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师姐生气了 ...
-
石缝里渗出的泉水叮咚作响，雾气漫过脚踝，带着些湿意。
离月雪在心中暗暗数着东方烬踏过青石的脚步声。从最初的模糊到清晰，似她越来越快的心跳。
师姐每天都来，她也每天都等。
等东方烬走到泉边拔剑，离月雪才敢悄悄挪到不远处的崖壁后，对着空气比划早就烂熟于心的逍遥剑诀。
她总借着巨石边松枝的缝隙往师姐的方向看。
看师姐双剑交击时溅起的水珠，看她旋身时红绫扫过草叶的弧度，看她收剑时额角的汗滴坠在剑脊上。
离月雪很怕师姐因为她的存在换地儿练剑，所以师姐不和她说话，她也不敢吱声。就这样默默地藏在师姐身边，不远不近。
一次东方烬忽然转身，离月雪吓得心脏骤停，猛地缩到树后。
她后背抵着冰凉的树干，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雾里发颤。
等了许久没动静，再探出头时，泉边只剩满地剑痕，人已经走了。
往后的时日便成了无声的追逐。
东方烬去膳堂，离月雪就假装也刚到一般和师姐前后脚进门。等东方烬挑了靠窗的位置，离月雪就溜到斜对过的角落，面前摆着和她同款吃食。
离月雪手中木筷戳着碗里的面条，心中总涌出莫名的喜悦。仿佛和师姐吃一样的东西，就在和师姐一起吃饭一样。
思及此，离月雪眼睛又黏在那东方烬身上。
看她吃面时总先挑走碗里的葱花。
看她吃肉包时只吃皮，总把肉馅丢在一边。
看她慢吞吞地挑着鱼刺，结果送到嘴里还是被卡住，愤怒地摔筷子。
离月雪有些意外地愣了下，随即低下头憋笑。
上辈子东方烬在她眼中是目标，是楷模，是护着她的大姐姐。
这辈子再看小时候的师姐总觉得……冒着点傻气。是错觉吗？
罪过罪过，离月雪在心中暗自反思着自己的不妥。师姐神圣不可侵犯，怎么能失了分寸用傻来打趣师姐！
仅是分了会神，东方烬不知何时已经走了。离月雪放下筷子用手帕擦擦嘴，跟着离开了膳堂。
内门弟子的传业堂设在藏经阁旁的小殿，拢共不过十来个弟子，由数名长老亲自授课解惑。
整个红尘仙地中凡人居多，约占七八成。能修炼者少有，更别说天灵根。基本都是各个门派守着的心肝宝贝，通通倾力培养。
但是若有天赋高的双灵根，体内元素恰好相辅相生，成为内门弟子或者长老亲传也并非难事。
天灵根又不是地里的大白菜，除了修炼速度不一样和灵力精纯度不一，其余只是天才和小天才的区别。
离月雪总选东方烬侧后方的位置入座，这个位置既不会被她余光轻易扫到，又能清楚看见东方烬的一举一动。
师姐翻书时指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她写字时笔尖蘸墨的轻响，甚至她撑着下巴发呆的模样，不知为何，她总是看不够。
许是离月雪的目光太热烈了些，东方烬忽然停了笔，似是不经意地瞥向离月雪的位置。
离月雪慌忙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心跳如鼓，指腹把书页捻得发皱。
直到东方烬转回去，离月雪才敢偷偷松口气，掌心却已经沁出薄汗。
好险…差点被发现了。
这些日子以来，东方烬总感觉脊背发凉。她原本自我安慰的“应该是错觉”慢慢变成了心中驱散不掉的诡异。
练剑时总觉得身后有双眼睛，回头却只看到晃动的树影。
去膳堂刚坐下，眼角总是扫到那个穿月白衣袍的小女孩端着餐盘找位置，吃的东西竟和她一模一样。
连课上装模作样地听讲，都能察觉到侧后方那道灼热的视线，让她后颈发僵。
东方烬不是没见过想攀附的弟子，可没有一个和她一样莫名其妙。
不说话，不凑近，就只是远远地看着，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更让她窝火的是，每次她注意到对方时，那人总像恰巧在做自己的事。
要么在练剑，要么在吃饭，要么在看书。甚至比她到的还早，好像知道她往哪去一样。
“神经病。”
东方烬无数次翻着白眼在心里暗骂，思来想去却找不出半句驱赶的理由。
总不能指着人家鼻子说“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别吃和我一样的东西”。这太奇怪了，传出去像是自作多情。
传业堂下课的钟声响起，东方烬刚要起身出门，便瞥见一人从她侧后方往前走，带起一片香风。
她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跟随着这位师妹的身影。
东方烬总觉得在哪闻过这个味道，好像在后山清泉练剑之时，附近也总是萦绕着这股淡淡的香气。
她还以为那破地儿是开了什么野花。原来是这人身上的。
是巧合吗？不对…肯定是她故意的！
“弟子离月雪，请问长老此处的运功法门，应当何解？”
这位师妹捧着本逍遥剑诀询问授业长老，神色谦逊又温和，一副乖巧又上进的好学生模样。
东方烬没急着走，只是抬眼看着台上的人暗暗咬牙。
好啊，原来你叫离月雪，装的倒是挺用功的！要是把跟踪人的精力放到修炼上，恐怕能马上冲击筑基吧？！
