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朱记》千嶂照夜

6、皇后寿宴牵红线，珠珠送行藏私心 “到那时，

　　钟苓宜窝在钟逐风怀里，吓得捂住嘴巴。

　　那声音她认得。

　　清冽如玉，又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腔调，是那个九皇子！

　　她惊惶万状，连大气也不敢出。

　　心里头却暗暗叫苦。

　　这人怎的阴魂不散。

　　好不容易回了南都，怎么还能碰上！

　　钟逐风觉出怀中人微微发颤，臂弯又紧了几分。

　　他侧目瞥向谢琰，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道：“宁王殿下倒有雅兴。”

　　说着将钟苓宜的衣领轻轻拢了拢，唇角微微一扬，意味深长道：“只是不知殿下还有这等听人墙角的雅趣。”

　　谢琰闻言非但不恼，反倒朗声一笑。

　　“彼此彼此。”他摇着扇子，笑吟吟望着钟逐风那被咬得红肿的唇瓣，暗想这姑娘倒是泼辣得很，难怪钟小将军招架不住。嘴上却道：“不过少将军放心，本王只喜欢听，却不喜欢与外人道也。”

　　说罢他收了扇子，往桨上一搭，慢悠悠划着船，转身往荷叶深处去了。

　　钟苓宜窝在钟逐风怀里，良久不敢动弹。

　　直到那桨声听不见了，她才敢抬起头来，露出一双惊魂未定的眼睛。

　　“他……他走了？”

　　钟逐风低头看她，见她那张小脸吓得煞白，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脸颊。

　　“走了。”

　　“他会不会说出去？”

　　“不会。”

　　钟逐风语气笃定。

　　“为何？”

　　钟逐风没答话。

　　谢琰这个人，虽是个绵里针，却也不是那等碎嘴之人。

　　他说不说出去，他不担心。

　　他郁闷的是。

　　方才他是否看光了珠珠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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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娘娘千秋寿辰，坤宁宫内香烟缭绕，珠翠环绕。

　　行过四拜大礼，公侯伯及文武三品以上命妇依次朝贺毕，皇后赐宴于殿中。

　　宫人们穿梭往来，传膳布菜。

　　众命妇趁这空档，少不得寒暄几句叙叙别情，彼此间笑语盈盈，甚是亲热。

　　钱氏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头却乱成一团麻。

　　这些时日，给二郎相看的人家竟全吹了。

　　也不知那孽障使了什么计谋，那些人家回过来的话，竟是异口同声的高攀不起。

　　她忿忿地咬破一颗糯米丸子，拿绢子掩着嘴，缓缓嚼着。

　　真是有眼无珠！

　　若不是这回出了这桩事，就凭这些门头低的人家，也配给她二郎相看？

　　简直越想越糟心。

　　还有那珠珠相看的几家，也都是好意婉拒。

　　这一个两个的，是要气死她不成？

　　眼见二郎这几日便要离都赴平陵，这日子跟流水似的，眼睁睁地白白糟蹋了。

　　她心里发狠。

　　也罢，管不住二郎，还辖制不住三丫头么？

　　等二郎前脚一走，她后脚便寻个人家，由不得珠珠不嫁。

　　到那时二郎天高皇帝远的，便是攒了军功回来，只怕珠珠的孩子都会满地跑了。

　　到那时木已成舟，自然也就断了那孽障的念想。

　　“妹妹尝尝这鳆鱼，可真是鲜美。”

　　她正心气不顺地嚼着口中丸子，一只戴着翠镯的雍容素手从旁探来，夹了一块鱼腹肉，轻轻放入她面前碟中。

　　钱氏忙一笑收下，转头对身旁的丞相夫人林氏道：“多谢姐姐了。”

　　眼角余光却扫到对面两个命妇正低声说着什么。

　　“……这次宁王府选妃，可真是热闹。好多家里有待嫁女儿的，婚状都上报宁王府长史司了。”

　　“可不是么！宁王虽是位闲散王爷，可到底是皇后嫡出的，血统尊贵，等闲人比不得。太子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他又素来不沾权势的边儿，待日后成了婚往封地一赴，阖上门过自己的清静日子，谁还管得着？这样的人选，可说是打着灯笼也没处寻的。”

　　钱氏笑着与林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耳朵里却没漏掉那边一句。

　　她心下忽然一动。

　　珠珠那孩子的好颜色，若真如婆母说的那般，随便嫁个清白人家，她还真是放心不下。

　　那般品貌，寻常人家如何护得住，只怕要招惹是非。

　　虽说皇子们一般不愿与镇国公府联姻，怕惹猜忌，可宁王不一样啊。

　　他是太子的亲弟弟，一向兄恭弟亲，绝无威胁的可能。

　　又是个闲散王爷，马上便要往封地去了。

　　天高皇帝远的，珠珠那古灵精怪的性子，也省的留在京中招皇后娘娘不喜。

　　再说有镇国公府做强硬后盾，宁王也绝不会亏待她。

　　她心里又暗忖，那宁王龙章凤姿的品貌，实乃天上地下少有的人物。

　　珠珠到底是小女儿家，见了他那般的人品才貌，只怕过不多时，满心里眼里都是他了，哪里还记得什么二郎。

　　如此，可不正是两全其美？

　　这般也不算委屈她的珠珠。

　　况且她心底还有一重说不出口的怕。

　　若真把珠珠配了个寻常人家，等二郎那孽障回来，凭他那不管不顾的性子，真做出什么抢亲的事来，到那时可怎么收场。

　　可若是嫁到皇家去，那便是板上钉钉落子无悔的事了，任谁也别想翻盘。

　　她越想越觉着妙。

　　钱氏脸上那点子敷衍的神色，渐渐泛出几分真真切切的喜意来。

　　她恨不得立时便回家去，赶着把婚状写了，明儿一早就投到长史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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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小轩窗微微支起，窗外的红黄枫叶探进头来，斑斓一片秋意浓。

