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朱记》千嶂照夜

22、拍花子遇母老虎，谢九郎呛失仪茶 “那押送拍

　　钟苓宜与闻兰音两个只顾目不转睛地瞅着那耍杂技的汉子喷火，正拍手叫好哩，忽觉披风叫人轻轻拽了一下。

　　她抽空低头一瞧，不由怔了一怔。只见一个七八岁的男童哭得满脸鼻涕眼泪，正扯着她的披风不放。他拿袖子抹着泪，抽抽噎噎地道：“姐姐，我寻不着我祖母了……”

　　闻兰音听了，连忙弯下腰去，从袖里掏出绢帕轻轻替他揩泪，柔声问道：“好孩子，别哭。可还记得你祖母今日穿的什么衣裳？”

　　那男童吸溜着鼻子，哭道：“我祖母手里拄着拐杖，眼睛又瞧不见。我方才是只顾看那耍火的，挣开了她的手，一转眼便寻不着了……”

　　钟苓宜心里便明白了。这人山人海的，一个盲眼老太带着个孩子，可不是容易走散么。她心里一急，踮起脚尖来四下里张望，往那人群外头溜了一圈。只见不远处一条巷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正拄着拐杖，没头苍蝇似的在那里团团乱转，嘴里还唤着什么。

　　她便忙低下头问那男童：“你祖母今儿个可是头发花白，穿着灰布夹袄的？”

　　男童抹了把泪，使劲点了点头。

　　钟苓宜便不再耽搁，一手拉着闻兰音，一手牵着那男童，使尽浑身气力从人堆里往外挤。好容易挤将出来，再往那边看时，只见那老婆子跌跌撞撞地摸索着，竟往那巷子里头去了。钟苓宜只怕再寻不见，便加紧脚步，领着闻兰音和那男童也拐进那条巷口。

　　巷子里头静悄悄的，与外头沸反盈天的庙会像是两个世界。走了几步，那男童又哭哭啼啼地道：“怎的还不见我祖母……”

　　钟苓宜心里也有些焦躁，左一拐右一拐的，好容易走到巷子深处，忽瞧见那老婆子的拐杖在巷尾露出一截来。她心头一喜，正要张口叫一声。

　　不提防旁边拐角处忽地伸出一只长手来，那手里攥着块帕子，劈头盖脸地便往钟苓宜口鼻上捂去。

　　钟苓宜心头一跳，忙屏住气不敢呼吸。头一个念头便是要将闻兰音和那孩子拽到身后护着。谁知那男童却忽然挣开她的手，一溜烟拐进旁边一条岔巷里，跑得没影了。

　　到这会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们这是中了拍花子的圈套了。那孩子和老妇，只怕都是假的，专为引她们上钩的。

　　一时间她心里又气又急，忙转过脸去看闻兰音，只见她那边也不知从何处窜出一个中年妇人，正举着帕子，也要去捂她的嘴。

　　钟苓宜秀眉一拧，也顾不得许多，手肘用力往后一捣，正捣在那身后高大汉子的心口上，疼得他闷哼一声，手便松了。她趁势将闻兰音往自己这边一拽，左脚飞起踢向那中年妇人的小腹。那妇人唉哟一声惨叫，捂着肚子倒退了几步，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闻兰音素日里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早吓得脸儿也白了，腿儿也软了，一步也迈不动了。这功夫钟苓宜已和那高大汉子拳来脚往地打在一处，倒也不落下风。

　　那被踢翻在地的妇人，万没想到今日碰上的竟是个会拳脚的硬茬子，便急忙从怀里摸出个哨子，放在嘴里使劲一吹，哨声尖利刺耳。没一会儿，巷尾又窜出几个人来，男男女女三四个，一个个凶神恶煞的。

　　钟苓宜刚使了个扫堂腿，将那高大汉子踢翻在地撞到墙上，回头一瞧这阵仗，心里便有些焦躁。她急忙将身上那碍手碍脚的披风扯下来，另一只手从闻兰音身后摸上她的腰带，往后一扯，两个人急速退了几步，暂且稳住阵脚。

