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眼底的星湖比夜更深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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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周开始，生活滑进了一种稳定的节奏里。
每周七天，五天情绪轻快，两天心情沉寂。周末买两瓶墙皮酸奶。像跳着某种既定旋律的华尔兹，起起伏伏，周而复始。
我适应了。
很快，日历翻过一页。
她发来一张图——体重折线图。一个月的起伏被压缩成一条温柔向下的弧线。
6.5公斤。
“这个速度刚刚好。”她说，“在你的身心承受范围之内，不会对身体造成太大负担。”
其实我私下觉得，再少吃一点也能承受。
但她坚持说，减太快皮肤会松弛。后半个月，甚至劝我比平时多吃了一点主食。
有氧爬坡已经进化到速度5、坡度4、时长1小时。刚好能坚持下去，又不会太累。
拉伸进步慢，但也比刚开始强。
“你这种年纪，想彻底拉开需要时间。”她说，“继续坚持就好。”
单杠悬垂从20秒变成了40秒。
手指还是疼。但疼着疼着，好像也习惯了。
“坚持到一分钟，”她说，“才算初步掌握这个动作。”
二月初，我续了一个月的陪练课。
除了健身，我们开始聊些别的。
她知道了我孩子上小学。我觉得孩子性格懒散，不适合走考学这条路，前妻不这么想。这是我们当初的核心矛盾。
我知道了她孩子已经大四，还有半年毕业。她希望孩子回X市，前夫希望孩子去A市。这是他们现在的核心矛盾。
某天，有氧环节，我们又聊起孩子。
“所以你不赞成我想让孩子回X市？”她问。她一般不问我这种态度问题，今天可能心情好。
我想了想。
“这么说吧，”我慢慢开口，“我在你儿子的年纪，考虑过去深市。”
她偏过头看我。
“我自己考察了几家公司，还看了深大一个进修课程。自费去了一趟，实地看了看那边。”
“然后呢？”
“然后面临选择。去深市闯一个未知，或者留在X市靠家里关系谋一份稳定。”我顿了顿，“我选了后者。”
“后悔么？”
“挺后悔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方便说为什么没去么？”
我沉吟了一下。
不太想说这个。
“……健康问题。当时病了。”
“原来如此。”她没再问下去，眼睛里滑过一丝什么，很快。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你对深市印象那么好？好到现在还在后悔？”
“喜欢那种气候温暖、经济宽松、思潮开放的城市。X市……”我斟酌了一下，“太一板一眼了。死气沉沉。”
“如果以后有机会，”她声音忽然低下去，“你还会去么？”
我愣了一下。
“真有契机的话，还是想去的。”我说，“人都是抗拒改变的。改变需要突破舒适圈。这种决定，最需要的是勇气。”
话题有点沉。
正当我俩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周围忽然——
一片漆黑。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啊——！！！！！”
一声尖叫，奶声奶气的，从我身侧炸开。
下一秒，我的胳膊被猛地抓住了。力道大得生疼。
说实话，停电没吓着我。她这一嗓子，真吓我一跳。
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贴了上来。脸埋在我肩膀上，整个身子都在抖。
尴尬的是，我刚做完有氧，胳膊上一层汗。估计都蹭她衣服和脸上了。
我俩僵持了几秒。
