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清镇 小绪，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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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眼里看什么东西都是庞大深远的。
二三十里的路或许有人一辈子都走不出去。从水清乡到镇子的距离长得让人望不到尽头。尚且还小的姜绪曾试图过离家出走，每每走到山下，望着四通八达的岔路，心里却一阵茫然。
没试过，自然对未来都是恐惧的，就像洪水猛兽一般可怕。还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外边的风雨，这时候，姜绪只能撇着嘴角，想着姜大国的暴怒，气喘吁吁的再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土房子。
曾以为天大的难事，在另一个人眼中，不过是一件寻常不过的小事情。
姜绪站在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些发呆。
清镇是离水清乡最近的一个镇，同时也是这附近最大的一个镇子。
经过一路颠簸，等到姜绪适应那种摇摇晃晃，捏住梁小青腰侧的衣服改为轻轻抱住她的腰，自己的脑袋靠在她背上，温暖的阳光照得人打起了瞌睡。睡意朦胧间，看不清周遭的景色。
直到梁小青一声“小绪”，她不疾不徐的睁开眼，梁小青下自行车，拍拍她的肩，笑起来时，露出白白的牙齿：“到地方啦，我今天带你好好逛逛这里。”
眼前的脸从模糊变得清晰，嘈杂的人声擦过耳朵，叮铃铃的自行车的车铃声混在人声里，都是快速略过，让姜绪听得不太清，粗略嘈杂的背景，距离她最近的梁小青的话语一字一句落到她耳朵里。
柔软，暖乎乎的掌心又覆在脑袋上，头发被梁小青揉得有些乱。姜绪的脑袋跟着她的手微微偏头。
“怎么又困了，我记得昨天明明睡得很早的呀。”
梁小青的语气微微上扬。姜绪抿抿唇，不答话。她想起躺在被窝里的舒服与安逸。温暖，柔软，鼻尖还绕着熟悉淡淡的香味。不过几天，她就习惯睡本该是梁小青的床。过去，她从没有睡得这么好过。
梁小青的手从她头上放下来，姜绪动动发麻的腿，想从自行车后座下来，但她的脚离地面还有点距离，路上的颠簸让她屁股也隐隐作痛，稍稍用力，姜绪“嘶”了一声，就这么无处借力，竟是不能从车上下来，于是又只能尽力用脚够地面，怕自己的慢动作让梁小青等太久。
小脸憋得红彤彤的，不仅红，还发烫，脚怎样都是无法够到地面，心里埋怨这辆自行车为什么会这么高。屁股被后座铁架磨得发痛，姜绪这样一时有些下不来台。最后毫无办法，破罐子破摔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右腿上，右脚绷成一条笔直的线，脚尖努力的去够地面。
只听“噗嗤”一声笑，胳肢窝被一双手拖住，她感受到那双手支撑她身体的力量。
“我说半天下不来，你给我说一声呀。”
“……”
梁小青开着玩笑的声音让姜绪更觉窘迫，从脸到脖子，都红透了。
那只支撑着姜绪身体的手从胳肢窝移到腰，梁小青往她身侧走了两步，在她背后。
“来，小绪。”
薄薄的气息打在脸侧，姜绪还没反应过来，梁小青另只手臂从左边穿过来，贴着她的腰。她的手不自觉握住梁小青的胳膊，身体一半的重量都靠在梁小青身上，一股力道从腰侧托着她，后脑勺贴着软软的什么东西，轻轻一落，右脚踩实地面。
整个人已经从车上下来了。那种柔软的触感消失。
“你先在这边站一会哦，我去那边停自行车。”
圈在腰部的力量没有了，梁小青与她拉开了些距离，指着对面的车棚说。
姜绪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水清乡不比清镇，尽管水清乡已经算人口多的了，跟清镇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水泥拓宽的街道上全是密挨密的人，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她看到了梁小青指着的车棚。
“好。”姜绪收回目光，抬头看着梁小青，“我等你，梁老师。”
眼睛因为光线眯起来，姜绪从两条狭窄的缝隙里看梁小青的脸。人不大，说话却总是带着冷冰冰的调子，姜绪后知后觉觉得自己对梁小青说话太冷淡了。
梁小青却笑笑，弯腰摸了一把她的脸：“乖哦。”
不过是随意的一摸，手撤走时脸上的余温还在，指尖在她脸颊点了点。
还未有人用“乖”来形容她，就是王彩也不会这样，姜绪看着推着自行车走向人群的梁小青，她与那些人比起来要瘦弱不少，却是很引人注目，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知道这个女人长得很好看。
姜绪往旁边走了一点，梁小青的背影她已经看不见了，于是收回目光，盯着与水清乡不同的水泥地，心里想着：哦，原来镇子上的人这么多，供人走的路也是宽阔的大马路，如果下雨了，鞋子裤子也不会溅上泥点子。
而且镇子上的人穿的衣服也和乡下人不一样。他们的衣服是体面的，干净的整洁的，一见面就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也许是正放假的缘故，街上的人很多，也有打扮时髦的女人。
有女孩子从她面前路过，有时两个，有时三个。她们梳着姜绪偶尔从电视上见过的发型，脸上涂抹着他只听过却没有见过的化妆品，青春靓丽，像刚绽放的花朵那样有光彩。她们挽着手，脸上带着笑意，看起来像好朋友。