　　那几个人见她俩退了，便一齐扑将上来，一个个龇牙咧嘴的，好不凶恶。

　　钟苓宜心里暗忖若只自己一人，这几起毛贼一个个收拾了也不在话下。可今日偏带着闻兰音，她手无缚鸡之力，倘或伤了一根汗毛，如何对得起她？没奈何只得一手护着闻兰音，腾出另一只手来应付那冲上来的贼人。

　　眼见那几个人一齐扑到跟前，钟苓宜知是不能再耽搁了，便把闻兰音往身后一推，低声喝道：“兰音快跑！这里交给我！”

　　闻兰音虽知宁王妃的父亲是镇国大将军，她本人也该有些拳脚功夫，可若自己先跑了，岂非不仁不义。她咬唇犹豫一霎，转念又想自己留在这里，不过是个累赘，反倒拖累了她，不如快些跑出去，找人来救才是正理。便使劲点头道：“苓宜你且撑住，我这就去叫人！”说罢提起裙子，奋力地往那巷口热闹处跑去。

　　那几个贼人见闻兰音跑了，便要分出两个人去追，钟苓宜岂肯让他们得逞。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拦在那两人前头，拳脚并用，将他们硬生生逼退回去。那两个人被她缠得脱身不得，只得回过头来，先一齐对付她。

　　钟苓宜没了顾忌，心里头倒松快了几分。她正巴不得这几个毛贼一齐上来，好叫她活动活动筋骨哩。

　　说时迟那时快，那粗壮汉子抡着一根棍子，劈头盖脸地朝她挥来。钟苓宜把腰身往后一折，那棍子便从她面门上扫了过去，有惊无险。她趁势一个翻转，从那汉子的虎背熊腰之上轻盈盈地翻了过去，稳当落在他身后。

　　那壮汉还没回过神来，又一个劲瘦的男子赤手空拳地挥将过来，拳风呼呼，吹得钟苓宜鬓边几丝碎发都飘了起来。她杏目微眯，只将手里攥着的那壮汉的右胳膊用力一拧，往旁边一带，那劲瘦男子的拳头便收势不住，正捣在那壮汉的后颈上。

　　“唔——”

　　那壮汉闷哼一声，疼得直冒金星。钟苓宜咬牙使劲，扯住那壮汉的胳膊，像推磨一般将他抡了个圈。那壮汉手里的棍子失了准头，正捣在那劲瘦男子的要紧之处。那劲瘦男子一声惨叫，捂着□□当场滚倒在地，杀猪似的嚎个不住。

　　旁边那三个妇人见了，忙对了个眼色，一齐冲了上来，要抓钟苓宜。她们心想这女子虽有些本事，到底单枪匹马，双拳难敌六手，仗着人多，总拿得下她。

　　钟苓宜见她们冲上来，不慌不忙地转了转手腕，又晃晃脖颈活动下筋骨，嘴角浮起一丝笑来。她大半年没得好生活动了，今儿个倒正凑了手。这几起人的三脚猫功夫，在她眼里如何够看？不说她自小儿跟着二哥哥一同习武，便是平日的陪练也都是营里的精兵，学的都是上阵杀敌的真本事。收拾几个拍花子，不过是杀鸡用牛刀，大材小用了。

　　只见她轻盈地后退几步，脚下一蹬踩在墙壁上借了把力，整个人腾空而起，在空中一个翻身，长腿横扫出去，那三个妇人还没挨着她的边儿，便齐齐被扫倒在地，摔得七荤八素，半天爬不起来。

