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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药香与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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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的戍北关,空气里飘着药味和淡淡的焦土气。
秦日洺被岳沅按在榻上养伤的第三日,终于忍不住了。她靠在床头,看岳沅端着药碗进来,率先开口:“今日关外可有动静?”
“没有。”岳沅把药碗递过去,“北狄退到三十里外扎营了。陈副将派了三波斥候,都说他们在挖壕沟,像是要久驻。”
秦日洺接过药碗,眉头微蹙:“挖壕沟……是在等什么。”
“等粮草,或者等关内乱。”岳沅在她床边坐下,从袖中掏出个小纸包,“赵四从关外带回来的,你看看。”
纸包里是几块黑褐色的干饼,掰开来,里面掺着可疑的草籽和碎屑。岳沅指着其中一块:“这是从北狄营地外围捡的。他们军粮已经差到这种程度了。”
秦日洺捻起一点碎屑闻了闻,又尝了尝,脸色沉下来:“是陈年霉谷,马都不吃的东西。”
“所以他们耗不了多久。”岳沅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但咱们的存粮……也只剩半个月了。朝廷的补给船在洛水翻了第二艘,说是水匪作乱。”
“水匪?”秦日洺冷笑,“洛水平稳了三十年,偏这时候出水匪。”
室内一时沉默。烛火噼啪,映着两人凝重的脸。
“日洺,”岳沅忽然说,“西荒地的第一批草药,再有一个月就能收。虽然不多,但至少能应急。还有,我让赵四在关内打听,找到几个会打猎的老兵,他们愿意带人进山——关外东边的黑松林里有野物,能补些肉食。”
秦日洺抬眼看着她。烛光下,岳沅的脸还有些苍白——那日战场上,她也受了惊吓,这几日又要照顾伤兵,又要操心药田,眼下的青黑就没消过。
可她的眼睛依然清亮,思路清晰,甚至开始为这座关城的生计谋划。
“你做得很好。”秦日洺放下药碗,握住她的手,“但别太累。你也是伤员。”
“我没事,都是皮外伤。”岳沅想抽回手,秦日洺却没放。
“岳沅,”秦日洺的声音很低,“那日你冲出来找我……很危险。”
“我知道。”
“知道为什么还要来?”
岳沅抬起眼,看着她:“因为你在那儿。”
就这么简单。因为你在那儿,所以我也要在那儿。哪怕那是刀山火海,是尸山血海。
秦日洺看着她,许久,轻轻叹了口气。她松开手,从枕下摸出那方染血的帕子,递还给岳沅。
“洗干净了。”她说,“但还是有血迹。你若嫌弃,我让陈策找块新的。”
岳沅接过帕子。素白的棉布上,角落那个“洺”字周围,确实有一小片洗不掉的暗红。她摇摇头,将帕子仔细叠好,收进怀里。
“不嫌弃。”她轻声说,“这是你为我流的血,我要留着。”
秦日洺耳根微红,别开脸去:“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岳沅站起来,端起空药碗,“你再睡会儿,我去伤兵营看看。今天有几个重伤的要换药。”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秦日洺在身后说:“岳沅。”
“嗯?”
“谢谢你。”
岳沅回头,看见秦日洺靠在床头,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影。那个总是冷硬的少年将军,此刻看起来柔软得像寻常的十九岁姑娘。
“不用谢。”岳沅笑了,“日洺,我们是一起的。”
伤兵营设在西荒地旁边,是临时搭起的一排木棚。里面躺了三百多人,重伤的七十二个,每日都需要换药施针。
岳沅一进去,就被药味和人声包围。
“岳姑娘来了!”一个断了左臂的年轻士兵挣扎着要坐起来,被岳沅按住。
“别动,小心伤口裂开。”她检查他断臂处的包扎,还算干燥,“今天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好多了。”士兵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就是痒,想挠。”
“痒是长新肉,忍着。”岳沅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止痒的药膏,我给你涂点。”
她动作轻柔,指尖沾着清凉的药膏,一点点涂在伤口周围。士兵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低声说:“姑娘,那天在关墙上……谢谢你救了我。”
岳沅手一顿:“我救的人很多,不记得了。”
“我记得。”士兵说,“我胸口中箭,以为自己要死了。是你冲过来,按住我的伤口,一直说‘别怕,能活’。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活下来,一定好好报答你。”
岳沅没说话,继续涂药。涂完了,才轻声说:“不用报答。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她走向下一个伤员。那是个老兵,腿上中了三箭,虽然保住了腿,但以后走路会跛。岳沅蹲下身为他施针时,老兵忽然开口:
“姑娘,你跟将军……是亲戚?”
岳沅的手稳如磐石,银针精准刺入穴位:“不是。”
“那……”老兵欲言又止,“将军对你很特别。我跟着将军四年了,从没见她对谁这样。”
“怎样?”