马路边上有叫卖的声音，各种小摊车都摆了出来，呲呲啦啦的油炸声，包子馒头出锅的蒸汽味，喇叭里重复的叫卖声。
那些光鲜亮丽的女孩衬得姜绪灰扑扑的，姜绪眼里时不时闪过亮丽的色彩。她往后退了退，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合身的，过于肥大的衣服和裤子，甚至因为穿过好多次，上衣和裤子已经洗得发白。裤脚一只挽起来，一只没有，裤脚拖到地上，脚上穿着一双同样洗得变色的黑白板鞋。
本来低着的头更低了些，肩膀微微扣着，整个人想蜷缩起来，于是她坐到边上的石阶上，头靠在自己的双膝上，大半张脸都被遮住了，只留出一双大眼睛，瞳仁极黑，盯着形形色色，来去匆匆的行人的鞋子。
姜绪觉得自己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熟悉的地方，不熟悉的脸，就像来到了别人地盘的动物，姜绪竖起耳朵，时时保持警惕。
好在这种焦躁的心情并没有让她持续太久，眼前终于又浮现了那个让她熟悉的身影。白衬衣加牛仔裤的装扮，那人正徐徐向她走过来，只是路上的行人时时挡着她的去路，她只好停下来，等人走过，她再向她走过来。
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一身衣服，却让姜绪眼前亮了起来，身影离她越来越近，从一个模糊的影子到看清她脸上的笑脸，梁小青五官都长得小小的，看起来有些寡淡，不过总归让人移不开眼的。
姜绪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样的，但是她看到梁小青时就是这样想的。
目光从漫无目的的涣散到聚集到一个点子上，她还坐在石阶上。若是看见一个熟悉的人，那么等待的时间就不算太漫长。迈出的步子频率刚刚好，等梁小青站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怎么坐地上？”
不是责备的语气，而是担心。梁小青的手抬了抬，大概是想拉她起来，姜绪注意到她的动作，提前预料到似的站起来，梁小青的手收了回去。
姜绪站在石阶上跟梁小青差不多高，她平视梁小青，心脏的跳动好像变快了。梁小青眼里是询问的意思，姜绪垂下眼皮，看她的衣领。
梁小青疑惑的皱眉。
姜绪却伸出手拉了拉她的手。
“梁老师，我们快去买东西吧。”
“…好。”
梁小青冲远处看了看，回握住姜绪的手往前走。
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可不容易，何况是节假日高峰期。顺着大马路，姜绪跟在梁小青后头，似乎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手里不多时被塞了一个吃的，油炸的葱香和饼子炸酥的香混在一起，滚烫的温度差点让姜绪拿不住。
梁小青换了只手牵她，转头看她，自己手里也有个和她一样的饼子：“垫垫肚子小绪。”说话时，眉尾往上扬了扬。
姜绪发现，如果梁小青高兴，说话就会这样动眉毛。她咬了口冒热气的饼子，应该是烫的，一只眼睛眯起来，很快又睁开，嘴里囫囵道：“这家锅盔生意火爆，今天我运气好没排队。平时得排半个小时呢。”
说完笑笑，又咬了一口，见她还不吃，说：“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
没有教姜绪该有的处事规则，但这个被叫锅盔的饼子闻着确实很香，姜绪咬了一口，把饼子外边酥脆焦香的壳和里边煎得刚刚好的肉馅一同咬进嘴里，香味在舌尖炸开，味蕾被完全打开了似的，好吃得让姜绪打了个激灵。
姜绪睁了睁眼睛。
梁小青看她如此模样，似乎在笑她：“好吃吧。”
姜绪脸颊微微发红：“好吃。”
梁小青看她吃东西，她有些警惕。不过梁小青很快转回了头，姜绪忍着小口小口咬手里的饼子。一口又一口，没几分钟，姜绪就吃完了。她舔了舔唇，唇上还有沾到的油。
姜绪咽了咽口水，见梁小青手里还剩小半个，脸一烫又不好意思起来。
她想大概是没有哪个小孩子会像她这样吃东西，至少在梁小青的世界里应该见得很少。
姜绪觉得丢脸。
梁小青却停了下来。
姜绪余光中瞥见梁小青微微弯起来的唇角。梁小青放开了她的手，这让姜绪浑身都紧张起来。
小时候太过贪吃，以至于她不自量力的和姜纶去争一个鸡蛋，换来的却是姜大国的毒打，甚至连王彩都没能幸免。
扭曲的嘴脸，暴戾的声音，不顾死活的拳打脚踢，还有王彩脸上的鼻青脸肿，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姜绪夜里会做的噩梦。从那以后，姜绪从不敢再多吃一个鸡蛋。
或许是留下的阴影太深，姜绪忽然有种要被抛弃的感觉。
“对不起！……”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而且急切的向梁小青解释：“我以后不会贪吃了。”
梁小青脸上好像是有一点惊讶的表情，很快脸色如常，她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张卫生纸，弯腰凑到姜绪脸庞。
经由梁小青触碰过的纸带着她身上特有的味道，梁小青将卫生纸叠成很小块，动作轻柔的擦拭她的唇。
“小绪，你不用说对不起。”
唇被梁小青仔仔细细的擦了一遍，似乎染上梁小青身上那种味道。
擦完，梁小青又牵住她继续往前走：“小绪，我买给你的就是你的东西。以后如果有要想的东西，一定要自己主动去争取，知道吗？”
“……”
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姜绪跟在梁小青身后，踩着她的步子往前走。
她盯着梁小青的背影，黑黝黝的眼里闪着光。
心里在想自己想要的东西。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