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朱记》千嶂照夜

23、谢九郎翻盘惩妻，钟三娘耍赖不认 “欺负人！

　　赵大人也愣在当地，张着个大嘴，半天合不拢。他看看那侍卫，又瞅瞅谢琰，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说什么，宁王妃？”

　　“正是。”那侍卫一脸为难，“宁王妃亲自押着五个人来，说是庙会上拿住的拍花子，非要大人亲自审理不可。”

　　谢琰放下茶盏，心里头暗暗叹气。他这好王妃，怎么就不能消停一日？前几日在太子生辰宴上舞剑，已闹得满城风雨。今日又跑到庙会上抓拍花子，还亲自押到应天府来了！她当自己是什么，话本子里头的女侠么？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对赵大人道：“既如此，本王也出去看看罢。”

　　赵大人连忙起身，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这宁王妃他虽不曾见过，可也听说过，那是镇国公府的将门虎女。今日亲自押着拍花子来，也不知一路闹出了多大的动静。他跟着谢琰往外走，心里头直嘀咕今日真是撞了十三点，怎么什么破事儿都赶到一块儿了！

　　众人转入大堂，钟苓宜头一遭进这应天府衙，免不得四下里张望。她正盯着那明镜高悬的匾额出神，忽听得身后那几位护送她来的王府侍卫，齐齐地朝着反方向躬身行礼，口称“王爷”。她眨眨眼，忙转过身去。

　　只见谢琰身穿道袍，步履从容地从后堂走出来，衬得他面如冠玉，端的是儒雅风流，好一个翩翩佳公子。钟苓宜心里虽好奇他怎的在此，可这做戏的功夫，早已练得驾轻就熟。

　　“王爷——”她娇滴滴地唤了一声，怯生生地迎上前去，一把挽住他的手臂，可怜巴巴的。

　　那五个拍花子一个个看得愣了眼，心里头又恼又恨。恼的是今日不长眼，怎么敢起了绑王妃的心思。恨的是这女子真真是猴子的脸，说变就变！方才在巷子里打他们的时候，那叫一个凶神恶煞，拳拳到肉，如今到了她夫君面前，竟又扮起娇弱来了！真真是气煞人也！

　　赵大人站在一旁看得也愣了神。他轻咳一声，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叉手行礼：“应天府尹赵胜，见过王妃。”

　　“见过赵大人。”钟苓宜偏过头来，鼻头微红，看着招人怜惜。

　　谢琰低头看了看她挽在自己臂上的那只手，本想不动声色地放回原处，谁知她揽得紧紧，还撒娇似的甩了甩。他便也由着她了，只淡淡地问道：“这是怎回事，怎地绑了这些人来？你今日不是赴约去了么。”

　　“王爷——”钟苓宜眼圈一红，声音里便带了哭腔，“妾身今日……呜呜，差点再也见不到您了！”

　　她气愤地伸出手指着那五个拍花子，声泪俱下地控诉道：“她们是拍花子！今日在庙会上，用一男童作饵，假说迷了路，骗妾身和闻姑娘去了偏僻的巷子里。他们便要用药迷昏我们，若不是……若不是……”

　　她说到这里，哽咽了一下，好容易从眼角挤出一滴泪来，顺着脸颊滚落，那模样真是我见犹怜。她又往后一指，指着那几个王府侍卫，哭唧唧地道：“若不是咱府上的侍卫及时赶到，救了妾身，今日……今日……妾身只怕再也见不着王爷了！”

　　说完便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好不伤心。任谁瞧了这副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都要心疼一番。那赵大人便不由得叹了口气，心里头直骂那几个拍花子胆大包天，竟敢对王妃下手。

　　那几个王府侍卫，一个个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谁也不敢吭声。他们赶到的时候，王妃是何等威风神气，眼下在王爷面前又是如何弱不禁风。可这话，打死他们也不敢说出口。