东方烬懒得隐藏，心情写在脸上，冲着台上之人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要走，却被长老叫住：
“烬儿！”长老捋着胡须，目光在她和离月雪之间转了一圈，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你看看人家离月雪，天资不俗还这般勤勉，谦逊有礼，你更该收收性子，好生修炼功法，莫要辜负了东方家的期待！”
东方烬顿时心头火起。这位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族亲叔父，张口闭口便是家族荣光，功法修炼，唧唧歪歪得让人心烦意乱。
她就是不想学又能怎样？依旧是同辈修为最深厚，身手最好的。
东方烬冷哼一声，压根不睬叔父，一甩红绫气冲冲地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东方烬依然雷打不动地练剑，吃饭，上课。只是那道如影随形的视线和那缕若有若无的香气，总让她感觉做什么都不自在。
东方烬尽力不去理会，可心底的烦躁，却如滚雪球一般越积越厚。
她本来就没多少的耐心终于在半个月后的傍晚，彻底耗尽。
那日东方烬刚从藏经阁内出来，正心烦意乱之时，就看见离月雪在石阶下晃悠。见自己出来，眼睛亮了亮，又慌忙低下头。
呵呵，终于逮到了。
这次总是故意的吧？没事闲的不进藏经阁在门外乱晃！定是心怀不轨！
东方烬盯着她发顶那截翘起来的碎发，还有假装不经意到处看看的样子，一股无名火窜上来，几步冲下台阶在她面前站定。
“你到底想干嘛？”
声音里的烦躁几乎要溢出来，东方烬双手抱胸，赤色的眼瞳眯起，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她倒要看看，这人还能装出什么恰好的模样。
离月雪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往后缩了缩，这段时间她一直悄然跟在师姐身后没被发现，今日却…
没办法，师姐今日竟跑去藏经阁修习功法，实在是很反常的事儿。她重生后师姐的行动一直和记忆中相差无几，今日突生变故，心中实在难安，慌张下漏了马脚……
心脏仿佛快得要跳出来，她设想过很多次和师姐再次见面的场景，或是唯美，或是温情，唯独没想过会是这般剑拔弩张。
离月雪强压心中慌乱，缓缓抬起头，露出了那副在镜前练习过千百次的神情：
只见她眼眶红红，长睫簌簌地抖，像被雨打湿的蝶翼，我见犹怜。
眼底先是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涌上浓浓的愧疚。嘴角往下撇着，嘴唇抿成委屈又强忍着的完美弧度，连声音都带着些许哭腔。
“师、师姐……我只是……”
她垂下眼，纤细的手指绞着衣摆，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我只是仰慕师姐，还想谢谢师姐上次给的愈灵膏……”
……啊？
东方烬嘴边想厉声斥责的狠话猛地卡在喉咙里，像被五雷轰顶似的僵在原地，脑中思绪飞速运转。
仰慕我…真的？不对，什么愈灵膏？
她呆呆看着眼前低垂着头的女孩，脑海里猛地撞进几个月前的画面：
被围在墙角发抖的身影，冻得发紫的双手上碎冰混着血珠，好像还有自己那句的……
“来找我。”
所以，这么久自以为的被恶意窥视只是她自己自作多情？
她居然对着一个只是想道谢的小丫头，发了这么久的火，还把她当成别有用心的攀附之人？！
“我……”东方烬张了张嘴，脸颊忽然烫得厉害，连耳根都在烧。
那双赤色的眼瞳里闪过慌乱，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茫然无措。
她看着离月雪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下，又酸又涩，不自觉地发软，更加唾弃自己的揣测。
她还只是个孩子！她能有那么深的心机吗？
“谁、谁要你谢了。”
东方烬别过脸，目光飘向别处，不再敢看离月雪，后退半步。她声音结结巴巴。咬着唇羞愤地吐出一句：
“我还有事，先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窜了出去，红绫在身后甩得飞快，转眼间没影了。
离月雪看着东方烬消失的背影，眼底的水汽瞬间散去，心跳渐渐平稳，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
还以为要完蛋了，没想到师姐还是老样子，吃软不吃硬。
离月雪在原地回味了一番刚刚师姐脸色发红，结结巴巴语无伦次的模样，心中忽地多了几分重生的实感。
她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
……师姐好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师姐生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