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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什么才是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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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来了位给昭宁郡主授课的女夫子,那女夫子一进宫就住在崇华宫西面的独立庭院,那是六品以上的管事女官才住的,外面进来的女夫子一般只能住崇华宫后面长巷里的通铺房,和低等宫女一起住。
这位女夫子之所以有特例,是因为元安侯的安排。
金銮大殿上,散朝的钟声落定,殿外浮了一层金光。
太监尖细的嗓子唱喏声起:“退朝——”
殿堂上尘逐流光梭过浮雕彩绘的额枋,底下文武百官依照品级次序,齐齐躬身行大礼,山呼万岁之声震彻金銮殿梁。
礼毕之后,众臣垂首敛容,分左右两列缓步向后褪去,衣袍相擦只余细碎轻响。
大员步履沉稳,小官谨小慎微,皆是腰背微躬,不敢将脊背正对龙台,殿旁内侍垂手肃立,视线死死钉在地面,半分不敢抬眼望高台龙座。
元安侯在这其中便显格外醒目,他行礼恭谨却腰背挺直,神色从容,恭而不卑。
“谦远,你留下。”
位于丹陛之上的丰帝端坐龙椅,玄色龙袍金线盘龙在天光下熠熠生辉,一身威压沉沉覆满大殿。
元安侯回身停驻,拱手静听。
“朕听闻你让梁安推荐了个女夫子进宫教导郡主,你还给人安排在崇华宫的西院,可有此事?”
“回陛下,是的。”
丰帝颦眉想了会,沉道:“元安侯如今厉害了,自恃是宠臣,都私自调动宫中关系了。”
“陛下,是先前臣镇压乱党时,陛下许给臣一个金牌,说是许臣动用宫里一切力量。”
陆沉回道。
丰帝颇有几分讶异道:“朕给你的金牌,是许你动用一切力量,包括羽林卫、密探在内的,而你竟随随便便就用来调动太监给你的人安排进宫和住宿?你不觉得有点太浪费?”
陆沉不语,丰帝继续道:“谦远啊,谦远,朕还以为程姑娘嫁人之后,你就决意孑身度日,终身不娶了,难得你还会对别的女子上心啊。”
“陛下不必这么说,”陆沉回怼,“陛下自己不也这般,后宫一无所纳,孤身度日,私下所见之人最多的,恐怕就是臣了。”
“陛下可知,那些宫人私底下是怎么议论陛下和臣的么?臣这不也是...替陛下转移一下视线么。”
见陆沉一本正经地开玩笑,丰帝感到纳罕,笑道:“你不必拿朕作筏子,既然能遇到可心的良人,朕也会替你高兴,只怕你会因当年那件事恼了朕。”
“不过,你莫不会把那姑娘当成是程姑娘的替身吧?”丰帝想了想,又道。
陆沉深吸一口气,看着幽邃的宫殿,思绪飘远,悠悠道:“起初,臣也这么觉得的,但是...”
“她和楚月,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陆沉道。
仁寿宫,今天是凌昭昭第一次授课的日子。
昭宁郡主和一众贵女已经在西面的偏殿坐好了。
她一走进来,发现所有人都十分规矩地坐着。
“大家好,我是教导你们的女夫子,林照。”
凌昭昭笑着。
见来授课的夫子是位与她们年龄相当的年轻姑娘,所有人俱都有些意外。
“今日天气很好啊,这样吧,我们去那边庭院赏花,好吗?”昭昭笑道。
所有人齐齐愣怔,荣安伯府的齐姑娘没忍住道:“先生,我们...不是要上课吗?”
昭昭认真地想了想,道:“嗯,也行,那你们想学什么?”
昭宁郡主崔玥道:“先生,我们今日应该要学作诗的。”
昭昭点点头,“好。”
随后,她从讲案上抽了一本三字经,翻开道:“那大家现在翻开三字经第一页,我教大家识字辨音吧。”
这下台下的贵女们彻底懵了。
“先生,台上那本三字经是之前的夫子用来垫桌脚的,后来桌子修好便放台桌上了,我们已经可以完整作出对仗整齐的诗文了,先生只要教授我们品鉴名家诗作,传授一些章法布局和一些其他的手法,教授我们融合立意那些就可以了。”
有人提道。
昭昭依旧保持礼貌的微笑,“嗯...那是什么?”
场中贵女这下彻底呆住。
“先生,听说你师承秦夫子,我仰慕秦夫子的言志诗风格已久,可否请你临场作诗一首,让我等瞻仰瞻仰。”
这时昭宁郡主站起道。
“好。”昭昭道,随即,她走出几步,走出天井前,望了望天边。
过了许久,久到大家都认为她作不出来之时,她开口了,“一只鸟儿天上飞,雨打风吹便要落...”
听到这里,昭宁郡主再也忍不住了。
果然,此女定是那元安侯派来的细作,要不然就是被随便混进一个目不识丁的人,看她这一来就让人学三字经,行事处处稚拙,全无章法,显然是粗鄙之人。
“你...”她刚要忍不住出口,凌昭昭随即继续作下去道:
“待到长风腾九万,扶摇直上撼星河。”
此诗作一落,便应景地刮起了一阵平地风,把她的衣袍拂得鼓起,猎猎作响,几欲随风而起的模样。
顿时满堂寂然。
许是她前头的两句诗作得太烂,后两句又却意境磅礴、直击人心,让大家都回不过神来。
良久,大家都站起来鼓掌,“先生的诗太好了!”
