚冻得麻木，机械地向前迈着步子。

　　视线向上晃了一下。
　　那是高耸在山顶的信号塔，红色的灯光一闪一闪的穿透雪雾，变成了他们唯一的信念。

　　好不容易抵达，他们在信号塔下扎营，夜以继日的对设备进行维修。

　　吕兮的双手偶尔会带上一双黑色丁晴手套，显得更加骨节分明，钻在机器底下，做着一些贾欣看不懂的精密操作。

　　贾欣偶尔会感觉到一丝怅然，吕兮好像要在工作中麻痹自己。

　　直到高能电磁发射器转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举起手跳跃，欢笑声不绝于耳。
　　吕兮却一动不动，只是看着。

　　摘下眼镜，搓了搓眼镜腿，放在了桌上。贾欣的视线瞬间模糊了，接着另一只手拿出了一张照片。
　　看不清的照片，随着工作笔记的合页，夹在其中，留在了桌上。手摁在笔记封面上，好一会儿，才决绝地拿开。
　　吕兮在和过去告别。

　　再一次转身，这双手又握在了一个满是褶皱的手上。看清来人的脸时，贾欣的心脏震颤了一下。
　　是严弘昌。

　　吕兮原来从这时开始，就被严弘昌亲自培养了。
　　而等吕兮再见到葛瑜，葛瑜显得比之前更成熟消瘦，耳鬓有了些许白发。

　　但这才是贾欣记忆中葛瑜样子。
　　葛瑜微微皱着眉，正用力拉着吕兮的双手：“救救她。”
　　随之而来的，是吕兮心底油然而生的快意。

　　“十二年了，你们终还是需要我的。”

　　贾欣看着这些记忆中吕兮的变化，但始终和现在濒死的人对不上。她能感受到吕兮内心热烈的情感。
　　热诚，爱慕，崇拜，欣赏，怀疑，嫉妒，关切，焦虑，恐惧，悲伤，失望，怨恨，释然。

　　吕兮竟是反对贾世英的人。

　　她究竟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冷漠又毫无同理心的人的？

　　吕兮依靠自己的职位，花了两年时间才找到贾世英，却在接近真相的那一刻，被严弘昌揭开了自己的小心思。

　　严弘昌背着手，满脸褶皱却依然有一副笔直的脊背。
　　“你以为能瞒的过我？”他嗤笑。

　　吕兮冷汗直流。她站在贾世英的牢房门前，再往前一步就能打开门，却被一束光勾勒在严弘昌面前，仿佛赤身裸体。

　　“……董事长，”她强装镇定，思索了所有能活命的解释，“我只想看看……我的朋友。”

　　严弘昌虚着眼睛，意味深长。
　　下一秒门却自己打开了。

　　恐惧和震惊变成一张漆黑无比的手，蒙上了吕兮的视野。

　　吕兮在记忆里封闭了她的所见，但贾欣依然能感觉的后背细汗，像是一只只细小的虫子，顺着脊椎骨四处乱爬。
　　在这一片漆黑中，是严弘昌苍老喑哑的语句。
　　不知因果地混在同一个时空中，仿佛古神低语一般，让贾欣既惊恐，又疑惑。

　　“贾世英快死了。”
　　“吕兮，你是个好孩子，但缺少手段。”
　　“我知道你退出了她的项目，但我要继续。”
　　“你想救她吗？”
　　“你可以找一个信得过的主刀。”
　　“我们抽取了贾世英记忆。”
　　“吕兮，这是你进董事会的一个筹码。”
　　“贾世英的死亡不可逆转，但如果你愿意，可以选一个人，带着她的记忆重生。”

　　混在严弘昌这些话里的，是吕兮淡淡的声音，贾欣都能想象出她微笑着悲悯的脸。声音不停地重复，直到最后，一句话清脆掷地。
　　“选我就可以了。”

　　再次从黑暗中抽身而出，吕兮的双手放在夜灯下发黄的木桌上，交握着来回摩挲。头抬起，对面坐着的是葛瑜。

　　“手术风险很大，”葛瑜手里拿着一块终端，屏幕光映在眼里，正缓慢地滑动，“这简直难以想象，把一个人的记忆放在另一个人脑子里？不会精神分裂吗？”

　　“你再往后看看。”

　　沉默的时间里，葛瑜严肃的表情再没有消散过。静静的小房间中，只听见手指滑在屏幕上的声音和两人平静的呼吸。
　　“……我，拒绝。”葛瑜说。

　　摩挲的手指停下了，一丝荒谬，像涟漪一样，不断在心底扩大。

　　“……你现在跟我故作正派？葛瑜。”最后两个字铿锵有力，手指因为用力变得发白，“如果不是你当年同意帮贾世英做那些项目，她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葛瑜显然知道自己没什么辩解的余地，咬紧了下颚。

　　“那个小孩儿，你在帮她带着？”

　　葛瑜：“对，我成为了她的监视员。”

　　“……所以你现在是想弥补自己的过错？”

　　葛瑜叹了口气，屏幕的倒影不再变化：“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再做那种事情了。”

　　“葛瑜，”吕兮沉息了一阵，“你是不是觉得我讨厌你？”

　　葛瑜目光上移，凝神看了过来。

　　“确实，我讨厌贾世英老是看着你。”

　　贾欣感觉到吕兮波澜的情绪，那种要冲破克制，一吐而快的强烈欲望，让身体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是连看到贾世英的囚室之后都没有的愤怒。

　　“你不过比我早一点认识她，但你总是迁就她，你没有尊严吗？底线？原则？”

　　“……我只想看看她描述的那个未来……”

　　“可笑……你跟她是一类人，但我不是。”

　　“你想说什么？”

　　“我只会做——把自己放在天平上的选择。葛瑜，这是你应得的惩罚——成功，我带贾世英回来。失败，你保住我的命。”

　　“吕兮，这是严弘昌的诡计……”

　　“是，我知道，你比我聪明。但凡我能想到的，你都能想到。所以我的手术，我只找你。你难道想让不相关的人成为她的容器？”

　　葛瑜皱了皱眉，握着终端的手能看见分明的筋腱一股股棱起。

　　“葛瑜，我没有退路，你也没有。”
　　吕兮内心强压的悸动，一点一点侵蚀着贾欣这个旁观者。
　　她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像是要互相剜进骨肉。

　　“葛瑜……你可以靠这场手术，成为严弘昌的座上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