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欲炤旻

26、酒，酒，酒。大醉一场！

　　睁开眼，安乐村村舍的木梁映入眼帘，鹤清霜转动眼睛四下看，看到了墨池。坐在他床边。

　　回忆……结束了？

　　有如被一根细微的针刺入心脏，清醒许久鹤清霜仍觉阵痛。他眼角湿润，正要用手擦拭，墨池递过一条湿润的毛巾。

　　“你醒了。”

　　鹤清霜半坐起来，接手毛巾，“乌萱玥呢……”

　　“她和灵火，都消失了。”

　　答案在意料之中。

　　鹤清霜揉揉发懵的脑袋，问：“墨道长，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晕……睡了多久？”

　　“未时。你睡了一天余三个时辰。”

　　他醒了。乌惠昭估计也醒了。

　　乌惠昭？！

　　坏了！！

　　“你去哪儿？”鹤清霜掀开被子就要穿鞋下榻，谁想被子没掀起来，先被墨池握住手。墨池估计只想提被角，但他动作太快，于是墨池的手不上不下，正好扣在他掌心。

　　脑袋里突然断掉根线，瞧着身量比自己高一些的墨池，为不显理亏鹤清霜也跟着把腰板挺得可直。

　　墨池：“……”

　　鹤清霜：“…………”

　　到底是谁的手心在发热！怎么这么烫！！

　　一对视，鹤清霜是像被火烧到，“咻”地抽出手。手松了，墨池这眼睛可是没“松”，还望着鹤清霜呢。

　　鹤清霜：“…………”他率先别过头。

　　“我看看乌惠昭去，晚点回来。这些天多谢墨道长啊！”穿得太着急，鹤清霜差点把左右脚的鞋穿错。

　　来到乌惠昭小屋，敲门没人应，鹤清霜贴在窗户看了一眼。里边哪儿有半个人影！

　　这种时候，她去了什么地方。简直好猜。

　　鹤清霜直接使了张千里符到乌家。来的刚刚好，赶上好戏。乌家还没被拆干净，只是碎了块牌匾。

　　越往里走，鹤清霜见着许多弟子拎着大包小包出走。

　　鹤清霜拦下一个弟子问，“你们这是上哪儿去啊？”

　　“回家呀！巫女大人突然回来，宣布解散乌家，此后各自安好。”

　　“解散？两个长老同意？”

　　“不同意也没办法啊！她们都老成那样，哪里打的过巫女大人。”

　　这时路过的另一弟子补了一句，“早都没落了，该散了。兄台，你现在去大殿，还能抢点东西回去。”

　　鹤清霜顺着弟子指的方向找到大殿。那弟子还是说晚了……东西已经没了，椅子都没剩一把。

　　鹤清霜心想：可惜了来晚了。不然能给解万愁添置好些家具。他正要走，听到大殿后传来怒骂声。

　　“乌惠昭！你，你你欺师灭祖！简直大逆不道！咳咳咳……”

　　“欺师灭祖？”乌惠昭坐在“清正廉洁”牌匾下方的太师椅，扇骨轻拍掌心，居高临下看着跪坐在地的两个长老，“二长老。别什么烂盆子都往我脑袋上扣。我这一身功法灵力，哪样跟你们，跟乌家有关系？你倒是说说我欺了哪个师，又灭了哪个祖？”

　　大长老：“惠昭，看在你姐姐的面子上……”

　　“姐姐？”乌惠昭以扇掩面，轻笑道，“说起来。我这几日得知了一些与她相关的秘密，长生药，内丹，灵火……长老们想听哪个？”

　　大长老满是皱纹的脸先是惊慌，后又平淡下来，她叹出口气，“四十年。还是瞒不住啊。”

　　乌惠昭起身越过两个长老，腕骨微动，扇面有如孔雀开屏，几枚透明骨钉飞速钻入她们的身体。

　　与此同时，乌家内部多处传来巨大的爆裂声，房屋一座接一座坍塌，地动山摇，空气中尽是木石灰尘。

　　鹤清霜一看，这不得赶紧跑？！被砸一下要命啊！

　　“此地危险，两位长老可得快些……”乌惠昭笑意深深，“逃命。”