她浑身僵硬，双手冰凉，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急促的呼吸喷在我肩膀下面，痒得很。
她这是把我胳膊当抱枕了。
想不到她这么怕黑。
“别怕，”我尽量让声音稳下来，“只是停电，没事。”
她没理我。继续抖。
我往窗外看——外面街道也是一片漆黑。今天是阴天，连月光都没有。
心里一沉。不是健身房停电，是区域性大停电。
这么僵着不是办法。我伸出另一只手，摸索跑步机上的手机。
“你干嘛？别动！！！”她忽然尖声说，搂得更紧了。
她一紧张，声音更像小孩子。我差点笑场。
“我找手机。打开能当手电筒。”
她还是搂着，抖着。
没办法，我只能把她往身边拉了拉，让她靠得更近些。这样我两只手都能活动。
她顺势抓住我胸口的卫衣，整个人贴在我正面，脸埋在我胸前，抖得更厉害了。
得。这姿势更尴尬。
就不能换个情况投怀送抱么？
“我搂你一下啊，”我说，“事先声明，不是想占便宜。”
等了两秒，没反应。还在抖。
不等了。
左手慢慢拍她后背。右手继续摸手机。
摸了半天才摸到。单手操作很吃力，按了好几下才点亮屏幕。微弱的光，总算让黑暗有了轮廓。
她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我左手拍拍她后背，轻声说：“手机开了，不是全黑了。你看看四周。”
说完我就后悔了。
之前伸手不见五指，除了看不见，其实还好。
现在，那些高大健身器械，在这微弱晃动的冷光下，像恐怖片里的怪物。
鬼屋本屋。
我还没来得及让她别睁眼，就感觉她埋在我胸前的脸动了动——
“别看——”
呀——！！！
刺破耳膜的尖叫，带着哭腔。紧接着是“哇”的一声，小孩子那种哭声。
她这一哭，彻底把我整不会了。
我只能继续搂着她。左手拍后背，右手摸后脑勺。
跟我哄两三岁孩子时一模一样。
等她缓过来，估计会起诉我公众场合非礼吧。
旁边饮品店亮起一束光。
我一边安抚怀里这位，一边看过去。一个女店员，也是刚找到手机，满脸煞白地发愣。
“姑娘，”我喊她，“有应急手电么？”
“没有~~~只有手机~~~~”声音都颤。
“应急电源呢？”
“坏了~~~~还没修好~~~~~~”
你们老板对安全设施是不是太敷衍了？
“你把手机放桌上朝上照。这么拿着晃来晃去，更吓人。”
她把手机放桌上，照亮一小块天花板。
我继续哄怀里这位。
时间慢慢过去。她总算平静些了。
手机震了一下。本地政府短信：变压器损坏，区域性停电，正在抢修。
顺便看了眼时间。停电十分钟了。
眼睛也适应了微光。健身房轮廓渐渐清晰。
旁边店员开始穿外套，想提前下班。
然后她推了推饮品店的门——
没推开。
电磁锁锁住了。
她又推了几下，声音发颤：“大哥，你们那边门能打开么？”
我也想去试试。
但怀里还搂着一个吓炸毛的。
我只能和她商量：“咱去门口试试门能打开么，行不行？”
她好像平静些了，闭着眼点了点头。
我搂着她往门口挪。可她挪不动。
“怎么了？”
“腿软~~~~走不动~~~~”
声音还是抖的，眼睛紧闭。
对面店员一直催。我自己也想快点试试门锁。
“抱你过去行么？”我自己都觉得这问题很猥琐。
她没说话，点了点头。
有上次举她的经验，知道她很轻。这次驾轻就熟，直接搂着她腰抱起来。
几步走到门口。试了试门禁。
该死的电磁锁，彻底断电，纹丝不动。
被困在健身房了。
我和对面女店员大眼瞪小眼。
门口离吧台近。我挪到吧台边，叫她也过来。把两个手机放吧台上，对着天花板照亮。
光亮多了。
我低头问怀里这位：“你手机在身上么？拿出来一起照亮？”
她没刚才那么僵硬了，但还是双手紧抓我卫衣。身上软绵绵的，像虚脱了。
等了一会儿，蚊子似的声音：“在上衣口袋~~~~~”
“你是让我拿？”
她没说话。
意思就是让我自己动手。
“……一会别说我非礼。”
她手机挺好找。没碰到别的地方就掏出来了。打开，放吧台上。