　　钟逐风负手立在书架前，眉头微蹙，正挑着要带走的军书。

　　前些时日，鞑靼可汗只伯遣了大王子额森来南都朝见，两边签了休战书。

　　故而此番他虽是罚去塞北镇守，短期内却料也无甚大战可打。

　　既如此，索性多带几本兵书，权当消磨光阴罢了。

　　正翻着，忽听得门外的不止道了声“三小姐，您来了。”

　　他捧着书的手顿了顿，随即门便被推了开来。

　　他转过脸去瞧，却见钟苓宜身后跟着的竹菱，正吃力地扯着一个大包袱进来。

　　不止跟在旁边帮衬着，二人将包袱搁在桌上，便识趣地退下去，顺手将门带上了。

　　钟逐风将书放回书架，背着手踱步过来。

　　“这是何物？”

　　钟苓宜不答话，只自顾自的解了包袱，一件一件往外腾着东西。

　　“这是我求慈嬷帮我给你缝的加厚护膝。”她拿起一物絮絮道：“偏生挑了这么个深秋出发，你那腿上有旧疾，受不得寒，骑马的时候可千万记着戴上。”

　　说着便弯下腰来，扯开他长袍一角，拿那护膝在他膝上比了又比，端详了半日，这才满意地搁在桌上。

　　随即又摸出一把干草来，裹得仔仔细细的。

　　“这是趁夏日我让竹菱晒的上好艾蒿。塞外寒气重，你隔些时候便让不止点了熏一熏，驱驱那邪气也是好的。”

　　钟逐风面上淡淡的没甚波动，只垂了眼瞧她忙得热扑扑的脸。

　　“这是四美轩的桂花酥，”她又掏出一包物事，“用的是那新摘的桂花，香得紧。你去了那塞外，风沙漫天的，可再吃不着这般精致的点心了。我让老板多封了几层纸，现下天凉，存个两三月也是无妨的。你慢慢吃，不许一下子糟蹋光了。还有这个——”

　　话未说完，手便被一只大手轻轻握住了。

　　钟逐风将她往怀里一带拥住。

　　“珠珠。”他低声道，嗓音闷闷的，“还没出门，我便已经想你了。这可怎么好？”

　　钟苓宜这些日子强忍着的委屈，被这一句话勾了上来，眼眶便有些发涩。

　　她窝在他怀里，咬了咬唇，好容易才撑出个笑来。

　　“不是有那胖飞飞在么？”她道，“南都离平陵虽远，可从前的信，不也是它捎的？便是天气不凑巧，少则五日，多则七日，也就到了。你收到我的信，可得回我少说五页纸，少一个字也不依。”

　　她霸道地抬起脸，盯着他坚毅的下颌，恶狠狠道：“不许和从前一样，只回几个字来糊弄我。什么已阅，什么一切安好勿念的。就像那次你中了箭，不停都回来告诉我了——”

　　聒噪的话头断了。

　　钟逐风垂了眼睫，赧然一笑偏过脸去，将她的头重新按回怀里，轻轻顺着她柔软的长发。

　　一个吻，悄无声息地落在她发顶。

　　“我写很多字，”他哑着嗓音哄她，“每日一封，五页六页七页。可那许多字，说到底不过想告诉你……我很想你。”

　　钟苓宜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只把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些。

　　他收了手臂冷脸道：“天寒地冻的，道上又不太平，你去了，叫我如何不分心惦记？相信我，珠珠。”

　　他嗅着她发间的茉莉香，又道：“听闻辽金与鞑靼近来有所龃龉，咱们与鞑靼不过是面上联盟，谁知那边能太平几日？若有了战功，我便写信给父亲，早早替你换个新身份。到那时——”

　　他声音低下去，却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到那时，便堂堂正正让你做我的妻。”

　　他低下头望着难得沉默不语的她。

　　“若是母亲强逼你出嫁，你便去找大哥，我已与他交代过，他自会为你周旋。”

　　钟苓宜重重地点了点头，嘴里应着知道了，心里头却暗暗拨起了算盘。

　　等他前脚一走，她便去寻祖母和母亲，只说想去山里的寺院住些时日，替二哥哥祈福。

　　左右她们也想不到，她敢胆大包天地只身往塞北去。

　　正想着，那只不安分的小手又悄悄爬上他腰际。

　　钟逐风睨她一眼，一把捉住她的手，又捏着她的脸颊轻轻晃了晃。

　　“待会让不止跟着你回去，把那些劳什子话本都给我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