　　路过鹤清霜藏身的那根柱子，乌惠昭道：“走了鹤清霜。”

　　鹤清霜露出头，扯着慢吞吞的乌惠昭急忙向外奔，唯恐慢一步葬身碎石下。

　　“知道危险你还走那么慢！活不活了！！”

　　鹤清霜一口气跑到半山腰，累的大口喘气。此时，乌家最高的那座楼轰然倒下，空谷传响，惊鸟四起。

　　山道上还有些走的慢未进城的弟子，纷纷回头伫立。

　　鹤清霜和乌惠昭是最后从乌家跑出来的，之后再无人影。

　　乌惠昭：“我没给她们下死咒。那钉子只会让她们散失功力。”

　　鹤清霜：“我知道啊，她们自己不愿意出来而已。”

　　主楼倒塌的功夫，他们能跑出这么远，别说散失功力的人，小孩都能出来，就算跑不到半山，活命肯定不成问题。

　　“那你跟我过来干什么？不就是怕我杀了她们？”

　　鹤清霜：“我怕你吃亏嘛。你要是真动手，我就装没看见呗。人证物证都没有，谁敢抓你？”

　　“要是从前我那脾气，还真就杀了。”

　　鹤清霜：“…………”他一点不怀疑。

　　悠悠下到山脚，鹤清霜拿出张新的符，“你和墨池先回临安。我有些事情要问藏月，可能得耽搁一两天。”

　　“一两天？你问什么事情要问一两天？”

　　“小事情。也顺便去见见他，好些年了。”

　　“鹤清霜，”乌惠昭拧眉道，“你知道你对他做了些什么吧？你确定他想见你？或者说，你确定所有的决定，不是自以为？”

　　“……”想起来，白藏月好像确实不喜欢他，肯定巴不得他消失得干干净净吧，他这一去，那不是给人添堵吗？

　　于是冲动终被压在心间，鹤清霜妥协：“好好你们在安乐村等我行了吧？一天之内，我肯定回来。”

　　乌惠昭：“这还差不多。”

　　想从前，去怨离山要走好远，绕好久，他最不喜欢去那处理任务。大鹰虽快，但毕竟是苍鹰的，不会事事听他使唤。

　　入了北方地，苍鹰这个老朋友倒也能顺路去瞧瞧，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搬地方。鹤清霜沿着模糊记忆中的路线，一路摸索找来，钻出林子看见迎风飞扬的酒旗，颇有种柳暗花明的感觉。

　　正要推门，风轻吹起鹤清霜的黑发，他捻起其中一缕摩挲，说起来，苍鹰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不知能不能认出来。

　　小酒馆里都是人，小桌、大桌都坐满了。唯有柜台前空出几个位子。苍鹰话实在太少，又不近人情，酒客和他聊不到一块，自然不会上柜台找他。

　　苍鹰似乎总有干不完的活。少有闲下来的时刻。鹤清霜坐上高脚木凳，相视一眼后，苍鹰放下手中乌黑色的未知物品，擦干净手问，“要点什么？”

　　除酒外，苍鹰还卖过梨浆。用梨子汁水加花蜜熬出来的膏体，温水化开就能喝。鹤清霜从前偏爱那个，酒喝得少，后来知道酒量不好，就更不敢喝。

　　他指向苍鹰身后的酒坛，“来一盏青梅烧。”

　　“……”

　　苍鹰依旧看着鹤清霜，默了一阵，他道：“我倒是不知道你这些年酒量变好了。那酒太烈，你喝不了。”之后他移开眼，转身打开位于柜台最中心的抽屉，从里边拿出刻一个有梨花纹样的木盒。

　　木盒刚打开，一股混合着甜蜜果香的味道飘出来。随后苍鹰取银勺挖下一块膏体，倒入温水，轻搅到膏体完全化开，细小白色花瓣浮在水面，他将杯子递过来。

　　这小木盒里的东西，鹤清霜怀味了许久，他没打算狡辩，心满意足嗅嗅，夸道：“真香！手艺真是一点没变。这地方你倒是住的久，二十年都没搬。”