“就是……”老兵挠挠头,“关心。将军对弟兄们也好,但那是将军对士兵的好。对你不一样……像对自家人。”
岳沅没接话,只是继续施针。等七根银针全部落下,她才说:“将军对戍北关的每一个人都好。我是医女,她多关照些,也是应该的。”
老兵看着她,嘿嘿笑了:“姑娘说是就是吧。”
走出伤兵营时,天色已近黄昏。岳沅站在药田边,看着那一畦畦嫩绿的药苗——黄芩已经冒出两片真叶,防风也蹿了一寸高。风吹过,药苗轻轻摇晃,像一片绿色的希望。
身后传来脚步声。
岳沅回头,看见秦日洺披着件外袍站在那里,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站得笔直。
“你怎么出来了?”岳沅快步走过去,“伤口不能吹风。”
“躺久了,骨头疼。”秦日洺看着她,“伤兵营怎么样?”
“都还稳定。有三个高烧的,我用了重剂,今晚能退。”岳沅习惯性伸手,想替她拢拢衣襟,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你……吃过药了么?”
“吃了。”秦日洺看着她缩回去的手,忽然伸手握住,“手这么凉?”
“刚洗了手。”岳沅想抽回,秦日洺却没放。
“岳沅,”秦日洺看着她,眼神认真,“那日战场上,你说‘你要死,我陪你死’。那句话,是真心的么?”
岳沅怔住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伤兵营的喧闹,还有药田里士兵浇水的声响。
许久,岳沅才轻声说:“是真心的。”
“为什么?”秦日洺问,“我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
“你什么都好。”岳沅抬头看着她,“日洺,你可能自己不知道,你有多好。你守着这座关,守着关里的百姓,你受了那么多伤,流了那么多血,可你从来没说过一句苦。你才十九岁,可你扛着比十九岁重千百倍的担子。”
她说着,眼圈红了:“我看到你这样……心疼。所以我想陪着你,哪怕只能帮你分担一点点,哪怕……最后真要死,我也想死在你前面。”
秦日洺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她松开岳沅的手,却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
“傻。”她说,声音低哑,“谁要你死在我前面。我们要一起活着,活到太平年月,活到江南的草长莺飞。”
岳沅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秦日洺轻轻将她拥进怀里——很轻的拥抱,小心避开了彼此的伤口。岳沅把脸埋在她肩头,眼泪浸湿了玄色的衣料。
“日洺,”她闷声说,“你一定要好好的。”
“嗯。”秦日洺应着,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你也是。”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暮色四合,戍北关的灯火次第亮起。两个少女在药田边相拥,像两株在乱世中互相依偎的植物,汲取着彼此的温度,抵抗着这个世界的寒凉。
第七日,秦日洺的伤口拆了线。
岳沅用小剪仔细剪断桑皮线,一根根抽出。新肉已经长好,留下一道粉红色的疤,像一条蜿蜒的蚯蚓爬在那些旧伤之间。
“以后阴雨天可能会痒。”岳沅涂抹着淡疤的药膏,“忍一忍,别挠。”
“知道了。”秦日洺靠在榻上,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岳沅,你的医术是跟谁学的?除了你母亲。”
“我娘教了基础,后来……我自己学的。”岳沅低声说,“流浪的时候,我帮人看病换吃的。有些病没见过,就翻我娘留下的医书,一边翻一边试。试错了,就被人打出来;试对了,就能换一顿饱饭。”
她说得平淡,秦日洺却听得心头发紧。
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背着医书流浪,靠给人看病换一口吃的。那些“试错了”的时候,她挨过多少打?饿过多少顿?
“以后不会了。”秦日洺忽然说。
“什么?”
“以后在戍北关,你不用再试错,不用再挨饿。”秦日洺看着她,“你想试什么新方子,告诉我,我让陈策帮你找药材。你想看什么医书,我让人去江南搜罗。”
岳沅愣住了。她看着秦日洺认真的眼神,鼻子一酸。
“日洺,”她轻声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秦日洺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因为你对我也很好。”
这话说得简单,可岳沅听懂了。她们都是十九岁,都在这个乱世里孤身一人。一个扛着关城,一个背着药箱。她们遇见彼此,就像两盏在黑暗里飘摇的灯,终于有了可以互相照亮的人。
“日洺,”岳沅忽然说,“我帮你梳头吧。”
秦日洺一怔:“梳头?”