三台手机的光，像围着烛光喝咖啡。温暖多了。
怀里这位终于能睁开眼了。但全身脱力，软在我身上。
我用脚勾了吧台凳，把她抱上去。
她好点了，但还是两手搂着我胳膊，软软靠着。
安顿好她，我问对面店员：“你们店门有钥匙开么？”
“有~~~~在老板手里~~”
“有老板电话？”
“有~~~~”
“联系一下。顺便问问你们老板认不认识健身房老板，帮忙说明情况。”
实在不行就翻吧台从饮品店出去，情非得已。
“我们老板也是健身房的老板~~~~~”
“那太好了。一起说明。”
怪不得两家店中间没墙，用吧台隔开。原来是同一个老板。
女店员开始打电话。
我终于有空仔细看看身边这位。
怎么说呢。像一只吓炸毛的小猫。灯光下，面色惨白，头发凌乱，双眼泪痕未干，偶尔抽泣两下。双手紧抓我胳膊。
看她平时淡定自若的，没想到这么怕黑。
我不想再拍她后背了，显得太猥琐。伸手拍拍她手背。
凉得不行。
犹豫了两秒，用手盖住她手背。
“事先说好，我没想占便宜。”
手像刚从冰水里拿出来的。这姐妹是不是从小怕鬼，吓成这样？
“老板说马上过来开门，大概半小时。”女店员打完电话。
“好，谢谢。”有盼头就行。
“你那有热水热牛奶么？”身边这位手还是凉的。
“有热水~~~”
“麻烦倒一杯热水，我扫码付款。”
“不用，热水免费~~~”职业操守还在。
“那麻烦来一大杯。”
热水来了。我让她喝一点，顺便用手握着杯子取暖。
她依然把我胳膊抱在怀里，手伸过来握住水杯，小口小口抿着。
慢慢放松下来了。
越看越像某种软绵绵的小奶猫。
等了二十多分钟。
温度越来越低。二月初，户外零下十度。停电导致空调停了。
我为了运动只穿了薄卫衣。她穿得也差不多。
这样下去肯定感冒。
“你外衣放在哪？咱们该出去了，我去给你拿。”
“一起去吧~~”她虚弱地说。
也行。我也不一定找得到。
她总算能走路了。手不那么凉了，但依然搂着我胳膊。
我俩半摸索着往换衣区挪。
找衣服挺顺利。一人一件羽绒服，套上，坐回吧台等店主。
她终于不抓我胳膊了。但坐得很近，人贴人。一般人挤地铁都不会这么近。
看来还是害怕。
店主到了。用实体钥匙开了门，一个劲道歉。
我们懒得计较。能出去就行。
站在仍然漆黑的街道上。
额……也不比困在店里好多少。
视线所及一片黑。只能看个轮廓。偶尔有汽车经过，车灯照亮一小块。其他路人像鬼影一样嗖嗖穿行。偶尔有人开着手机照明。
还是有点渗人。
她好像又开始害怕了。伸手抱住我胳膊。
唉。今天没法全身而退了。
“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你怎么过来的？”
她报了个地址。某中高端小区，走路十分钟。她是走来的。
我家离得更近。但总不能叫她去我家。
算了，送她吧。
送她回家的路还算顺利。
她搂着我胳膊。我俩摸黑走到她家门口。
站在门口，她搂着的手没放开。
“你看看业主群，有没有停电消息？多久能修好？”
她左手抓我胳膊，右手翻手机。
“群里说……要修到明天早上。”
我看了一眼她从没放开过的手。
试探着问：“需要我陪陪你么？”
犹豫了半天。
“不用。”
心口不一。说不用的时候手都没放开，还在嘴硬。
暗暗叹了口气。我来当坏人吧。
“我这人胆小，”我说，“不敢自己走夜路回去。要不你收留我一晚上？我保证规规矩矩的。录个视频当证据也行。”
她半天没说话。
眼睛看着我。深黑的虹膜深处，闪着细小的微光。
我觉得可能是冒昧了。她应该是特别保守的人，孤男寡女过夜这种事肯定做不来。
刚想找补两句撤退。
她忽然用那双比黑夜还深邃的眼睛看着我说：
“行啊。”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眼底的星湖比夜更深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