　　“不爱动了。”

　　鹤清霜笑笑，转问，“藏月近况如何？”

　　“没什么不同。他把鹰爪还回来了。”

　　“还给你了？什么时候的事？”

　　“你离开安定门没多久。”

　　鹤清霜终究是放心不下——他害怕走后会有人再欺负白藏月。想来想去，他最后把苍鹰给的鹰爪交了出去，想着有什么事苍鹰能搭把手。谁想小崽子这么讨厌他，反手给退回来了。

　　“他还在怨离山，没跑到别的地方吧？”

　　苍鹰点点头。

　　“罢了罢了。”半杯梨浆下肚，鹤清霜整个人都暖烘烘，他将椅子恢复原位向门口走去，“走了。”

　　中途感受到苍鹰在看他的背影，他又转过身说，“苍鹰。我这些年一切都好。希望你也是。”

　　苍鹰轻抿嘴唇，唇边出现浅淡漩涡，他问，“谁关心你了。”

　　鹤清霜：“你呀！”

　　他推门离去，只留下叮当响的风铃，久不停息。

　　怨离山其实不只有山。这是一块很广阔的地区，山也有，草地也有，丛林也有。只是妖精们不爱给东西取名，没有什么城，什么镇，便通通叫做怨离山了。

　　在这么大块地方找只小妖精本来有些难度。不过鹤清霜刚进丛林就听见打斗声，寻声过去一瞧，正好瞧见白藏月。

　　杀掉白虎一家后，鹤清霜取而代之顺利成了妖王。那几年比较安稳，后来他走了，怨离山的妖王之位空出来，妖精们开始争争争，争个不停，打到现在几十年还没分出高下，倒是近几年，貌似有只妖精冒头，势头正盛，极有可能成为新任妖王。

　　“敢跟我们争东西？你活腻了吧？”

　　几个已有人形的小虎崽围成一圈，对中心的白藏月冷嘲热讽，为首的虎崽抢过他手里肥硕的兔子，还重重踢了一脚。

　　“这是我捕的！我捕的！！”白藏月目光凶狠，抱住他的腿狠狠咬了一口，霎时间鲜血横流。

　　“你敢咬我！！你死定了！！”那妖精一脚接一脚踢向白藏月脑袋，想叫他松口，谁想白藏月怎么也不松手，咬得更紧。

　　见状，两只妖精当即扭打在一块，其他小虎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样加入混战。人一多，白藏月毫无招架之力。不过他没有抱头等挨打，像个小疯子一样，别人踹一脚，他就咬一口，完全拼命三郎的打法。

　　鹤清霜躲在暗处，没有第一时间出手。黑衣斗篷绝非善类，那与他有干系的白藏月呢？他怀疑白藏月的妖丹已经恢复，所有一切都只是在伪装。

　　不远处，白藏月的反抗手段越来越少，气息越来越微弱。这场打斗已经从刚开始的互相厮杀，变成单方面对白藏月的虐待殴打。

　　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

　　鹤清霜是这样想的，但最终没这样做。白藏月的状态等不了。他折下树枝，从暗处现身，“这么多人欺负他一个，赢了你们也不害臊。”

　　别看这树枝纤细，其实越是细的，抽起来人越疼。何况鹤清霜刚才没刻意收敛妖力，估计都抽出印子来了。几只小虎崽被抽那么一下，捂屁股怒目凝视他。

　　“他抢我们东西！他活该！！”

　　“这话说反了吧？我刚才可是看的清清楚楚，明明是你们抢他的。”鹤清霜伸手，“赶紧的，兔子给我。”

　　“装听不见？”鹤清霜抬手用树枝吓唬人，为首虎崽都没反应过来，树枝已经近在眼前，末端轻轻摇晃，他又说了一遍，“我说，把他捕到的兔子给我。”

