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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稀缺货与残次品 ...

  •   周日的伦敦总是被一种虚伪的神圣感所笼罩。

      雨停了,但空气依然潮湿黏腻,混杂着马粪和廉价煤炭的味道。

      阿德琳站在巨大的穿衣镜前,双手死死抓住床柱上的扶手。
      身后的女仆正用膝盖紧紧顶住她的后腰,死命收紧束胸系带。

      “再紧一点,玛丽。”凡斯夫人在一旁指挥,目光挑剔地扫视着,“切斯特顿子爵喜欢腰肢纤细的淑女。我要阿德琳的腰看起来就像一折就断的花茎,那样才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肋骨被强行向内挤压,内脏仿佛移了位,胃部传来一阵阵钝痛。
      阿德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双颊因为缺氧而泛着不自然的红晕。

      确实美,美得像一朵即将枯萎的病态玫瑰。
      这正是维多利亚时代审美的巅峰:脆弱、顺从、毫无攻击性,随时准备死在男人的怀里。

      “好的,完美。”凡斯夫人满意地走上前,将那条昂贵的祖母绿项链戴在女儿纤细的脖子上。冰冷的宝石贴着她瘦白的锁骨,像一条随时要攀附而上脖颈的毒蛇。
      “记住,阿德琳。今天在圣乔治教堂,你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微笑。当子爵看向你时,你要羞涩地微微低头,在心里默数三下再抬起来。这是最完美的‘少女的凝视’!千万别忘了。”

      “我记得,妈妈。”阿德琳轻声回答,乖顺得像只绵羊。

      她当然记得。
      上一世,她就是这样像个提线木偶般,被包装精美地送上了那个名为婚姻的绞刑架。

      ……
      圣乔治教堂前早已停满车马。
      绅士们的黑礼帽和淑女们的绸缎阳伞汇成一片流动的名利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香粉味,试图遮盖住伦敦下水道的臭气,正如这些人体面的外表下,往往掩藏着腐朽的灵魂。

      凡斯一家的马车刚停稳,凡斯夫人就急切地探出头。
      “快看!那是切斯特顿家的马车!”她兴奋地抓紧阿德琳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在那儿!那就是亨利·切斯特顿阁下!”

      阿德琳顺着母亲视线望去。
      隔着朦胧的水汽,教堂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亨利·切斯特顿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蓝色燕尾服,金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侧着头,对一位男爵千金露出那种标志性的,温文尔雅的微笑。

      阳光下,他看起来像一位童话里的王子,像所有少女梦中那个骑着白马的救世主。

      但在阿德琳眼里,那是恶鬼。

      记忆回溯,错乱重叠—— 那双此刻正优雅扶着女士下车的手,也曾毫不留情地扇过她的脸颊;那张此刻正诵读圣经的嘴,也曾在她病重咳血时,恶毒地咒骂她是个“只会花钱的累赘废物”。
      那双看似如此深情的蓝眼睛,在将来会漠视着她在病房里慢慢腐烂,甚至连最后一丝安慰都吝啬给予,转身就去拥抱他美艳的新情妇。

      “既然不能带来荣耀,请至少学会体面地消失。”
      上一世冰冷的话语在耳边响起,胃部一阵痉挛翻涌。
      那股熟悉的,带着霉味的死亡气息仿佛真实地扼住了她的喉咙。

      “下车吧,阿德琳。挺起胸膛!别像个受惊的鹌鹑一样!”凡斯夫人催促道。

      阿德琳迈出马车,脚刚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强烈的生理性反胃感如海啸般袭来。
      这不是演戏。
      是身体对那个男人的本能排斥。

      亨利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转过头,目光落在阿德琳身上。
      那是猎人看到新猎物的眼神——带着评估、玩味和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他抬脚准备走过来。

      不行。
      绝不能让他靠近。
      如果被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触碰到,阿德琳觉得自己真的会忍不住当场吐出来。
      如果真在这种场合呕吐,那将是凡斯家族最大的丑闻。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压抑身体的不适,反而顺从了那种缺氧的眩晕感,松开紧抓裙摆的手,任由被勒到极限的肋骨发出最后抗议。

      “阿德琳?你怎么了?”凡斯夫人察觉不对。

      “妈妈……”阿德琳声音颤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我……我觉得……”

      亨利·切斯特顿已经走到三步之外。
      他摘下帽子,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声音如大提琴般低沉迷人:“凡斯夫人,以及这位迷人的……”

      就在这一秒。
      阿德琳身形一晃,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后倒去。
      她倒得极有技巧——避开了肮脏泥水,倒在自家马车夫惊慌伸出的手臂上。

      “天哪!阿德琳!”凡斯夫人的尖叫盖过了教堂钟声,周围绅士淑女纷纷侧目。

      亨利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他的眉头紧紧皱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那是对麻烦和疾病本能的嫌弃。

      阿德琳半闭着眼,透过长长睫毛的缝隙,精准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嫌恶。
      这就对了。
      这个自私的男人,最怕的就是麻烦。

