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下的余温》你好小先生

1、雨打青石板

　　1950 年的江南小城，刚入梅就没了好天气。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倒映着巷口挂着的鲜红国旗，风一吹，旗角猎猎作响，撞得旁边的木门吱呀摇晃。
　　沈书砚缩在门后，指尖攥得发白。他身上还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料子是前清的贡缎，如今却成了 “封建余孽” 的佐证。三天前，工作组进了城，抄走了沈家书房里所有的线装书，领头的那个年轻人，眉眼冷硬，看他的眼神像淬了冰。
　　“沈书砚，出来接受问话。”
　　门外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沈书砚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冰凉刺骨。站在巷口的正是三天前领头抄家的人，穿着洗得有些褪色的军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五角星，雨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滑落，浇湿了胸前的衣襟。
　　“我是工作组的陆征远。” 年轻人亮出证件，声音低沉，“有人举报你私藏反动书籍，还与前国民政府官员有勾结，跟我们走一趟。”
　　沈书砚没辩解。他知道，在这样的年月，“沈大户” 的名头就足够让他百口莫辩。他顺从地抬起手，任由陆征远给他戴上手铐。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绝望 —— 这双手，曾执过毛笔，写过簪花小楷，如今却要被锁在耻辱柱上。
　　工作组的办公室设在从前的城隍庙，大殿里摆着几张长条桌，墙上贴满了 “打倒封建地主”“肃清□□残余” 的标语。陆征远把他带到偏殿，取下他的手铐，扔过来一块干毛巾：“擦擦。”
　　沈书砚接过毛巾，轻轻擦拭着脸上的雨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陆征远的手。那是一双布满薄茧的手，指关节有些突出，一看就是握惯了枪和农具的，与他自己养尊处优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说吧，你是不是还在和李默联系？” 陆征远坐在他对面，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鹰。李默是沈书砚的表哥，曾在国民政府做过文书，如今下落不明。
　　“没有。” 沈书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倔强，“自他去了南京，我们就断了联系。”
　　“断了联系？” 陆征远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这是在你书房夹层里找到的，上面明明有他的字迹，你还敢狡辩？”
　　信纸是泛黄的宣纸，上面的字迹确实是李默的，写的是对时局的担忧，还有对沈书砚的问候。沈书砚的心脏猛地一缩，这封信是半年前收到的，他看完就藏了起来，没想到还是被找到了。
　　“这只是私人信件，没有任何反动内容。” 沈书砚急声道，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红晕。
　　“私人信件？” 陆征远把信拍在桌上，声音陡然提高，“在这个时候，与□□分子通信，就是通敌！沈书砚，我劝你老实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殿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震得窗棂发抖。沈书砚看着陆征远愤怒的脸，突然觉得很累。他知道，无论他怎么说，陆征远都不会相信他。在陆征远眼里，他就是个仗着家世背景、不食人间烟火的封建少爷，是革命的对象。
　　“我没什么好交代的。” 沈书砚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落寞，“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陆征远没想到他会是这个态度，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愤怒。他见过太多狡猾的□□分子，却没见过像沈书砚这样，明明证据确凿，却还摆出一副清高模样的人。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沈书砚的衣领：“你以为你这样就能蒙混过关？我告诉你，在工作组面前，任何反动分子都别想逍遥法外！”
　　沈书砚的衣领被揪得紧紧的，呼吸有些困难。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陆征远的眼睛。那是一双漆黑的眼睛，里面翻涌着愤怒和鄙夷，却又在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沈书砚的心莫名地一跳，随即又被无尽的苦涩淹没。
　　他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阶级的差异，更是时代的鸿沟，是人心深处根深蒂固的成见。这成见，像一堵厚厚的墙，将他们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
　　雨还在下，青石板路上的积水越来越深，倒映着红旗的影子，也倒映着两个对立的身影。沈书砚闭上眼，任由陆征远将他拖入黑暗之中，只觉得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让他喘不过气来。他不知道，这场因成见而起的纠葛，将会如何改写他们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