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城》子谦Birdwood

5、5.

　　又下了雪。刚出去散步时，地面的雪已没过了鞋。雪落在寂静的小镇，脑子里一直盘旋的是久石让的《White Night》。两天，有多少值得回忆的东西呢？可怎么总有那么多值得回忆的东西呢？这记忆太过美好，让人不忍再去触碰，只想就这样就好，这样已是最好。

　　后来谈及那晚的事小九总是笑个不停。我听见要我来尝第一口，忙伸手去抱那罐子。小九问：“干什么？”我说：“尝尝这水啊。。”小九扑哧笑了，“你好傻。这样怎么能喝呢？刚打来的井水也不能直接喝啊。”我愣了一会问：“那怎么喝？”小九说：“这水在地下放得久了，需要先开盖放置一夜，散去其中的捂闷之气，然后烧开了冲茶喝的。”我也笑了。“那便等明日了。”

　　第二天起床时，外婆和小九已备好了早茶在等我。我匆忙洗漱过后走去道歉，外婆依旧是笑容慈祥。小九掂来一壶茶，先给我倒了一小杯，“新茶敬远客。”然后给外婆和自己各倒一杯。只见茶杯中浮晃著一抹淡碧，几缕轻烟散著温热，茶香溢满。我小心翼翼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舌尖微甜，一股茶香慢慢从鼻端沁到咽喉，四肢百骸是说不出的轻松快慰。又有一丝芝兰之气，萦绕其间，待要细品时，又再寻不见。
　　小九见我不语，问道：“怎样？”我便将我的感觉说给她。小九拍手说：“这茶的妙处，正在若有若无间。你已得真谛。”我忽然似有所悟，“原来这世间许多事情，最美好的总是那若有若无间。倘若存了心，苦苦寻觅来时，反而会丢失不见。”小九听了这话，也想了想说：“恩。你说的好像是。不过你这话间似乎有歧义，你想到了什么？”我抬头看见小九黑亮的眸子定定看着我，便笑着说：“没有啊。”外婆只管喝茶，对我们的对话不理不问。小九又说：“我们这乌龙茶与别处的清茶花茶不同，需要用沸水冲泡。你道这水为何要埋地下那么久？若非这样，其间的百合香一冲即散，便无此诸多好处了。”

　　和小九一起准备去茶会的东西。两壶水，一副茶具和一木盒新茶。小九说：“本来要叫几个同学帮忙的。现在你来了，正好现成的劳力，不用麻烦他们了。”我说：“就怕我废物一个，帮不了你什么。”

　　上午十时许，在南平的四鹤广场已是人群熙攘，一片热闹景象。许多小茶农利用这个机会在摆摊售卖自己的茶。正北面是专门搭建的评审台，左右边两条巨幅上写着“延城奇茗冠天下，玉树仙人从古栽”。所有报名参加斗茶会的在广场内都有一个小席位。
　　我和小九刚找到自己的席位，忽听见震天的锣鼓声响，人们纷纷向南边观看。只见沿闽江边浩浩荡荡来了一队花车，左右有花环狮舞簇拥而行。打头花车上有五个大字“武夷大红袍”。小九说：“大红袍是上届茶冠。这大红袍母树只有六棵，生长在九龙窠谷底靠北面的悬崖峭壁上。它已有340年的历史，其色、香、味均在乌龙茶之首，故有"茶中之王"美誉。现为武夷星公司所有。”正惊叹间，东边又是鞭炮齐鸣，人群纷纷躲避，又拥出一车队，头前几人举着一条大横幅“安溪铁观音”。小九又说：“这是感德茗茶的铁观音到了。曾有诗云：等闲识得观音韵，便是人间不老人。也是非同小可。”两队人马径直去到最靠前的两个席位。我见了这阵势不由咋舌，“这哪像斗茶，倒似打擂一般。”小九也摇头说：“若都是这样，哪里还有"正清和雅"的茶韵？可惜让这些人白白糟践了好茶。”

　　斗茶会采取的是淘汰制，一评二审之后，前二十名诞生，我们的武夷水仙也在其中。重新编号后，二十泡参赛茶一字排开，大家都凑上来看茶的外形和色泽。虽然整体上看参赛茶外形肥壮、圆结重实，但是在整碎度上还是稍有差别，色泽也各有风格。经过一轮的品尝，评委们都有自己支持的好茶。首轮先淘汰十泡茶，继续淘汰五泡茶，然后再重新冲泡剩下的五泡茶，再品一次，决出三甲。我们的武夷水仙赫然在列。那两家自然是大红袍和铁观音。我不免有些得意，小九却不露声色。
　　我对小九说：“你看他们那边喧闹熙攘，这里却冷清清只我们两个。”小九微笑不语。

　　当重新沏好的三泡茶摆在众人面前时，斗茶的气氛已经和首轮的喧闹完全不同，大家都不再说话，而是安静地闻香、品茶汤。看来剩下的茶，实力都很接近，一定要静下心来，才能分出胜负。经过数次的冲泡之后，主评审回台上紧张商议一阵，然后主持人上前宣布本届斗茶会的茶冠，我听见来自星村镇慧苑村的武夷水仙时，真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众评委解释说，看外形，这茶不是最好的，但是经过冲泡之后，它的形就越来越好，而且香气和汤色都很上乘，是地道的传统做法。品时有淡香在口中萦绕不散，正是茶中极品。
　　我看小九，也是兴奋得眸子发亮。领得证书和奖杯下来，我们击掌为贺。
　　正在这时，我忽然瞥见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自大红袍席间走出，气势汹汹奔我们而来。我担心他恼羞成怒，忙伸臂揽过小九，侧身挡在前面。那中年人走到跟前说：“武夷水仙？？”我说：“是。”“能尝一下么？”“当然。”不待我动手，那人自己倒了一杯，拿在手中细细端详，在鼻间嗅了嗅，然后细品一口。我看他眉头忽皱忽展，反复品了三次后，呆立不语。片刻后问：“你这茶可有名字”我正不知如何回答，身边小九说：“百合城。”那人闻听，叹一口气，回身走了。我正看着那人背影发呆，忽听小九说：“好啦，可以放开了。”我猛然醒悟，忙放开揽着小九的手。
　　小九揉着自己的胳膊笑着说：“你手劲蛮大的嘛。”

　　（2007年7月，最后一次采摘自350年母树的一两四钱大红袍茶叶被中国国家博物馆珍藏，这也是现代茶叶第一次被藏入国博。此后，武夷山将不再制作母树大红袍茶叶。而在2007年3月大红袍参加的最后一次茶会上，大红袍意外未取得茶冠。竟成千古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