　　谢琰见钟苓宜伏在自己怀里哭得我见犹怜，也不知是碍着满堂的仆从官差不好推开，还是心里头真有那么几分怜惜，便微微偏过身子，低下头来，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了几句。

　　谁知钟苓宜不给人反应，又忽而抬起头来要跟那赵大人说话，正正撞在谢琰下巴上。

　　谢琰刚要张嘴说句什么，被她这一撞，牙齿合拢，径直咬在了自己的舌头上。这一下疼得他头冒金星，眼眶发酸。他紧闭着眼，好半晌才缓过那口气来。

　　钟苓宜浑然不觉，转向赵大人一脸正色，言辞恳切：“赵大人，这拍花子委实可恶！如今竟敢在这皇城底下肆无忌惮地抓人，今日是有人护着我，若换了旁人家的女子，怕就遭了毒手了！还请您秉公处理，严加审问，定要揪出他们背后的团伙，为民除害呀！”

　　赵大人今日刚沾了谢琰的光，把那宗人府的案子结了，正愁无以回报，见王妃发了话，哪里敢怠慢，连忙拱手应道：“请王妃放心，下官一定秉公办理，严加审讯，定要给王妃一个交代！”说罢转身吩咐差役，“来呀，把这几个大胆的拍花子押下去，好生看管，明日一早升堂审问！”

　　那几个差役应了一声，将五个鼻青脸肿的拍花子拖了下去。

　　钟苓宜见赵大人这般爽快，便也义愤填膺地点了点头，这才转过身来，泪眼朦胧地望向谢琰。只见他长眼微阖，下颌绷紧，辨不出喜怒。她凑近些，娇声低问：“夫君可是哪里不适？怎的脸色这般难看？”

　　谢琰深深呼了口气，一双乌眸沉沉盯着她，半晌才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本王……很好。”

　　好像跟你八字相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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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已是除夕。这日天将擦黑，宁王府中处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

　　谢琰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直裰，与钟苓宜对坐在暖阁的炕桌旁，正吃年夜饭。沁绿和竹菱两个丫鬟侍立在侧。

　　桌上各色菜肴罗列。谢琰拾起牙箸，夹了一个扁食送入口中，嚼了两嚼，忽地眉头一皱，牙齿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他掩口将那物事漱出来，低头一瞧，却是一枚银钱，叮当一声落在碟子里。

　　钟苓宜见了，登时眉开眼笑，拍手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头一口便吃出银钱来，看来王爷明年定是财源滚滚，一年大吉大利！”

　　谢琰漫不经心垂下眼皮，虽觉着这丫头聒噪，却也发作不得，只得淡淡地点了点头。他再举箸本待再去夹一个扁食，筷子却忽地一转，夹了一片驴肉回来。

　　钟苓宜偷眼瞧着，嘴角压着笑意，也夹了一个扁食，咬了一口。忽地眉开眼笑，唤沁绿道：“快来瞧这是什么！”

　　沁绿凑过去一看，只见那咬开的扁食里头，露出半颗蜜枣来。沁绿便笑着奉承道：“恭喜王妃，贺喜王妃！这蜜枣最是吉利，想来明年王妃定是要早生贵——”

　　话没说完，钟苓宜那笑盈盈的眼风忽然一凛，一道冷刀子飞过去，正正扎在沁绿脸上。沁绿打了个寒噤，舌头一拐，急忙改口：“是……是万事甜蜜！甜甜蜜蜜！”

　　钟苓宜这才收回那杀人的目光，朝她皱了皱鼻子。沁绿吓得心肝乱跳，再不敢多嘴，急忙舀了一碗汤递过去，低头退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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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夜饭吃毕，撤了残席，丫鬟们沏上新茶来。钟苓宜歪在暖榻上，拿眼溜了谢琰几回，见他端着茶盏慢慢呷着，只顾看书，并没走的意思，便开口道：“夫君，今夜要守到五更天，干坐着怪闷的。不如咱们打双陆耍子？”

　　谢琰放下茶盏，微微蹙眉：“双陆？本王不会。”