      “快!扶她上车!”凡斯夫人慌乱大喊,脸色铁青,“别让她在这里丢人现眼!”
      马车门重新关上,隔绝了亨利探究的目光和周围人的窃窃私语。

      黑暗降临车厢。
      阿德琳靠在软垫上,剧烈地喘息着。
      这一场,赢了。

      随着马车夫一声吆喝,车轮碾过积水的石板路,车厢剧烈摇晃了一下。
      就在车轮转动的那一瞬间,阿德琳那种濒死的喘息声戛然而止。

      她睁开眼,眼神清明冷冽,哪还有半点刚才的迷离?
      她甚至懒得去擦拭额头的冷汗,只是动作利落地解开了领口最紧的那颗扣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然后嫌弃地将身子往角落里缩了缩,避开了母亲身上那浓得呛人的香水味。

      凡斯夫人正忙着翻找嗅盐瓶,一抬头看到女儿这副模样,手里的动作僵住了。
      “你……你没事了?”

      “只要不看见那张脸,我就好得很。”阿德琳转头看向窗外倒退的街景,语气敷衍得连借口都懒得编。

      “我的上帝!”凡斯夫人反应过来,气得手中的羽毛扇都在发抖,“你刚才是装的?在切斯特顿子爵面前?你知不知道为了
      那个位置我花了多少钱打点?你这个……”

      “妈妈。”
      阿德琳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冷硬,“如果您再大声一点,马车夫就会知道凡斯家的小姐是个骗子。到时候,整个伦敦的八卦报纸都会感谢您的嗓门。”

      凡斯夫人像被掐住脖子的死鸭子,声音瞬间卡在喉咙里。
      她瞪大眼睛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平日里温顺沉默的女孩。

      阿德琳闭上眼,没有再理会她。

      ……
      凡斯宅邸,起居室。

      沉重的红木大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风雨雨。
      家庭医生刚刚离开,留下的诊断结果非常有时代特色——“典型的女性歇斯底里症前兆”以及“束胸过紧导致的供血不足”,建议是,“静养”。

      凡斯夫人终于爆发了。
      她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来回踱步,“搞砸了!全部都搞砸了!”她歇斯底里地抱怨,声音尖锐,“就在亨利走过来的那一刻!那是多好的机会!阿德琳,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想气死我!”

      “够了。”一直沉默坐在真皮沙发上抽烟的威廉·凡斯突然开口。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凡斯夫人停下脚步,有些畏惧又有些不甘:“威廉!你还要纵容她吗?切斯特顿家肯定会觉得我们有个病秧子女儿!这会让她的身价大跌的!”

      威廉·凡斯没理会妻子,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儿。

      阿德琳已经换上了一件宽松的白色丝绸睡裙。
      她看起来确实苍白虚弱,像个易碎的瓷娃娃,但当她抬起头时,那双浅榛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恐惧。

      父女俩对视着。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味和药味。

      “爸爸。”阿德琳率先开口,声音还带着沙哑,但条理清晰得可怕,“正如您常教导我的,丝绸只有在短缺的时候才是最值钱的;而摆在地摊上打折的那堆,都是最廉价的街边货。”

      威廉·凡斯的眉梢动了一下。

      阿德琳撑着身子坐直了一些,继续说道:“如果我以现在这副‘虚弱’的样子继续出现在社交季,只会被人挑剔压价。与其让别人议论凡斯家的小姐是个随时会晕倒的次品,不如……”

      “不如什么?”凡斯先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不如让商品‘断货’一段时间。”
      阿德琳轻声说,“保持神秘感。让人以为凡斯家的小姐正在某个昂贵的庄园里接受最精英的教育,而不是在伦敦的煤烟味里苟延残喘。”

      凡斯先生沉默了。
      他盯着女儿看了足足五秒钟,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件“货物”的价值。
      随即,他发出了一声短促带着赏识的冷笑。

      他转头看向还在发怒的妻子:“别喊了。阿德琳说得对。”

      “什么?”凡斯夫人不可置信。

      “我说她说得对!”凡斯先生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一家之主的绝对威严,“今天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只会让切斯特顿觉得我们在推销残次品! 凡斯家的货物,什么时候需要求着别人买? ”

      他在烟灰缸里按灭了雪茄,做出了决定。
      “收拾行李。既然医生说要静养,那就去乡下。”

      “去哪?这也太不体面了!”凡斯夫人抗议。

      “去萨里郡的庄园。”
      凡斯先生看向阿德琳,仿佛在交代一个商业机密,而不是在和女儿谈心,“正好,我也要去一趟萨里郡。那边有个老朋友,听说手里囤了一批不错的生丝……既然报纸说法国那边要乱,我们得提前做好准备。”

      阿德琳的心猛地一跳。
      她不仅能成功逃离亨利和伦敦,还推动父亲提前布局丝绸生意了。
      萨里郡。
      那是远离脏臭下水道的地方,也是一切重新开始的地方。

      “谢谢爸爸。”阿德琳温顺地掩盖住嘴角的弧度,“我会好好……养病的。”

      凡斯先生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房间。
      “明天一早出发,带上你的那些书,阿德琳。别让我失望。”

      阿德琳靠回枕头,看着窗外伦敦阴沉的天空。
      雨,终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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