这下再也没有人质疑了。
“先生的诗...确实好。”崔玥这下心悦诚服,坐了下来。
“请先生赐教!”“请先生赐教!”“请先生赐教!”
“请先生赐教。”崔玥这下也俯首虚心道。
凌昭昭笑了笑,走回讲案坐下。
天井以外春光正好,她笑道:“那我们今日的课,就到旁院去赏花吧。”
丰帝近来因为科考舞弊案牵连崔氏子弟的事烦扰,想趁机整顿一下外戚,偏太后处处阻挠,极力维护,弄得束手束脚,烦不胜烦。
太后甚至想把手伸到后宫去,欲让自己的侄女昭宁郡主进宫。
丰帝从入主乾元宫开始,就一直醉心政事,空置后宫,前期他忙着肃清前朝拥护晟元大皇子的人,后期厌倦了小崔氏的妄图染指朝政,所以对这种事彻底无感。
本有些烦扰,但却听闻了来自仁寿宫的轶事:
新来的女夫子,带着崔玥那群恃才矜傲的贵女们,整日里不是念三字经识字辨音,便是整日里在宫中悠游花园,虚度光阴。
听闻了这件事后,让丰帝对这位奇特的女夫子好奇到了极点。
“太后前段时间忙着崔家那边的事,没顾及到,如今好像是终于抽出空了,正在召那林夫子前来问话呢。”
“是吗。”听着梁安在细述着这些事,正在批奏折的谢玄璟不知不觉停了手中的笔,“这位女夫子,就是元安侯不惜动用金牌,也要让她进宫的那位女夫子?”
“是的,陛下,不过奴婢看样子,元安侯怕是白白浪费了一腔心血了,过了今日,太后定会把她驱赶出宫,太后找夫子进宫是为了教习贵女们诗书日后好进宫承宠的,如今被这么一扰,自然是触了太后逆鳞了。”梁安说着。
“朕看那倒未必。”丹陛之上稳坐御座的帝王饶有兴味道,
“梁安,摆驾,朕也许久没去仁寿宫给母后请安了。”
丰帝到了仁寿宫,正好看到了崔太后将凌昭昭召到跟前问话。
正殿内熏着淡淡的沉香,帘幕垂落,衬得四下静得落针可闻。
崔太后就端坐在帘后铺着锦绣软垫的凤榻上,指尖轻轻捻着一串蜜蜡佛珠,眉眼间裹着一层淡淡的冷意,
“林氏,哀家请你进宫教授郡主她们习学,你就这么教的么?”
声音不大,却让周遭不少宫人吓得停止动作,屏息凝神。
只见地上的女子闻言并未屈膝伏低,只敛衽端正行了一礼,垂眸时不见半分慌乱,声线清和字字清晰:“回太后,臣女已然倾尽所能,倘若郡主她们觉得一无所获,臣女愿意革除一切职务离宫,绝不耽误郡主半分。”
“好,来人,传郡主。”
不一会儿,昭宁郡主和一众贵女便齐刷刷来到。
“玥儿,你说,你们这女先生,当得可还称职?这段时日来,你们可有获益?”
“回太后,臣女这段时日,得先生教导,感觉获益匪浅,林先生当真是一位好先生。”
崔玥道。
紧接着,其他贵女也发话了,“回太后娘娘,郡主说得没错,林先生是一位很好很好的先生。”
太后眉峰骤然一压,眉色暗沉:“宫里的宫人回话说,她一天天地带着你们逛御花园,而且教的都是三字经里最浅显的东西。你们倒是说,她是称职的好先生?”
崔太后向来威严,崔玥时常被她一反问,就吓得不敢再回话,可今日,她鼓起了勇气,
道:“姑母,玥儿从前只知听话,听爹娘的话,听兄长的话,听姑母的话,大家都说,听话的姑娘才受人尊敬,才得人疼爱,才是好姑娘,所以这些年,我拼了命都要满足家族人对我的期待,绝不辜负姑母你的期待,但是...”
她眼眶一湿,“但是从来也没有人告诉我,如果累了,是可以去逛逛花园的,也没有人告诉我,三字经里也有许多从前玥儿未曾了解过的事情,比如马牛羊,鸡犬豚有什么习性,囊萤要怎么囊,萤要怎么去抓,春蚕怎么吐丝,蜂如何酿蜜...”
“从前玥儿只能在书中认死理,认死字,只能被困在书卷里走不出来,可林先生带我们逛一圈园子,指着蹊径上的花,说‘逃之夭夭,灼灼其华’,我才知道,原来诗句不是只用来背的,是能看见,能闻到的。”
她深吸一口气,等颤抖的声音渐渐稳了,继续说道:“从前我以为‘融四岁,能让梨’,不过是要让我凡是退让,可林先生说,谦让不是一味委屈自己,是心里装着别人,也不丢了自己的分寸。”
“从前我学的那些,只觉得是为了做个让大家都满意的昭宁郡主,当一位让崔家引以为豪的贵女,可跟着先生这些日子,我才知道,读书不是为了谁,也可以是为了让我自己心里透亮,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