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城》子谦Birdwood

1、1.

　　你来信说。放假又回了外婆家。想想再有一年便要毕业了，时间真是飞快。现在个子又高了。留起了短发，只在耳朵下面一点又一点。外婆身体安好。今年冬天冷过往年，还好对家里的茶树影响不大。再过一个多月就可以采摘初春的第一茬。。。
　　于是我在恍惚里，仿佛又置身于那一片茶林。笼罩在茶园上的淡淡雾气在初升的阳光下渐渐散开，清晨微凉的空气。面前是一片种植在山坡上的茶树。一条人踩出的小路蜿蜒通向其间。素色手帕束起的头发，斜挎的小竹篓，女孩子纤细的身影。这一切都随着渐薄的雾气飘渺流转。
　　其实那天我因为起早没睡够而精神萎顿，未停歇爬上这么高的山坡又让我气喘不已。而记忆正在慢慢剔除这些微小瑕疵，只给我留下那么美好的一幅画面在脑海里。每每想起，都令我向往和叹息。
　　想象这个深冬季节，在数千里外遥远的南方，你裹着毯子坐在窗边给我写信。夹在信封里的水仙百合的干花，仔细去嗅，极淡的香气与记忆里的便会融在一起。

　　在2007年春节后的一段时间，我休假在家。每日沉迷于游戏。这样过了半月，当有一日突然听见窗外小鸟怯生生的几声鸣叫，在出去吃早饭时偶尔看见枝头悄然冒出的数个新芽，心里便萌生了出去玩的念头，再也按捺不住。
　　我一向喜欢独自出游，随意而行。这次仍旧是这样。当晚便胡乱收拾了几件衣服往包里一塞，去车站坐上了开往北京的卧铺车。具体之后如何，我都是到了再想的。
　　但是当我第二日踏上北京，就发现自己犯了个明显的错误。三月的北京仍是一片冬日萧瑟，春天还未想起这里。
　　我在京城溜达了一上午，索然无趣。觉得无异在浪费时间。于是回到火车站里，抬头看时刻表。最近的一列火车是北京发往福州的，11：30发车。看见福州字样，竟先想起林徽因。孕育幻化出这般女子的地方早春是什么样子？我跑去买了K45次的车票。
　　是啊我就是这般的随性，尤其是游玩的时候。最受不得那些旅行团或是提早列好计划的出行，这站去哪下站去哪，连时间都算得精细。人只在奔波忙碌了，早失了心情。

　　最终在南平下了车，一是因为坐了太久的火车，还有是因为听见播报员说起了武夷山和柳永。于是想下车看看是不是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听过柳词再去探望林徽因也不错啊。到达南平站是第二天下午的六点钟。下车方才得知，离武夷山还有一段路程，于是马上到对面的汽车站坐上去武夷山的末班车，一路高速，到达武夷山脚下时已是晚上八点了。
　　天色已晚，领会武夷的碧水丹山只有明日了。
　　连找了几家小客栈，竟都是客满。我很是奇怪，时下并非旅游旺季，哪来的这么多客人呢？在街道上漫无目的，走到一家茶馆前，抬头看时，见牌匾上书“武夷水仙”四字。信步走进去，里面并无客人，看来茶馆也准备打烊。柜台后一个老太太见有人来，便朝内间喊：“九，泡嗒泡嗒！”
　　我正琢磨这话是什么意思。布帘撩开，内间走出一个女孩子，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她微笑着请我坐，问喝什么茶。我想起牌匾上的字，便要了武夷水仙。细看那女孩子，但见容貌秀美面色白皙，心想江南女子果然生得细致。桌上摆上来一壶一杯，看样子是紫砂，那小茶杯口不盈寸。我坐着看她忙碌。但见温壶、烧壶、运壶、斟茶的规程一气呵成，不急不缓，自成妙境。看她斟茶时壶口距茶壶约1尺余，斟茶时手却放得很低。
　　我连日奔波劳累，加之口渴难当，瞬间便连饮三杯，只嫌杯子小不解渴。偶尔瞥见那女孩子站在旁边，眉头微蹙，便觉出不好意思。于是细看那所砌之茶，水色金黄，清香扑鼻，抿一小口，只觉回味甘醇。便称赞了一声“好茶”。待她又给续添上，我用手指在桌上轻叩了三下。
　　“咦？”那女孩子略显惊异，“看样子你是外地人，也知道这习俗么？”
　　“略略知道些的。”我说。
　　“说说看。”她露出调皮的神色。
　　“恩。具体不记得了。大概是说当年乾隆帝微服出访，为大臣斟茶。大臣诚惶诚恐，用两指三叩桌面，以示两脚跪地三叩头。相因成习，遂成茶俗。”
　　女孩子面露夸赞之色。“看不出你一外地人，倒知道这些。”
　　我说，“其实也是在书上偶尔看到的。”两人相视而笑。
　　我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那老奶奶刚才说的泡嗒是什么意思？”
　　“那是我外婆。泡嗒即泡茶，她说的闽北方言，你自然听不懂了。”说着她回头冲她外婆笑了下。“外婆耳朵不好，我们这样说话她是听不见的。”
　　我回头看时，见那老太太也正在向我们微笑。
　　出了茶馆，那女孩子送至门口。喝过热茶，想着女孩子的音容，觉得心口微甜，正如茶后回甘。忽然想起今晚住处尚无着落，又不禁发起愁来。正要拐过街角，听见后面有人喊。
　　“哎！那外地人！！”
　　我心中微喜，说，“是啊。旅馆都满了。”
　　“嘿嘿。。果然没错。刚才你走后，外婆说看这年轻人还背着包，一定是没找到住处的，于是让我来叫你回去。我家有间空客房，你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