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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笼中鸟与金钥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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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1年春天,伦敦。
肯辛顿区,凡斯宅邸三楼琴房。
戒尺敲击指骨的脆响盖过了窗外淅沥的雨声。
“手腕抬高!凡斯小姐。”家庭教师斯特林小姐那张刻薄的脸在眼前放大,声音尖利而刺耳,“如果您的手腕一直像只死鹅一样拉耷着,这辈子也别想弹好克莱门蒂的小奏鸣曲!”
一阵剧痛袭来,阿德琳本能地缩回手,手背上红痕迅速浮起,触目惊心。
怎么回事?
阿德琳不敢置信。
周围充斥的不再是隔离病房里刺鼻的消毒水和霉斑味,耳边也听不到老鼠在深夜里啃食尸袋的细碎声响。
取而代之的是红木琴房里被太阳烘烤的干燥香气和脚下踩着的柔软厚重的波斯地毯。
午后的阳光穿过蕾丝窗纱,照亮了面前那个穿着高领黑裙的女人——那是她的家庭老师。那个上辈子打着“严师”名号,实际上却把妒忌藏在每一次戒尺落下的女人。此刻她正嘴角紧抿,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眼里带着那股令人寒毛直竖的快意。
她竟回到了十六岁。
回到了一切噩梦尚未开始的那个春天。
“凡斯小姐?您聋了吗?”斯特林小姐再次举起戒尺。
“斯特林小姐。”阿德琳没有像往常那样瑟缩。她缓缓抬头,揉着发红的手背,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我只是在想,弹不好的原因,或许是因为,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鱼腥味,打乱了我的节奏?”
“你在说什么?!”斯特林小姐脸色煞白。作为一个费尽心机才从东区底层家庭爬上来的家庭教师,这是她最隐秘的痛脚。
“砰——”厚重的双开门被撞开,打断了这场对峙。
凡斯夫人裹挟着浓郁的薰衣草香气卷了进来。那件紫红色塔夫绸长裙宽大得仿佛要占满整个走道,裙摆随着步伐沙沙作响——那是金钱,流动的声音。
“怎么样?斯特林小姐。”凡斯夫人看都没看女儿一眼,一边摘手套一边语速极快地发问,“这孩子的仪态调整好了吗?下周圣乔治教堂的礼拜,切斯特顿子爵一家也会出席。我必须确保阿德琳连翻动祈祷书的动作都是完美无缺。”
斯特林小姐立刻收敛凶相,换上一副受害者的委屈模样行礼:“夫人,凡斯小姐今天似乎……不太愿意配合,她一直走神。”
凡斯夫人猛地转头,目光像两枚钉子一样扎在阿德琳身上。
“阿德琳!你知道你父亲拼命赚钱是为了什么!你的嫁妆足足有两万五千英镑!如果你表现得像个没有教养的乡下丫头,这笔钱招来的只会是骗子,绝非绅士!”
两万五千英镑。
阿德琳心中冷笑。
这就是她一生的标价。
上辈子,那个所谓的“绅士”丈夫,正是看中了这笔昂贵的嫁妆,吃绝户般榨干了凡斯家,最后将她像垃圾一样扔进暗无天日的隔离区等死。
“我很抱歉,妈妈。”阿德琳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优雅得挑不出半点毛病,“我只是对法语口音还有些焦虑。上午斯特林小姐的法语课似乎带着某些……地方特色。我在想,如果在子爵面前也学成那样,切斯特顿夫人会不会觉得,凡斯家的品味有些过于廉价?”
