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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君子正则,得有兰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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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一片混沌中渐渐苏醒,周围的声音由模糊变得清晰。我的眼前还是模糊一片,透着淡淡的红。我被淡红束缚,无法扭动我的身躯。
一曲童谣从淡红外传入我的耳朵,我的听觉被释放。是一个较为尖细婉转的嗓音,祂哼着来自南方的曲子。
两月后,我从束缚中挣脱,我浑身赤裸,没有着任何的蔽体衣物,我被人拍了一下,好疼,我的触觉回归。我的嗓子随着一拍,不由控制的大声哭嚎。好难听。我的嗓音居然如此难听。
又两月,我从刚出生的瘦猴已经长成了一个藕节娃娃。
那个淡红的混沌是我娘的躯体,我在我娘的躯体内待了八个月,这副躯壳孕育了我,我娘带给了我生命,她赋予了我生命的权利。
那个拥有美妙嗓音的哼着南方小曲的人正是我娘。我还记得小时,我半夜惊醒,睡不着大哭,是我娘把我抱在她的怀里,她细腻温暖的皮肤贴着发着冷汗的我,嘴里轻声唱着南方小曲,手轻轻地拍打安抚着我。
我娘是一个很美很美的女子,她眉眼温柔,那双含情眼倒映着绵绵春水,两眉间长着一颗红痣。
她笑起来更是美极了,笑时嘴角的弧度根本就是件艺术品,令人移不开眼。
她是菩萨。赋予我生命的菩萨。
其实我娘生下我后,身体一直就不好。
我们家条件不太好。
我娘是棉布织工,工资按当天织的数量来结算,不多。
我的爹爹是替人打杂工的,好的时候一天几块银元都有的赚,差时连一个铜板也没有。
当然,往往是差时多。
我爹一直想带我娘去看大夫,去调养我娘的身子,可我娘总是拒绝,她说她身子的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治不治问题不大。
其实她就是心疼钱,怕我爹哪天赚不到钱了,怕我哪天出事故了需要钱。
娘,其实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了。她走的时候特别特别的瘦小,瘦的眼眶甚至都有些凸出。那副模样永远刻印在我的心底,冲刷不掉,忘记不了。
我爹,一个普通的,贩卖自己劳动来换取报酬的西北男性。
我特别喜欢他的眼窝,他的眼窝很深邃,明明是很凶的长相,但每每看着我娘时,却带着遮掩不住的温柔。
他身材魁梧,小时将我整个人框在怀里,轻轻地用他有些粗糙的手抚摸着我的头。
他的手是暖的,他的人是温的,但他说出的话是寒入骨的。
那是我八岁,我爹一日搬完活回来,一进家门他便急匆匆地寻找我娘。
“有兰。”他高声合着我娘的名字。我娘也急匆匆地从里间跑出来,还一边擦拭着手上的水。
“咋这么急?”她一边说,一边为我爹脱去粘尘的外袍。
我爹拉着我娘的手,让我娘进去说。我想跟上去看看我爹我娘在悄咪咪计谋什么大计,但是被我爹阻拦了,我爹露出了一个很凶的表情,可我发现他的眼里却包含着泪。
好吧。不让听就不让听。
好一会,我爹我娘才从屋子里出来,他们眼睛都红红的,我娘眼睛还带着点肿。
又五天,我娘突然搬出了她出嫁时的衣裳,还去市集买了胭脂水粉,吃了晌午就开始捯饬自己。她乌黑的长发被束成了出嫁女郎的发髻,将眉间的红痣勾勒的更加明媚,嘴唇上涂了正红色的胭脂。我觉得我娘就是个仙女。
晚时,我爹回来了。他一进屋看见我娘,惊讶地后退两步,当即泪水就从眼眶里涌出。我爹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哭得不能自已。我娘也眼里含着泪笑着去安抚我爹,我爹在我娘怀里哭的更凶了。
他还红着眼睛呵我,让我盯着他看,去里屋玩去。还挺在乎形象。
这一夜,我爹一直搂着我娘在屋前看着天上星星。
第二日早上起来,我爹就已经不见了,我问我娘,我爹呢,我娘说他找到了个长期的活路,好几个月都不会回来了。
再之后,我听到的关于我爹的信息,就是在三月后了。
他血液泼洒在异国的疆场上,尸首无人捡拾。
我爹死了。
他的手不暖了,身子不温了,连呼出的气体都不再有温度。
他死了。
死在战场上,头和身体分离。
敌国的马踏过他的尸体,将他踩得粉碎,粘在地上,抠都抠不起来。他的肉块和血液混合在一起,开始腐烂发酵,腥臭的味道吸引来了食腐的秃鹫,秃鹫吃掉了我的爹爹。
我真的没有爹了。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度过那段时光的。可能是年纪太小对死亡没有概念。
我记忆特别模糊。
我娘听见这个信息时,拿着那封告知信迟迟回不了神,她呆呆的盯着那张冰冷的纸,看着纸上面冰冷的话,得知了我爹死了的信息。
我对此的记忆很模糊,但惟独记得那天我娘分外冷静。她没有哭,没有闹,静静的把那张纸叠好收了起来,平常的煮饭洗衣。很平静,像平常的一天。
现在那张纸上净是被泪水晕开的痕迹,边角还有些皱,有些字都认不清了。
比如我爹的名字,现在只剩一个黛字,和我名字一样的。他的姓。
我娘从那之后,身子更差了。
整日整日的听见她的咳嗽,咳的要把肺咳出来一样。她的原本较为红润的脸色也越发苍白,身型本就瘦软,现在更是像张纸,风一吹就倒了。
我看着她心疼的不行,也不知成为星星的爹爹,会不会心疼的在天上团团转。
我让我娘去看大夫,可她不听我的,说小孩子懂什么,只是染了风寒,自己过两天就好了,别瞎担心浪费那个钱。
我心疼呀,可她却不当回事,有次我自己拿着她平日里不定时给我的零花钱,偷偷攒起来,像给她看病,刚攒了一点就被她发现了。她问我攒钱干嘛,我不想被她知道缘由,又编不出来好的借口,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以为我要拿来干什么坏事,抄起扫帚向我身上糊,说我小小年纪不学好。
我一直哭嚎着,其实打着并不疼,她病的太重了,手里根本没力气。后来她还是知道了。
她哭着给我道歉,一遍遍的说娘对不起你。娘,我不怪你,其实我根本没生气,哭是为了让去看病。
又十天,她终于被我说服,我们要去看大夫了。
一副药四十枚铜板,喝三天。
我娘一个月赚两百枚铜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