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说，我不该死》今岁晚

9、证魂编号0974

　　子时三刻，净罪塔。
　　泣魂坡的乱葬岗上，枯骨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如同亡魂的窃语。楼素苏、疤脸和王小七伏在一处低洼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前方高耸入云的黑色巨塔。
　　塔底入口，两名鬼差正机械地来回巡逻，哭丧棒上幽蓝的火焰在浓雾中摇曳，像两盏不祥的引路灯。
　　“就是现在！”疤脸压低声音，眼中精光一闪。
　　巡逻的鬼差刚好走到塔的另一侧，背对着他们。三十秒的换岗间隙开始了！
　　楼素苏没有丝毫犹豫。她将改良后的匿息粉均匀地洒在全身，一股比上次更清凉的气息瞬间包裹住她，连呼吸都仿佛被隔绝了。她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从乱葬岗的阴影中窜出，沿着疤脸指出的路线，飞快地滑向塔底外墙。
　　外墙粗糙冰冷，布满苔藓和裂纹。她找到那处废弃的排水渠入口——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这一次，她早有准备。从怀里摸出一小瓶老周特制的“符文腐蚀液”，滴在洞口边缘的警戒符文上。
　　“嗤——”
　　符文如冰雪般消融，露出一个安全的通道。
　　她钻了进去。
　　渠内恶臭依旧，但她的动作比上次更加熟练。手脚并用，很快便抵达了待焚区的入口。她小心地探出头，观察着内部情况。
　　和上次一样，无数灰白色的魂体被铁链锁在墙壁上，眼神空洞，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呻吟。而在最深处的那个角落，编号“0974”的李大山，正蜷缩在阴影里，瑟瑟发抖。
　　楼素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猫着腰，利用堆积如山的怨气压缩块作为掩护，一点点向0974号靠近。
　　近了，更近了。
　　就在她即将触碰到那道铁链时，异变陡生！
　　“嗡——”
　　整个地下室的符文灯骤然变红！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寂静！
　　“警告！检测到高危清除目标接近！启动一级防御！”
　　糟了！他们竟然升级了警报系统！而且，目标直指李大山！
　　楼素苏暗叫不好。她顾不上许多，一把抓住0974号的铁链，用尽全身力气猛拉！
　　铁链应声而断！
　　“快跑！”她拉着惊呆的李大山，转身就向排水渠方向狂奔。
　　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和怒吼声如潮水般涌来。
　　“抓住0974！别让他跑了！”
　　“还有那个黑户！一起格杀！”
　　楼素苏拼尽全力奔跑，心脏快要炸开。李大山吓得腿软，几乎是被她拖着走。眼看就要冲到排水渠入口，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挡在了前方！
　　是巡夜鬼差的队长！他狞笑着，举起手中的哭丧棒，棒头燃起幽蓝色的火焰。
　　“小老鼠，这次可没那么容易跑了！”
　　楼素苏瞳孔骤缩。她知道自己绝不是这队长的对手。情急之下，她将李大山推向一旁的掩体：“躲好！别出来！”
　　然后，她转身，迎向那致命的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手腕上的青纹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灼热！那热度如此强烈，仿佛要将她的皮肤烫穿。紧接着，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意念从青纹中传来——不是攻击，而是……共鸣！
　　青纹的光芒扫过李大山的身体。
　　刹那间，李大山身上那股死寂的灰白色，竟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青光！他的眼神也恢复了几分清明！
　　“你……你是楼建国的女儿？！”李大山认出了她，声音颤抖，“快走！别管我！敖沛的目标是你！我是诱饵！”
　　楼素苏一愣。诱饵？
　　没等她细想，巡夜鬼差队长的哭丧棒已经当头砸下！
　　她本能地抬起手臂格挡。
　　“轰！”
　　一股巨力传来，她整个人被狠狠掼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喉头一甜，差点吐出血来。魂体剧烈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素苏姐！”王小七的声音从排水渠入口传来。他不知何时竟冒险潜了进来！
　　“快带他走！”楼素苏强撑着站起来，对王小七大喊。
　　王小七咬咬牙，冲过去拉起李大山，两人迅速钻进排水渠。
　　巡夜鬼差队长想追，却被楼素苏死死拦住。
　　“你的对手是我！”楼素苏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凶狠如狼。
　　她知道，自己今天恐怕凶多吉少。但她必须为王小七和李大山争取时间！
　　她催动手腕青纹，不顾一切地吸收着周围游离的怨气。青光大盛，竟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护盾。
　　巡夜鬼差队长冷笑：“垂死挣扎！”
　　他双手握住哭丧棒，棒身燃起熊熊鬼火，朝着楼素苏狠狠劈下！
　　这一击，足以将她的魂体彻底打散！
　　楼素苏闭上眼，准备迎接死亡。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住手。”
　　巡夜鬼差队长的动作瞬间僵住。他抬头，脸上露出敬畏之色，单膝跪地：“楼……楼判官！”
　　楼素苏也猛地睁开眼。
　　高高的石阶上，楼秦阳一袭墨袍，负手而立。他的面容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可楼素苏却敏锐地捕捉到，他握着玉牌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此黑户口无遮拦，扰乱秩序。”楼秦阳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宣读一份公文，“记过一次，扣减本月工分。即刻押回垃圾魂厂，严加看管。”
