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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雷池防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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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池防洪办紧急通知:侦测到河水水位异常暴涨,请广大居民近日远离河道,做好防讯抗洪准备工作,看顾好家中老人小孩,储藏一定量的生活必需用品,不要恐慌,不要盲目囤积,洪水来时,不要乱跑,尽量寻找高处暂避,等待救援……”
天刚亮,广播就传遍整个雷池,商场的大屏,居民区的各个路口广告牌,学校操场上的喇叭,都在播放。凡是有人的地方,广播无孔不入,务必保证每个人都能听到。
整个雷池似乎瞬间就被沉重的氛围笼罩,路上的人行色匆匆,再没有了驻足谈笑的心情。
风还在吹,雨势不减,尽管雷池附高的排水做得非常到位,一些地势低洼的地方,还是出现了积水。
已经有一些学生在老师的组织下,带着精神体出来帮助疏通积水,但由于河道水位暴涨,积水很难排走,他们只能尽量将积水引往低处。
可积水还是越排越多,仿佛所有的努力都是无用功,学生们渐渐有些焦躁起来。
再这样下去,河水倒灌是迟早的事情。
学校里尚且如此,外面只会更糟。
纪凡站在窗口,将假麻子的精神体碎片从脸上取下,小心收回盒子里。
大概是一夜没睡的原因,他原本就满是倦怠的脸上,又多出些憔悴,风霜不减,又添新愁。
眉心处,商行云留下的月轮印记已经消失。
刚刚,他用月轮印记告知了她考虑后的决定。
如果不是水位涨得措手不及,商行云这会儿应该已经赶过来了。
唇边勾起一抹嘲弄,他仰头望向天空。
雨云浓密,像一块被污水泡过的棉被芯,看起来又重又脏,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
地上的水已经漫到了墙根。
天灾和人祸,就像是热恋中的情侣,谁也离不开谁,一个出现,另一个总会相随而至,从不单行。
好在这一次情况还不算太糟,天虽有缺,但天堤还没有崩溃,只是出现了裂缝,漏了一点点水。
这场雨大概在傍晚时就会渐止,明天,太阳依然从东边升起。
但这只是暂时的。
洪水随时都可能降临,只看那道帝圣血肉筑成的天堤,什么时候彻底崩溃,再也挡不住滔天洪流,到那时,任何措施都是徒劳,整个扶桑境,都将化为一片汪洋。
眼下扶桑境内的帝圣们,应该正在紧急会面,商讨出谁是下一个踏上补天路的牺牲者。
在纪凡的脑海里,能想象出那幅冰冷又窒息的画面。
大司命高坐云端,冷眼旁观,宽大的袖袍下连通两道门,一道生门,一道死门。
少司命持剑而立,不动声色,宛如没有生命的玉雕,没有人能窥见他的心思。
这一任的西王母是个铲屎官,一心一意逗弄她的猫儿,对谁去补天,她没有意见,如果要靠武力来决定结果,她纵然不是唯一的胜者,也绝对能战到最后。
炎帝……上任炎帝已经老迈不堪,原定继承人出了意外,新炎帝还没有选出来,这次定然缺席。
烛龙大圣以身为坝永固西海,勾芒大帝独木成舟徘徊在东海,这二位都脱不了身,最多让精神体过来列席旁听。
轩辕丘与东夷一场大战,双方都伤了元气,已经几百年没有帝圣出世,如今休养生息,专心培养下一代,恐怕还得有个百来年才能出帝圣,这两席要继续空着。
主持会议的,应是娲皇,她最是公正无私,也是她最先找到以帝圣血肉筑天堤的办法临时堵住天河倾泄,挽狂澜于天倾。自此之后,娲皇氏就再无人行走世间,全族都闭关潜心研究更好的补天之法,也只有这种时候,娲皇才会破关而出,短暂的露面。
至于最后一位帝圣,自然就是赤帝祝融小荒。
想到这里,纪凡神色一黯。如果没有意外,这一次踏上补天路的,原本应该是他,准确的说,是雷泽君。
历任雷泽君,都是补天的第一人选,责无旁贷。
原因也简单,当年撞倒天柱不周山的罪魁祸首,出自共工氏,雷泽君的尊号,历来都是由共工氏的人继承。
纪凡是唯一的例外,他是上任雷泽君共工洪的养子,打败其他共工氏,抢到了雷泽君尊号。
他是例外,也是意外。
现在的他,没有能力承担补天的责任,就只能由其他帝圣补上,而这个替补者,八九不离十,就是祝融小荒。
不周山倒,归根究底,源于千年前,共工氏与祝融氏之间的一场大战。
共工氏眼下无人能担当补天的责任,祝融氏就必须站出来,只要其他帝圣不反对,祝融小荒就是这一次的补天者。
他几乎能脑补出此时此刻祝融小荒的模样。
“你们谁都别跟我争,天窟窿我堵定了!”
