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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刁难 ...

  •   徐京霞吃着白书蝶给她夹的菜,眼睛不时观察周围。

      目光转向左桦那边,恰好与两位兄长对上视线。他们二人的双眼好似夜晚的群星,忽而一闪,张嘴说了些什么。

      徐京霞仔细看了下,他们的口型是在喊:妹妹。

      她老神在在地摇了摇头,视线刚要收回,却在一瞬捕捉上了祁瑨的视线。

      她倏而停住,转回去看他。祁瑨安静地坐在皇家席间的最末尾,身旁有几个侍女为他布菜倒茶,好不忙碌。

      看来祁嘉树那夜的威慑,还挺管用的。她看了一眼后,便迅速移开了。

      那头都祁瑨见状,垂下了头。

      徐京霞又侧头,主位都还空着,她收回视线,继续吃菜。

      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储藏食物的小仓鼠。这时,古琴的旋律忽然一变,“噔”的一声收了音。

      徐京霞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便被白书蝶带着起身跪下。

      明亮的黄袍子掠过她的眼,她稍稍仰起头,便看见皇帝面色沉郁,步履沉稳地走过。

      太后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步履间却自有一股端凝之气。她神色端庄大气,眉眼间透出的威严之气,竟不输帝王半分。

      再看二人相连的那一根亲缘线,浅淡得不行,都快成透明了。

      徐京霞吹了个无声口哨,还想继续看,脑袋却被人轻轻往下一摁,身旁的白书蝶低声道:“筠儿,不可直视圣颜。”

      她僵着脑袋,瞪着锃亮的地板,乖乖点了点头。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参见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参见的敬辞一句接一句,徐京霞无聊地听着,没跟着一块儿喊。

      开玩笑,她跪在这儿已是给足了面子,要真学了他们凡人这一套,上头那两位受的起吗?

      与此同时,一句沉声的“平身”在大殿内响起,众人这才得以起身入座。

      徐京霞没再继续吃菜,她的小眼神时不时便往太后那个方向瞟。

      左芸什么时候能注意到她呢?

      她还真有些期待。母女一脉相承,白书蝶此时虽面色平静,胸腔那颗心却仿佛要透过衣衫跳出来似的。她既紧张又兴奋,口干舌燥地多喝了几盏茶水。

      像是读懂了她俩的心思,太后开口道:“筠儿何在?出来让你表兄见一见吧。”

      皇帝闻言面露烦躁,他这位“母后”行事素来独断,竟未与自己商议,便擅自册封了个郡主。那人还是她自个儿的侄女,明眼人都瞧得出,太后这是想来个“亲上加亲”了。

      再想到这些年她对朝政的染指,皇帝心中的愤懑便又添了几分。

      他面露不善地望向从席间走出的那道小小的身影,本想借机刁难一番,给左芸添些堵,不料视线一转,却见一位身着月白暗纹罗裙、簪着素玉簪的孩子跪在殿中,规矩行礼。

      皇帝祁昭“哈”了一声,似是不可思议,殿内也渐渐响起细密的私语。

      左芸神色微冷,向白书蝶投去一瞥,却见她神色端庄,毫无怯意地迎上了自己的目光。

      祁昭本就在等一个让左芸难堪的机会,如今这左小姐主动送上门来,他自然是欣然收下。

      他佯装无意夸赞道:“我的好表妹,这身装扮瞧着倒是不错,规矩得体,又不失端庄大气。”他侧头,微笑问,“母后,您觉得呢?”

      左芸淡淡道:“筠儿天生丽质,自然是穿什么都合宜。”

      祁昭心情好上不少,和颜悦色道:“起来吧。”

      徐京霞这才起身,但她记着白书蝶的话,没有直视圣颜。

      祁昭勾起唇角,“抬起头来,我看看。”

      徐京霞依言照做,内心却想着,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可看的?

      再转念一想,皇帝与太后的关系多半不睦,他若趁此机会刁难自己,便是为难太后。

      这对皇帝来说,是个“报复”的机会。

      徐京霞撇了撇嘴,颇觉烦闷。

      这皇帝可真有意思,大男人做事一点都不光明磊落,反而从这些零碎小事上找茬,更何况她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心胸也就这么点儿。

      席间的白书蝶与左桦脸同时一白,尤其是白书蝶,她惊得手都在发颤。

      她只想借此机会向左芸发泄一下自己的不满,而她敢这么做,是因为她知道,左芸不会朝孩子撒气。

      而她已稳住了左桦,他自会替她承担太后的施压,这件事便也就这么过去了。

      她既能为自己与女儿出一口恶气,又能向太后与众人表明:她的女儿,才无意于卷入你们皇室的这些劳什子争斗。

      可白书蝶万万没料到,皇帝与太后之间,竟隔着那样深的沟壑。

      她是深闺贵妇,自然无心理会朝政,何况她与左桦分居已久,信息早已跟不上,自然不知晓自己的这一计谋,竟会为皇帝做了嫁衣。

      而左桦这个武夫,脑子是个不灵光的,直到皇帝勾着嘴角出言带讽,才恍然醒过神来。

      但也为时已晚,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发生。

      祁昭盯着徐京霞那稚嫩的脸庞,啧啧称赞道:“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

      他又转头朝太后笑道:“这端庄、临危不惧的机灵劲儿,倒是和母后如出一辙呢。”

      左芸在心中冷哼一声,接过话茬:“陛下这话,我可先替筠儿谢过了。她这孩子,心里干净,眼里有光,是个纯洁的好孩子。”

      皇帝的笑容差点没挂住。这不就是在拐着弯地说他内心深沉,见着谁都要掂量心思吗?