　　“不会可以学嘛，”钟苓宜双眸放光，“妾身教你，包教包会。”

　　谢琰见她兴致恁高，倒不好泼冷水，便问：“赌什么？”

　　钟苓宜眼珠一转，很是甜美动人：“打脑瓜崩儿。”

　　谢琰一听，双眉蹙起，正要斥她一句胡闹，钟苓宜却已先瘪了嘴，蔫蔫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嘴里嘀嘀咕咕：“就知道王爷不会应承的。没意思，不耍了。”她缩在暖榻一角，又道：“头一年离了娘家，嫁到这王府来，也没个人疼我，大过年的连个陪耍子的都没有……”

　　她鼻子囔囔的，也不知是真委屈还是假委屈。谢琰瞅着她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儿，心也软了一软，便清清嗓子道：“罢了，陪你耍一回便是。”

　　钟苓宜一听这话，立时转过身来，脸上的委屈一忽儿便散得干干净净，讨好地凑上去说道：“真的？可不许反悔！”说着便去拿双陆棋盘。

　　谢琰见她这副变脸比那翻书还快的模样，心里头暗道只怕又上了这丫头的当了。

　　钟苓宜自打学会双陆以来，还真没遇过对手。连她那位聪慧过人的大哥钟筑山，也得甘拜下风。她美滋滋地盘算着，今夜非把谢琰打成个大猪头不可。

　　头一局，钟苓宜骰子一掷，便是六点。谢琰还在那儿琢磨，便已被她杀得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夫君，得罪了！”钟苓宜笑盈盈地朝手心里呵了呵气，对准谢琰的脑门，十成力道弹了下去。

　　谢琰眉峰微压，唇线一抿，硬生生忍了那疼，嘴上只淡淡道：“再来。”

　　钟苓宜见他这副硬撑的模样，心里头可乐开了花，面上却装出一副关切的模样，假惺惺地问：“夫君疼不疼？妾身下手是不是太重了些？”

　　谢琰瞥她一眼，面无表情地道：“不疼。你且打来。”

　　第二局，谢琰略懂了门道，可还是输。钟苓宜又弹在他额头正当中。

　　第三局，谢琰又输。钟苓宜笑得前仰后合，连着弹了三下，谢琰一言不发，只拿眼盯着那棋盘，眼里已起了杀意。

　　第四局，谢琰掷骰的动作慢了下来，落子的位置也刁钻起来。钟苓宜起初还不在意，等到她的棋子被他堵得进退不得时，才发觉不妙。她抬头看谢琰，只见他嘴角微微翘着，那双桃花眼里头，露出几分狡黠。

　　“你……”钟苓宜话音未落，谢琰已落下最后一子，淡淡道：“本王赢了。”

　　钟苓宜傻了眼。

　　谢琰慢悠悠地收回手，学着钟苓宜方才的模样，朝手心里呵了口气，食指和拇指弓起对准钟苓宜的脑门，似笑非笑，格外无情。

　　钟苓宜吓得一把捂住额头，整个人往后缩，贴上了暖阁的墙壁。“你……你敢！”她瞪圆了杏眼，色厉内荏地喝道，“我可是你明媒正娶的王妃，你敢弹我？”

　　“赌场无父子，夫妻不外是。”谢琰慢悠悠地搬出她方才的话来堵她的嘴，探身去伸手掰她捂在额头上的手指。

　　钟苓宜哪里肯依。她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两只手护着脑门，嘴里嚷着：“不算不算！你定然是使了诈！我不认！”

　　“骰子是你掷的，棋子是你走的，本王如何使诈？”谢琰嗤地一声，捉住她一只手腕，往旁边一拐。钟苓宜在暖榻上扭来扭去，滑不溜丢。

　　谢琰见她这般耍赖，索性放开她的手腕，箍着她下颌扭回来小脸。钟苓宜死活不肯松手，嘴里呜呜咽咽地叫唤：“欺负人！欺负人！一个大男人，赢了还要打人，羞也不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