　　巡夜鬼差队长一愣：“可是……她擅闯待焚区，按律当……”
　　“按律？”楼秦阳淡淡地打断他，目光扫过楼素苏苍白的脸，最终落在她身后空荡荡的排水渠入口，“人证已失，证据不足。押下去吧。”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巡夜鬼差队长不敢违抗，只得悻悻地收起哭丧棒，粗暴地架起楼素苏。
　　楼素苏没有挣扎。她只是死死盯着石阶上的楼秦阳，眼中充满了不解、愤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
　　他明明可以不管，任她被杀。
　　他明明可以当场揭穿她劫狱的意图。
　　可他却用一句轻飘飘的“记过”，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为什么？！
　　被押回垃圾魂厂的路上，楼素苏的脑子乱成一团。李大山逃掉了，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可楼秦阳的态度，却比敖沛的追杀更让她心寒。他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用规则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既不让她死，也不让她活。
　　回到窝棚，她把自己关在里面，拒绝见任何人。王小七在外面焦急地喊了半天，她都没应声。
　　直到深夜，王小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兴奋和后怕：
　　“素苏姐！李大山醒了！他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楼素苏猛地掀开破席。
　　窝棚外，王小七扶着一个虚弱的身影。正是李大山。他的魂体比之前凝实了一些，眼神也恢复了清明，只是脸色依旧惨白。
　　“楼姑娘……”李大山看到她，立刻要跪下。
　　楼素苏赶紧扶住他：“别这样。你没事就好。”
　　三人进了窝棚。李大山环顾四周简陋的环境，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楼姑娘，我时间不多。”他开门见山，声音沙哑，“敖沛在我魂体里种下了‘清除印记’，一旦离开净罪塔超过一个时辰，印记就会爆发，让我魂飞魄散。”
　　楼素苏心头一紧：“那怎么办？”
　　“来不及了。”李大山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小片黑色的晶石——正是楼素苏之前在垃圾堆里找到的那种“阴脉矿”！“这是我藏了十年的证据。那天，我亲眼看见敖沛的人把这种矿石装进特制的箱子，运往判官巷深处。箱子上，有他的私印。”
　　楼素苏接过晶石，心中翻江倒海。这和父亲账本里的记录完全吻合！
　　“还有……”李大山喘了口气，眼神变得异常严肃，“我的编号，是0974。而你的工号，是0973，对吗？”
　　楼素苏一愣，点点头。
　　“这就是关键！”李大山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们这些‘不该死’的魂，都被系统标记为‘清除目标’。编号越靠前，清除优先级越高！敖沛故意把你安排在我前面，就是为了引你上钩！他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
　　楼素苏如遭雷击！
　　原来如此！
　　她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
　　敖沛利用她对父亲的执念，把她变成了一个诱饵，一个用来钓出所有反抗者的鱼钩！
　　“为什么？”她喃喃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需要‘情感样本’！”李大山的眼神充满恐惧，“逆命丹的炼制，需要极致的情感——尤其是亲情、友情、爱情！你们这些‘不该死’的魂，因为强烈的执念滞留地府，情感浓度最高！敖沛把你们抓来，不是为了杀掉，而是为了……抽取你们的情感，炼制丹药！”
　　楼素苏浑身冰冷。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对抗一个贪官，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别人炼丹炉里的药引！
　　“楼姑娘，你快跑！”李大山突然抓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恳求，“别管我了！我的印记快爆发了！你快去找疤脸和老周，告诉他们真相！只有毁掉敖沛的丹炉，才能救所有人！”
　　话音未落，李大山的身体开始发出刺目的红光！那是“清除印记”爆发的征兆！
　　“不！”楼素苏想拉住他，却已经晚了。
　　李大山的身体化作点点光尘，消散在空气中。最后，只留下一句话在窝棚里回荡：
　　“记住……编号0973……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窝棚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楼素苏瘫坐在地，手里紧紧攥着那片阴脉矿晶石，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终于明白了。
　　哥哥的冷漠，是为了保护她不被敖沛盯上。
　　母亲的“死亡”，是为了切断她的情感链接，降低她作为“样本”的价值。
　　而她自己，则是敖沛计划中最完美、也是最危险的那个“0973号样本”。
　　窗外，泣魂坡的风，似乎停了。
　　一场足以颠覆天地的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
　　而楼素苏知道，她不能再逃了。
　　为了所有被当成药引的“不该死”的魂，她必须成为那个终结者。
　　她擦干眼泪，将阴脉矿晶石和之前的签名拓印放在一起。然后，她拿出针线，开始缝制一件特殊的衣服——用黑户的粗布，缝上从怨气渣里提炼出的隐匿符文。
　　明天，她要去见疤脸和老周。
　　敖沛的丹炉，必须被毁掉！
　　手腕上的青纹，在黑暗中幽幽发亮，仿佛在回应她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