      祁昭心中暗骂一句“老狐狸”,嘴上缺笑着说“母后说的是”。说完,他也没了兴致,挥挥手让人下去了。

      白书蝶和左桦这才松了一口气。

      徐京霞入了座,心想:真没劲,还以为自己能有出场的机会呢。

      因着这一场较劲落败,皇帝也没了兴趣,全程郁郁寡欢,喜怒哀乐全写在了脸上。

      徐京霞还是婴儿时,左桦时常喜欢抱着她在书房与同僚议事,因此也零零碎碎听过不少朝中旧事。

      这位皇帝的生母是早已故去的敬妃,她与现在的太后左芸关系甚笃,于是在敬妃逝世后,左芸便借着圣宠,将祁昭要了过来。

      左芸应当是从那时便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她借着祁昭的名头,私下招揽贤臣,逐步将手伸到了朝政。

      而祁昭,有着左芸这一母后,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皇帝。

      可惜他天分不高,并无理政之才,加之左芸暗地势力盘根错节,待祁昭发现时,已心有余而力不足。

      唯一能做的,便是在这种宴会上让左芸不快。

      像个没抢到糖吃,气鼓鼓地坐在那儿,盼着下一个能让他撒气的倒霉蛋。

      徐京霞瞥了他一眼,心想:这皇帝,倒是比她那两位兄长还好懂。

      至少左元正与左元丰被吼完还能继续笑,这位被怼完,能郁闷一个晚上。

      看他那面色不善的模样,一瞧便是肚子里头憋着坏水呢。

      眼看着皇帝就要开口,徐京霞不禁在心中默默为那个倒霉蛋祈福。

      “大皇子何在?”

      嗯?

      嗯???

      徐京霞大惊失色,没想到吃瓜竟吃到自己家了!

      此时,祁瑨已从席间走出,他撩开衣袍跪下,脆声道:“儿臣拜见父皇。”

      皇帝没应声,也没让他起来,祁瑨就这么跪着。

      祈年殿中的地板铺的是御窑金砖,叫奴婢打扫的锃亮无比,看着辉煌大气,却也坚不可摧。

      祁瑨安静地跪着,无人看清的脸上,他两颊绷紧,咬紧牙关。

      徐京霞在座上急得不行。那地板硬,她才跪了一会便觉得膝盖发酸,更遑论祁瑨?

      同时她又在心中暗骂皇帝:这狗男人,撒气还专寻孩子,以大欺小,怕不是有什么怪癖!

      她四处张望,这儿人多眼杂,又不好在此施法。

      徐京霞与祁瑨一道咬紧牙关,在心中默念:原诃啊原诃,你可是战神,可别让我瞧不起你。

      没办法,她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期盼祁瑨能坚强点,挺过这一劫。

      祁瑨跪的膝盖都没什么知觉了,他想动,却又不敢。旁边席位的祁嘉树张了张口,想站起身,却被齐婵伸手按住了。

      她低声道:“现在可不是你出风头的时候。”

      祁嘉树咬了咬唇,只好坐了回去。

      殿内一时无人出声。良久,久到祁瑨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才听上方的男人,仿佛恩赐般的开口道:“起来吧。”

      祁瑨一只腿立起来,借着力艰难地站起身后,两个膝盖都在抖。他哑声回了句“谢父皇”。

      哭闹的孩子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开怀地笑了。

      祁昭:“你也别怪父皇狠心。听夫子说,近日你的课业完成的不大好,为父也是护子心切啊!”

      “……是,儿臣多谢父皇。”

      徐京霞翻了个白眼。

      上过崇文馆的同窗都知道,祁瑨进入崇文馆以来,课业从未得过乙等以下,教过的夫子都说好。

      他就算要寻个由头找茬,也得想个合乎逻辑的吧?

      幸好皇帝虽然无赖,但也没到丧心病狂的程度。他随意训斥了祁瑨一番,便挥挥手让人下去了。

      徐京霞气得牙都咬的咯吱响,甚至想将他的姻缘线全都剪断才好。只是兀自冷静一会之后,她又疑惑,自己的怒气究竟从何而来?

      她只是奉命下凡助原诃破劫,虽现在与他有了一些瓜葛,也算是半个知心好友,见证过他的难堪,但也不至于动如此大怒。

      她拧眉沉思了一会,手指不自觉抚上腕间那只透明的镯子。

      是了。

      徐京霞低头看向腕间。

      捆灵索安静地伏在那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忽然想起,刚才那股让她恨不得冲上去剪断皇帝姻缘线的怒气……

      那不是她的。

      从来都不是。

      是祁瑨的。

      她被他的怒气带着走了。

      泥人尚有三分脾性,而他只是个孩子,被自己的父皇当众训斥,他委屈、生气,却不能宣泄。

      只能通过这根绳子,传递给另一个人。

      徐京霞深吸一口气,把这股带着委屈的怒火咽回了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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