面红耳赤,撸袖瞪眼,谁敢反对,当场就会上演全武行。
没有人会心甘情愿踏上补天路,都是逼不得已,都是无可奈何。
可是,
眼前是至爱亲朋。
身后是黎民百姓。
滔天洪水将至,舍我其谁?
若无这样的胸襟气魄,又怎么可能登临帝圣之尊。
事到临头,谁退谁是孬种。
就算祝融小荒脾气不好,名声极差,在祝融山连老鼠都比他招人喜欢,可他始终是赤帝,整个祝融山的人不想承认又不得不承认的帝圣。
骨子里就带着叛逆的祝融小荒,更不会在大灾来临前退缩半步。
退了,他就不是那个心里永远藏着一团火的祝融小荒。
这个结果,在很多年前,纪凡就预料到了。
那时候,他还曾天真的问祝融小荒:“如果有一天,我与这天下同时需要你,你是选择陪在我身边,还是选择去补天?”
当时祝融小荒是怎么回答的呢?
时隔太久,竟然记不清了。
可他自己的答案,却从来就都记得的。
当时他喝得半醉,醺醺然的搂着祝融小荒的脖子,耳鬓斯磨间,半是发誓半是玩笑的低喃。
“我不会让你去补天,绝不。”
祝融小荒大概没听清。
气血方刚的年纪,又小饮助性,血脉贲张,不知不觉龙已抬头,初次来到世间,不知情爱滋味,懵懵懂懂,又好奇又慌张,毫无章法,像个没头苍蝇钻来钻去。
等到渐渐摸索出门道,立时就张狂得没边,一时潜渊搅海,深入浅出忘乎所以,一时翻云覆雨,不知天地为何物。
纪凡心软身更软,被他折腾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当时情太浓,夜太短,只恨不得就此血肉都融到一块儿,两个人合成一个身,再也不分彼此,哪里还有心思想那些有的没的。
正是年少轻狂时,补天路太长,看不到尽头,有先辈在前头顶着,年轻人此时不寻欢,何时寻欢。
于是后面还有些话,就再也没有机会说出来。
祝融小荒不知道,没有拦住养父共工洪踏上补天路,是纪凡一生之恨,一生之憾。
同样的事,他绝不允许发生第二次。
从记事起,纪凡就是街头最微不足道的流浪儿,没人当他是回事,他也不管别人如何,只管自己是否称心如意。
他没有帝圣的胸襟,所以也成不了帝圣,抢得来雷泽君的尊号,抢不来与之相匹配的责任心与担当。这世上待他好的,也就只有那么几人而已,他也只对这几人全心全意。
哪怕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及,他决定的事,就一定要做成。
过午之后,风雨果然有了减弱的趋势,正如纪凡所料,临近傍晚,风已住,雨势也微弱得沾衣难湿。
这时,商行云才匆匆赶来。
“抱歉,学校临时组织学生进行抗洪演习,忙到现在才抽出身,纪先生,你真的决定好了?”
“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不会放弃。商老师,不管对方开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请你帮帮小言。”
纪凡露出忧色,心事重重。
“我是他的老师,当然希望他能尽快醒过来。”
商行云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拿出一份合约。
“纪先生,既然你已经做出决定,就把这份合约签了。”
纪凡接过来,翻了翻,是同意治疗的申明文件和精神体研究的免责条款。
条款写得很细,藏着好几个大坑。
他假装没看出来,心烦意乱的签下名字,忧心冲冲的跟商行云商量。
“抗洪办的通知来得太突然,我要立刻返回流沙镇处理些事情,马上就得走,商老师,之后的事,能不能全权委托给你?”
商行云迟疑了一下:“纪先生如果信得过我……”
“当然信得过,商老师你对学生的好,我都看在眼里,而且我在这边人生地不熟,也找不到其他人帮忙……”
纪凡言辞恳切,又十分为难,说话时眼底都带了几分湿意,又可怜,又心酸。
商行云顿时心软。
“好,你放心吧。今天太晚……这样,我让陈飞过来再照顾纪择言一晚,明天就安排车送他去……”
毕竟是非法的组织,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
纪凡连连点头,感激到不知说什么好,只连连道谢。
商行云摆摆手让他不用谢,拿着签好的合约匆匆离开。
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眼线里,纪凡才敛去神色,面无表情的拿出盒子,将精神体碎片覆在脸上。
他又变成了纪择言的样子。
掀开被子,躺到后土床上,闭上眼睛,安详而沉静。
真正的纪择言,上午就被假麻子伪装的安保接走了,麻袋一套,冒充垃圾,轻而易举的离开了雷池附高。
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去桃山学园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