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黄梁》瑞者

14、第 14 章 当代娲皇看

　　当代娲皇看上去很年轻。

　　脸蛋圆嘟嘟，粉嫩嫩，婴儿肥都没有完全褪去，像一颗水灵灵的粉青小苹果。

　　她的名字是风里青，确实还年轻，比在座在帝圣们几乎要小一轮。

　　上任娲皇为了研究出能一劳永逸的完美补天术，殚精竭虑，油尽灯枯。风里青继任娲皇尊号满打满算还不到三年，满座帝圣，她一个都不熟。

　　脸嫩，又跟大家不熟，就有点镇不住场。

　　风里青也不在意能不能镇场，她是个纯粹的技术怪，人在会场，心在研究室，记挂着刚刚才换了方向的研究进度，所以当祝融小荒指着自己的鼻尖冷哼一声说“这破会有什么必要召开，不就是去补天，除了我，还有谁够资格”时，她如释重负，迫不及待的就立刻履行会议主持人的职责。

　　“赤帝当仁不让，各位帝圣，谁赞成，谁反对？”

　　结果当然没有悬念，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

　　“我反对。”

　　一个苍老虚弱的声音环绕在众人耳边。

　　“反对，你凭什么反对，想抢我的资格，也要打得过我……”

　　祝融小荒两眼一瞪，眉骨扬起，浑身气势凝聚在眉间，像两柄利刃直直逼向来人，却在看清对方之后，瞬间卡了壳，高高耸起的眉骨也耷拉下来。

　　“老、老叔爷，你怎么来了？”

　　能让天不服地不管的祝融小荒也矮半截的，只有那位已经老迈不堪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炎帝。

　　纪凡猜错了，炎帝还是出席了这场会议，虽然，来得有点迟。

　　祝融小荒上前扶着炎帝入席，所有帝圣都向这位德高望重的老爷子欠身见礼。

　　“老叔爷，你对我有什么不满？”

　　老爷子面前，祝融小荒不敢大声，怕音量大了，将身体极度虚弱的炎帝给震倒。

　　炎帝伸手摸摸他的头顶，把那些不服拘束竖起来的细毛刺儿抚平，就像祝融小荒小时候一样。

　　“当年你爸妈葬身东海，没能救下他们，我心中有愧，曾发誓要保你一生顺遂。”

　　祝融小荒心里一痛，双目渐渐发红。

　　“老叔爷，这是祝融氏的责任，我身为当代赤帝，责无旁贷，就算爸妈还活着，也不会阻止我，他们只会为我骄傲，他们的儿子，不是一个没有担当的胆小鬼。”

　　“那个……我也反对。”

　　西王母打了个哈欠，觉得看那爷孙俩煽情实在是浪费时间，影响她撸猫，干脆把自己的反对票直接甩出来，想尽快结束这场没有意义的会议。

　　对她，祝融小荒就没有好脸色了。

　　“你凭什么反对？”

　　西王母可不惯着他的臭脸，抱着猫起身，边走边道：“就凭你打不过我。”

　　“你以为我还跟以前一样不擅长干架？你别走，我们换个地方。”

　　顾忌炎帝在侧，祝融小荒周身气势隐而不发，几步跟上去，显然是要换个地方跟西王母干上一架。

　　“我也反对。”

　　清清冷冷的声音传来，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但语气却是一锤定音的笃定。

　　祝融小荒脚步一顿，不可思议的回头望向仿佛玉像一样清冷出尘的少司命。

　　“你反对？你又为什么反对？”

　　他跟少司命之间，没什么交集，谁反对都不该是这尊玉像反对。

　　少司命没看他，低头轻弹掌中剑，漫不经心道：“哦，你也打不过我。”

　　语气轻飘飘的，谁都听得出他就是随意找了个西王母用过的理由当借口，敷衍之极。

　　祝融小荒被噎得像是生吞了一个比脸还大的干巴馒头，吐不出，咽不下，堵得心里发慌。

　　就算是个傻子，这会儿也察觉出一丝诡异，何况他并不真的是个傻子。

　　在座的帝圣，烛龙大圣和勾芒大帝来的是精神体，只有旁听权，没有决议权，剩下的就只有大司命和娲皇没有表态，就算他们都赞成，加上祝融小荒自己的一票，也就三票。

　　三票对三票，打平。

　　连着三票反对，把一个本来应该没悬念的结果，硬是打成了僵局，这是他之前万万想不到的，这里面明显有猫腻，总不能是他人缘太差导致的吧。

　　强压火气，祝融小荒无端冷笑几声，全身气势不再压制，气场全开，身后烈焰熊熊，这方临时会面的场所，温度瞬间升高，如同洪炉。

　　“那就打一架吧。”

　　一干一，还是一干几，他都无所畏惧。

　　没人理他。

　　只有炎帝扫了他一眼，叹了一声，气息粗重，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时不时发出几声嘶响，有种随时都会断气的垂危感。

　　“这次补天，我就倚老卖老，向大家讨个情面，把资格让给我，让我以残躯再铺一段补天路，保扶桑几十年太平。”

　　“不行！”

　　祝融小荒跳了起来。

　　炎帝又扫了他一眼，低头挽袖口。

　　“你也要跟我打一架吗？”

　　虎虽老病，威风犹在。

　　祝融小荒顿时一噎。

　　镇住这个刺儿头，炎帝屈指轻敲桌面，望向沉默不语的众人。

　　“既然大家没有异议，就表决吧。”

　　风里青精神一振，赶紧重复台词：“赤帝……啊不对，炎帝老当益壮，各位帝圣，谁赞成，谁反对？”