凡斯夫人一愣,狐疑地看向家庭教师。
斯特林小姐涨红了脸刚想辩解,凡斯夫人已经不耐烦地摆摆手。
“够了。这周停掉法语课。”凡斯夫人极其势利,哪怕只有万分之一丢脸的可能,她都不允许,“我会让你父亲物色一位真正的巴黎人。至于现在——斯特林小姐,你可以提前下班了。”
阿德琳轻拉裙摆,慢条斯理地行了个屈膝礼,目送母亲和老师离开。
……
赶走家庭教师后,凡斯夫人还要匆匆去准备下午的茶会。
三楼走廊重归寂静。
阿德琳踮起脚尖,像只无声的猫,穿过铺着柔软地毯的幽长回廊,停在那扇厚重的深色橡木门前。
这是父亲的书房。
也是权力的禁地。
是男人们谈论股票、政治和殖民地的圣所,是淑女只是靠近就会被斥责不懂规矩;也是她上辈子一次也没有踏入过的地方。
她握住冰凉的铜把手,旋转,“咔嗒”,没锁。
她轻轻走了进去。
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细缝里透过的几缕昏暗天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陈年雪茄、白兰地和油墨的气息——那是属于男性的,另一个世界的味道。
阿德琳走到那张巨大的桃花心木书桌前,桌上杂乱地堆着各种文件和报表。最上面一份是今天的《泰晤士报》,头版是关于水晶宫开幕的盛况,满篇都是对“工业奇迹”的肉麻吹捧。
但在版面最不起眼的角落,还缩着这样一条简讯:“里昂丝织工人再次爆发抗议,部分工厂停摆。”
果然在这里。
上辈子,父亲就是忽略了这条消息,在法国动乱前夕贱卖了库存丝绸,导致洋行元气大伤失去海运权,这才急不可耐地把她“卖”给急需用钱的切斯特顿子爵以寻求庇护。
如果保住这批库存……
“你在找什么?阿德琳。”
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阿德琳心脏漏跳半拍。
她抬起视线,看到父亲威廉·凡斯正站在阴影里,目光冷冷地审视着她,像在看一个闯入金库的小偷。
“书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父亲吐出一口烟圈,语气漠然,“出去。”
阿德琳没有动。
恐惧在胃里不断翻腾,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迫使她冷静。
逃跑是没有用的,她必须在这个家里拿到话语权。
“我来找书,爸爸。”阿德琳的声音因为紧张显得紧绷,但语速依然保持平稳,“为了应付那位即将到来的新老师,我需要一本法文词典。”
“词典在左边书架。”威廉·凡斯走到桌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但你的眼睛刚才盯着的是我的报纸。怎么,你看得懂政治版?”
“政治我不懂。”阿德琳迎着父亲压迫感极强的目光,轻声说道,“但我看得懂‘罢工’这两个字。”
凡斯先生正要拿雪茄的手顿住,眯起眼:“所以?”
“我在想……”阿德琳走到桌边,手指点在那条不起眼的新闻上,仿佛随口一说,“如果法国人都在忙着砸机器不肯织布,那么下个月,那些急着参加水晶宫舞会的夫人们,该去哪里买最新款的丝绸裙子?”
她抬起头,露出一丝天真的困惑:“到时候,您仓库里那些原本略嫌过时的库存,是不是会变得比金子还贵?”
房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挂钟走动的滴答声。
威廉·凡斯夹着雪茄的手指悬在半空,烟灰跌落在地毯上他也未曾察觉。
他重新打量着这个女儿,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十六岁。
还没完全长开的骨架,苍白病态的皮肤。
那双像极了她母亲的浅榛色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凡斯夫人绝对没有的东西。
那是对知识的饥渴。
或者说,野心。
良久,凡斯先生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哼。” 他绕过书桌,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椅上,指了指桌上的那份报纸,“你看得没错。这就是我们这个阶层力量的来源,阿德琳。”
凡斯先生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是我们这些造东西、卖东西、算计东西的人,撑起了这整个帝国。至于那些只会收地租、整天讨论狐狸怎么打的懒惰贵族?哼。”
他竟然真的和自己谈论这个!
阿德琳心跳加速。
赌赢了。
在这个家里,唯一的通行证不是亲情,是利益。
“但是,”父亲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比刚才更严厉,“这种话,你烂在肚子里就好。”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女人。更因为,你是要嫁给那些‘懒惰贵族’的女人。”威廉·凡斯站起身,走到阿德琳面前。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抬起女儿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听着,阿德琳。智慧是个好东西,在我的生意场上,它比黄金还值钱;但在你的婚姻市场上,如果太显眼,那就是毒药。”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教导着残酷世界的规则:“男人喜欢聪明的女人,但这聪明只能用来取悦他们,绝不能挑战他们。你可以在心里把账算得比谁都清楚,但在脸上,只能露出一副崇拜的傻笑。懂了吗?”
阿德琳看着父亲。
他并没有禁止她思考,而是在教她伪装。
这比单纯的禁止更让她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即使证明了价值,她依然只是被估售的商品,只是这商品如今有了更高级的包装和昂贵的价格。
既然这是一个充满算计与伪装的世界……
阿德琳低下头,遮住自己眼里的火光。
再次抬起时,脸上只剩下一个属于十六岁少女的乖巧与懵懂。
“我懂了,爸爸。”她轻声说,“我只是不想看到您亏钱,毕竟,我的嫁妆还得靠您赚回来。”
凡斯先生审视她片刻,似乎对这个“识趣”的反应很满意。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把黄铜钥匙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既然想学好法文,左边书架第二层有原文书。至于右边——”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儿一眼,“最下层有一些贸易地理和海运年鉴,如果你实在无聊,可以看看。但是,绝对不许碰账本。”
阿德琳看着那把钥匙。
那是通往笼子外面真实世界的入场券,也是砸开这玻璃房子,最好最重要的武器。
她拿起钥匙,锋利的金属边缘硌得掌心微微发疼。
“谢谢爸爸。我会谨记。”
她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屈膝礼,转身离开。
裙摆下,步伐从未如此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