　　且说那闻兰音跑出巷口，正巧碰见王府的几个侍卫急得满头大汗，正四处寻王妃。一行人赶到巷子里时，看到的便是这般光景。

　　只见钟苓宜站在大树底下，掐腰正晒着太阳，好不自在。那五个拍花子背靠大树，被绑得排排坐围成一圈，一个个鼻青脸肿，还有掉了牙的，好不难看。

　　几个侍卫齐齐傻了眼，你觑我，我觑你，都愣了神。闻兰音也怔在当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钟苓宜见她来了，便笑盈盈地迎上前去，拉着闻兰音的手道：“兰音，今儿个怕是不能好生逛了。我得将这几个拍花子送到衙门去，也算替百姓除了害。”

　　闻兰音簌簌点头，眼神里头满是崇拜，直把她当成了打抱不平的女侠一般。

　　钟苓宜天生一副侠义心肠，最是见不得那些个倚强凌弱、拐骗妇孺的勾当。她常听人说，那起拍花子将好人家的妇人孩童拐了去，不是卖到那肮脏地方做娼，便是卖与人家做奴做婢，好端端的骨肉分离，一辈子不得相见。每常听了，便恨得咬牙切齿，只恨不能亲手拿几个来出气。今日偏生叫她撞上了，如何肯轻易放过？她定要亲自将这几起毛贼送到应天府去，也好叫官府顺藤摸瓜，扯出后头的势力来，才算真真为民除害。

　　那几个王府侍卫见王妃发了话，只得押着那五个鼻青脸肿的拍花子跟在钟苓宜后头，一径往应天府衙去了。沿途百姓见了，无不拍手称快。钟苓宜腰挺得笔直，走起路来都带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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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那应天府衙内，府尹赵大人正招待一尊大佛。

　　今日他审了一桩宗人府的案子，原不是什么难办的。不过是当今齐贵妃的兄长、国舅爷奉国将军齐振雄的嫡子齐袁施，强娶了自家姨母的女儿做妾。那姑娘哭哭啼啼地告到府衙来，说表兄强逼，父母不敢违拗，求青天大老爷做主。按说强娶民女该当何罪，律法上写得明明白白。可那齐袁施偏生是个皇亲，这桩事便棘手起来。既要维护国法，又要顾全皇家颜面，真真是两头为难。

　　皇上也知这案子的为难处，怕应天府碍着那齐袁施的身份不敢深究，便特特派了宁王谢琰来坐镇。谢琰身为宗人府右宗正，管的就是这些个皇亲国戚的烂账，由他来压场子，再合适不过。赵大人审了一日，汗流浃背，好容易才将案子审完，将那齐袁施判了个杖二十、革去俸禄两年，又将那姑娘送还母家，才算结案。他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便请谢琰到后室喝茶，一则歇歇脚，二则也好当面道谢。

　　“今日多亏殿下来坐镇，”赵大人满脸堆着诚恳，“不然下官这个案子，真不知如何收场。那些个皇亲国戚，下官实在是……”

　　谢琰摆摆手笑道：“赵大人不必客气。本王既居此位，理当如此。”说着端起茶盏来浅浅啜了一口，姿态闲适。

　　赵大人正要再说几句场面话，忽听得外头有脚步声急急传来，紧接着门帘一掀，一个应天府侍卫走了进来，单膝跪地禀道：“大人，衙门外头有人来报案，说是拿住了几个拍花子，非要大人亲自出去审问不可。”

　　赵大人一听，眉头便拧了个疙瘩。他今日被那宗人府的案子闹得魂不附体，好容易才喘口气儿，又来个什么劳什子拍花子，真真是烦不胜烦！

　　他摆了摆手，不耐烦地道：“几个拍花子也值得大材小用送到应天府来？叫他们找五城兵马司去！去去去！”

　　那侍卫跪在地上却没动，嘴里只管可可的，可了半天也没可出个所以然来。

　　赵大人见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样，越发不耐烦，厉声道：“可可可的，可什么？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那侍卫怯生生地抬起头来，瞄了一眼正闲闲饮茶的谢琰，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回大人，那押送拍花子来的人，正是……正是宁王妃……”

　　“咳——”

　　谢琰一口茶没咽下去，呛在喉咙里，方才那副闲适姿态登时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