　　祝融小荒举起手来回的摇出残影，几乎把反对刻在了脸上。

　　但还是没有人理他。

　　所有人都默契的把他踢出了局。

　　帝圣们都在思考。

　　外面的风雨，已经停止，可天空里依然阴云密布，沉甸甸的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没有人知道，下一次风雨什么时候来，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后天，天堤已经有了裂缝，全线溃败就是时间问题，早晚的事。

　　帝圣们有帝圣们的补天路要走，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防洪堤要筑，有多大的能力就去干多大的事，大家各忙各的，总归，还是按部就班，尽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

　　这时候，纪凡在一个临时搭建的防洪工地里，悄无声息睁开了眉心三寸处的那只竖眼。

　　可能之前太累了，一沾床他就睡着。

　　祝融小荒忙于争取补天资格，没时间找他麻烦，这一觉他睡得格外沉，连被商行云安排了车送出了雷池附高也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才勉强分辨出自己躺在一个黑暗狭小的空间里，没有光线，一时间无法分辨这是什么地方。

　　空间的隔音效果不好，能听到外面嘈杂的动静，偶尔有交谈的声音，混在杂乱的动静里糊成一团难以听清。

　　他听了很久才勉强分辨出几句有用的信息。

　　是一些人正在动用精神体的能力，替居民区附近的河道加高加固河堤。

　　他们有住在这里的普通人，也有雷池附高的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来帮忙，还有抗洪办的工作人员拿着扩音器不断的调度指挥，大家忙来忙去，有说有笑，一团和谐。

　　眉心竖眼无法在暗中视物，但却能清晰的捕捉到附近所有精神体散发出来的能量波动，通过这些能量波动的反馈，观想出它们看到的一切。

　　效果如同开了天眼。

　　他躺的地方，是一栋临时搭建的简易房子，墙体非常薄，只能勉强遮挡风雨。

　　像这样的房子，大大小小还有十几间，旁边空地上停了不少运输车辆，正在往下卸抗洪物资。不少力大无穷的精神体充当牛马，来来回回的把物资往河道边上运，效率极高，以至于送来的抗洪物资都快赶不上它们的搬运速度。

　　看清这些，纪凡心里立刻就有了论断，这里是防洪办为了发动民众力量防讯抗洪而临时搭建的工地。

　　但为什么他会被送到这里？

　　商行云说的非法研究组织，总不会是个流动据点，就藏在这个临时搭建的工地里吧。

　　一缕细微的光线突然在角落里闪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墙根处挖了个洞钻了进来。

　　纪凡瞬间警觉，眉心竖眼隐去。

　　窸窸窣窣声不断响起，离他越来越近。

　　“你……醒着吗？”

　　是陈飞的声音。

　　纪凡手指一紧，但整个人依然保持沉睡的姿态。

　　窸窣声又近了点。

　　少年似乎有些举棋不定，迟疑了很久才终于又出声。

　　“别、别装了，我知、知道你不是纪择言。”

　　纪凡猛然睁眼，伸手闪电般的探向窸窣声传来的方向，五指一扣。

　　“咦？”

　　落入掌心的，是一团毛茸。

　　“吱……”

　　那团毛茸在他掌心里一边死命挣扎，一边瑟瑟发抖，发出了低低的吱叫。

　　老鼠？

　　不对，是陈飞的精神体寻宝鼠。

　　怪不得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纪凡手一松，寻宝鼠连滚带爬的窜到了角落里，与黑暗融为一体，再不敢发出丁点声响。

　　“还真是胆小。”

　　纪凡撑着床坐起来，眉心竖眼一睁，就捕捉到了寻宝鼠的影子。

　　“纪……纪先生，你吓到它了。”

　　陈飞的声音从寻宝鼠的身上传出来，仔细一看，并不是寻宝鼠在说话，而是寻宝鼠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传音器。

　　纪凡冷静下来，轻轻鼓掌。

　　“你的精神体训练得非常不错。”

　　寻宝鼠的天赋能力，就是看破层层遮掩发现宝物，这能力，恰好克制假麻子的精神体能力。

　　他不是没想过有被人看破的可能，但陈飞的表现实在太弱，以至于他误判了寻宝鼠的实力等级。

　　现在想想，如果不是寻宝鼠实力超群，陈飞又怎么可能那么多次与意外同行还能全身而退，甚至他还能敏锐的察觉到背后危机的存在。

　　不是运气太好，也不是运气太差，纯粹是实力问题，这世上就是有一类天才，平时看起来窝窝囊囊，但总能活得比谁都命长。

　　“还、还好……平时没人跟我玩，我……我一无聊就去黄梁间训练它……”

　　难得被人夸，陈飞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昨夜你来照顾我的时候就发现了吧，为什么不告诉商老师？”纪凡又问。

　　少年的声音戛然而止，空气瞬间陷入窒息般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声音才又颤颤的传来。

　　“我、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可是……很危险……非常……非常危险……以前被商老师送走的学生，都、都死了……他们都死了……”

　　少年声音颤抖得更厉害，带了哭腔，近乎嘶吼的喊出来。

　　“逃吧……别再回来……商老师安排送你走的车被抗洪办临时征用，她只能暂时把你安排在这里另外去找车……趁现在，你赶紧走，迟了就来不及了……”

　　他的声音还没有落下，纪凡就轻嘘一声。

　　“别说话，她来了。”

　　竖眼之下，一轮月正在靠近，速度非常快，以至于月轮周围荡开了层层月晕，美得如梦似幻。

　　寻宝鼠打了个哆嗦，一头钻进地下跑了无影无踪。

　　纪凡勾了勾唇，躺回床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