“嗯。”岳沅起身,拿来梳子和铜镜,“你躺了这么多天,头发都乱了。”
秦日洺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岳沅走到她身后,解开她束发的布带。长发如瀑般散落下来,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岳沅拿起梳子,从发根开始,一点点梳顺。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秦日洺能感觉到梳齿划过头皮的感觉,能感觉到岳沅的手指偶尔擦过她的后颈,温热的,轻柔的。
“我娘以前也常给我梳头。”岳沅轻声说,“她说,女子的头发是青丝,要好好养护。可后来流浪,哪有时间养护,能洗干净就不错了。”
秦日洺从铜镜里看着她。岳沅垂着眼,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岳沅,”秦日洺忽然说,“等这仗打完,我让人从江南带最好的梳头油给你。”
“不用。”岳沅笑了,“戍北关的风大,涂了油也没用。”
“那就等去江南再涂。”秦日洺说,“江南的风是软的,不会吹乱头发。”
岳沅梳头的手顿了顿。她从镜子里看着秦日洺,许久,才轻声说:“好。那说定了,等去江南,你再帮我梳头。”
“说定了。”
头发梳好了,岳沅不会绾复杂的发髻,只简单束了个高马尾,用布带系好。秦日洺看着镜中的自己,马尾利落,露出清晰的眉眼——确实比平日精神许多。
“好看么?”她问。
“好看。”岳沅点头,“日洺怎样都好看。”
秦日洺耳根微红,别开视线:“油嘴滑舌。”
“我说真的。”岳沅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日洺,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烛火噼啪。两人对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酵。
秦日洺伸手,轻轻碰了碰岳沅的脸颊。
“你也是。”她低声说,“岳沅,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四
深夜,戍北关突然戒严。
岳沅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披衣起身开门,陈策一脸凝重地站在外面:“岳姑娘,将军请你立刻去粮仓。”
“粮仓怎么了?”
“有人投毒。”
岳沅心一沉,抓起药箱就跟陈策走。粮仓在关城东北角,此刻灯火通明,守卫森严。秦日洺已经在那里了,她披着外袍,脸色在火把映照下冷如寒冰。
“查清楚了?”她问粮仓管事。
“查、查清楚了。”管事满头大汗,“是三号仓的三袋米,里面掺了马钱子粉。幸亏今晚李老四值夜,他养的那条狗先吃了洒出来的米,当场抽搐死了,这才发现……”
秦日洺看向岳沅:“能验出来么?”
岳沅走到那三袋米前,抓起一把闻了闻,又捻起几粒放进嘴里尝了尝——苦,麻,舌根发紧。她吐掉米粒,面色凝重:“是马钱子,剧毒。一袋米里的量,够毒死半个营的人。”
四周一片死寂。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
“查。”秦日洺的声音冷得像冰,“粮仓所有值守人员,今日进出过的所有人,一个个查。查不出来,所有人都按军法处置。”
“将军!”管事噗通跪下了,“值守的都是老弟兄,跟了您这么多年……”
“正因是老弟兄,才更要查清楚。”秦日洺打断他,“能接触到粮仓的,不超过三十人。内鬼就在这三十人里。”
她看向岳沅:“岳沅,你跟我来。”
两人走到粮仓外僻静处。秦日洺靠在墙上,脸色疲惫:“你怎么看?”
“马钱子不是戍北关常见的毒药。”岳沅低声说,“关内药铺我都查过,没有。这东西长在南边湿热之地,要运过来,不容易。”
“所以是早有预谋。”秦日洺闭了闭眼,“北狄在关内有内应,而且地位不低,能接触到管制药材。”
“日洺,”岳沅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前几日我在伤兵营,听见两个老兵闲聊。他们说……关内最近有人高价收药材,特别是止血消炎的。出的价比市价高两倍。”
秦日洺猛地睁开眼:“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五天前。”岳沅说,“我以为是商队囤货,没在意。但现在想想……戍北关在打仗,药材本该紧缺,怎么会有人高价收?除非……他们知道接下来会有更多人受伤。”
秦日洺的眼神冷了:“知道接下来会有大战,所以提前囤药。好算计。”
她直起身,对陈策吩咐:“查所有近日进出关的商队,特别是药材商。还有,关内所有药铺、医馆,全部暗中监视。”
“是!”
陈策走后,秦日洺看向岳沅,声音低下来:“岳沅,这段时间,你出入小心。内鬼能对粮仓下手,就可能对任何地方下手。”
“我不怕。”岳沅摇头,“但我担心你。你的伤还没好全,如果有人……”
“我身边有亲兵。”秦日洺打断她,“倒是你,整日在伤兵营和药田跑,身边不能离人。从明日开始,赵四带两个人跟着你。”
“不用——”
“这是军令。”秦日洺看着她,眼神不容拒绝,“岳沅,你已经卷进来了。他们今天能对粮仓下手,明天就可能对药田、对伤兵营下手。你是我的人,他们不会放过你。”
岳沅怔住了:“我是……你的人?”
秦日洺也怔了一下,随即别开脸,耳根微红:“我是说,你是我戍北关的医女,是关城需要的人。”
“哦。”岳沅低下头,嘴角却悄悄弯起。
两人并肩往回走。夜色深浓,戍北关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风吹过,带来药田淡淡的清香。
“日洺,”岳沅忽然说,“等内鬼抓到了,我们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我们又赢了一次。”岳沅抬头看她,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庆祝我们还活着,还能一起看月亮。”
秦日洺顺着她的目光抬头。天上,一弯弦月静静挂着,清冷,却温柔。
“好。”她轻声说,“等内鬼抓到了,我陪你好好看一次月亮。”
“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的手在夜色里轻轻碰了一下,又分开。谁也没再说话,只是并肩走着,影子在地上叠在一起。
远处传来巡夜的梆子声——三更了。
长夜还长,阴谋未破。但至少这一刻,她们还有彼此,还有这片月光,还有说定了要一起看的、无数个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