　　鹤清霜觉得自己这时候像恶霸……语气像，行为像，场景也像。

　　“你你……！给我等着！我让我爹来收拾你们，到时候有你们两好看的！！”几只小虎崽自知打不过鹤清霜，边放狠话边跑。

　　鹤清霜笑应：“有什么好看的快点拿出来啊！别让我等太久！”

　　赶走虎崽，鹤清霜蹲下身观察。确认白藏月还活着，他也准备离开。他从前给白藏月渡过妖力，今日再渡，肯定会被识破。虽是怜惜，可也无力。

　　妖丹要是恢复，怎么会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且不说白藏月能不能认出来，他来这儿的事情只有两个人知道，白藏月又从何得知，然后正好在他面前做戏？左右不过是他疑心太重。

　　鹤清霜摇摇头，不打算再问任何事。黑衣斗篷，且让他找到十足证据再来质问吧。

　　白藏月一只手被咬得血肉模糊，流了好些血，他揪住鹤清霜衣摆，“求你，救救我……”

　　话刚说完，他的手垂下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鹤清霜看着衣服上那个血手印，终是心疼占据上风，把人抱起来找了处山洞疗伤。探过他的身体情况后，鹤清霜才知晓自己方才的猜想没错。

　　白藏月的妖丹像个漏风的茅屋，只能存下微薄妖力。

　　伤疗完，鹤清霜不放心把他一个人丢在山洞，又在旁守了许久。白藏月身形小，才到鹤清霜腰部位置，还有对毛茸茸的白色耳朵。

　　兽类妖精的耳朵格外敏感，白藏月也不例外。吹进山洞的风稍大些，或者外边有点什么动静，就会细微扑朔颤抖。鹤清霜盯着看了几眼，竟是伸手摸了摸发颤的那簇毛。绒毛暖和柔软，贴近皮肤的地方甚至能感受到体温。

　　发觉自己做了什么之后，鹤清霜惊讶回神，收手背过身不再看白藏月。几个时辰后，他听着背后传来异动，像是人醒了。

　　一回头，白藏月明亮的大眼睛既是警惕，又是好奇盯着他。

　　鹤清霜：“醒了就回自己的窝去。这是我的窝。”

　　“你骗人。你不是鸟儿吗，为什么住山洞？”

　　鹤清霜反问：“谁告诉你鸟儿不能住山洞？我非同寻常不可以吗？”

　　白藏月哑口了，转问，“你为什么答应救我……怨离山里的妖精都不爱管闲事。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看着白藏月怔然暗淡的双眼，鹤清霜心有百般思绪：这小可怜。这些年不知道受过多少欺负。但给了信物非要犟，那能怪谁。哎——

　　“别误会，我也没想管你的。但你都求我了，我一想，日行一善，就当给自己积德了。”鹤清霜已经迫不及待要赶人走，指了指洞口，做出“请”的手势，“兔子在你右手边。我不送了啊。”

　　“他爹……很厉害。你这几日找个地方藏起来，别被发现。”见鹤清霜不说话，白藏月以为他没有地方藏，又道，“要不你去我那里吧。我们一起躲。”

　　“谁的爹？”好一会儿鹤清霜才反应过来是那只虎崽，他道，“你不用管我。顾好自己就行，他逮不住我。”

　　“今日你救了我。往后我一定……”

　　鹤清霜没闲心听这种形同英雄话本一样的承诺，承诺后续往往都是两人结识、因为大小事情捆绑在一块，但他和白藏月？疯了吧。

　　鹤清霜面无表情把人提出洞穴，“我只是路过这片林子，明日要走了。你当我从来没出现过。救你实属无心之举，过了今天，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什么都别记挂。”

　　白藏月嘴唇翕张，似是想说话，不过鹤清霜太过决绝，脸皮薄一些的不会再纠缠。白藏月恰好属于这批，他最后说了声“谢谢”。

　　兽类身姿敏捷，崎岖山石对他们有如平地，白藏月轻快跳上岩石，不过片刻那道小巧的白色身影消失在丛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