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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条饲养守则:夜里别失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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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以后,这间屋子会变得很“轻”——灯光被调暗,脚步声减少,连空气都像被收进抽屉里。裴砚习惯在这个时间段把自己藏起来:电脑屏幕亮着,键盘声像细雨,杯子里的水汽一点点散掉,最后只剩下苏打水的气泡上升的声音。
但今晚不一样。
他关了电脑,却没有关灯。客厅那盏小夜灯亮得比平时高了半格,光沿着地板爬到玄关,像在等什么——或者在防什么。
摩卡趴在门口,鼻尖对着门缝,耳朵一动一动的。它不睡,或者说,它睡得很浅。它把尾巴贴在地上,偶尔轻轻扫一下,扫出细碎的“沙沙”声,又立刻停住,像怕自己制造的动静会把人吓跑。
门外当然没人。
我从沙发背上跳下来,落地没声。经过摩卡时,它回头抬眼看我,眼睛里写着一种犬科特有的直白:你也在等?
我没回答。猫科从不做这种事。
我走向厨房,脚步在瓷砖上像影子。裴砚就站在水池前,袖子卷到小臂,水龙头开得很小,水线在不锈钢的映衬之下拉出了一条银亮的纹线。他的背很直,肩有一点点僵——那种僵不像紧张,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关节。
水池里只有一个杯子。
透明的玻璃杯,干净得过分。杯壁上没有水渍,没有指印,连灯光都被它折得锐利。裴砚用海绵沿着杯口转圈,一圈又一圈。泡沫被冲走,再抹上一层,再冲走。他像在给杯子做一场不必要的“清洗”,直到玻璃发出近乎发白的冷光。
我跳上台面,离水龙头两拳的距离。
他没有赶我走,只是把水流再拧小一点,溅起的水珠就不会落到我爪子上。这个动作很顺,顺得像肌肉记得我的存在。
我把尾巴绕到身侧,盯着那只杯子看——杯子太“白”了,被他洗掉的不是污渍,而是某种情绪。
他擦杯子时很用力,玻璃在布里轻轻“吱”了一声。那一声很细,但我听见了:这是他把东西握得太紧时才会有的声音。
我伸出爪,轻轻拍了拍台面。
“嗒嗒嗒。”
不是提醒,是询问:你要洗到什么时候?
裴砚停了一秒,刚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有一只杯子。他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他去洗手,洗得也很久,指缝一根根搓过去,直到指尖泛白。
我嗅到洗手液的清苦,底下藏着一点点潮意——不是水,是汗。汗味很淡,很不应该。裴砚做事从来不会“多出汗”,他更像那种把一切算好的人。
可今晚他在出汗。
他关掉水龙头时,厨房忽然安静下来。安静的像一块布盖住耳朵,压得人喘不过气。裴砚站在原地没动,手指搭在台沿上,像在等下一条指令——但没人给他下指令。
摩卡的爪子声从客厅靠近,“嗒、嗒、嗒”,有点犹豫,又忍不住。它在厨房门口停下,探进一个脑袋,先看看裴砚,再看看我,最后盯着倒扣的杯子,像在确认:是不是该发生点什么?
犬科的逻辑简单:人类不开心,得做点事;门不响,得等着;你不理我,我得靠近你。
它迈进来两步,尾巴低低的摇着,试探着把鼻尖往裴砚裤腿上贴。那是摩卡惯用的手段——用气味把自己“登记”在对方身上。
我侧过身,挡在它和裴砚之间。
不是为了护裴砚,也不是为了护我的领地。我只是讨厌它这样毫无铺垫地侵入。
摩卡愣住,眼神里浮出委屈:你为什么挡我?我只是想帮忙。
我用眼神回它:你所谓的帮忙,通常会让事情更难收拾。
它不信。它把头偏到另一边,试图绕过我。我抬爪,轻轻点在它鼻尖前方一厘米处——没打到,只是一个警告。
摩卡立刻停住,耳朵耷拉了一下,像被规则敲了脑门。它想退,又舍不得退,整条狗在门口卡成一团,像不懂“边界”二字怎么写。
裴砚终于动了。
他不是来调解我们,而是从抽屉里抽出一条干净毛巾,铺在台面上。他把我抱下来,动作很轻,手掌托住我胸口的那一瞬,我的胡须抖了一下——这只手平时很少这样停留,它更习惯敲键盘、滑鼠标、握手机,迅速、精准,不拖泥带水。
现在它拖了。
裴砚把我放到毛巾上,顺手摸了摸我的后颈。我没躲,也没蹭,让他摸了一下。
摩卡看见我被放下,立刻以为“障碍消失”,兴奋得往前蹭。裴砚抬起手,没看它,只把掌心向下压了压。
“坐。”
摩卡坐下,背挺得笔直,像等夸奖。
裴砚没夸。
他转身去客厅,走到玄关,伸手把那盏小夜灯调回了原本的亮度。调回去之后,他停了一秒,像不放心,又把亮度往上推了那么一点点——比平时亮,又比刚才暗。一个折中的数值,像他给自己找的喘息口。
摩卡跟在他身后,像影子。它在玄关垫上趴下,鼻尖依旧朝门缝,却不再发出声音了。它学会了:在这个家里,想要被允许,就得安静。
我回到沙发上,盘成一团。裴砚也回到厨房,又拿起那只杯子,像忽然想起什么,又把它端起来——不是喝水,只是端着。玻璃杯在他指间转了一下,灯光在杯壁上滑过,像一条没有落点的线。
他的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很短,却把屋子里所有“假装平静”的东西都敲醒了。摩卡的耳朵立刻竖起来,尾巴扫了扫地;我则抬起眼,盯住裴砚的手。
他没有立刻拿手机。
他把杯子放下,放得很轻,却还是碰出一点声音。才伸手解锁屏幕。
屏幕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眼睛显得更深。他看了几秒,拇指在输入框里停住,像打算回,又像不打算回。最后他只把屏幕暗下去,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摩卡忍不住小声“呜”了一下。
不是撒娇,是抗议:你怎么不回?你为什么不回?那边的人会不会以为我们没礼貌?
我看着摩卡,忽然明白它在等什么——它等的不是门外的人回来,它等的是那个人类在屏幕里出现,发一段语音,叫它的名字,叫得像“回家”。
犬科把“回应”当作存活的证据。
而裴砚,把“回应”当作风险。
他转身继续洗杯子。
泡沫又起,水线又细,玻璃又白。仿佛只要一直洗下去,就会不被人打扰。
我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厨房门口,停住。
裴砚背对着我,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下起伏,很小,却不稳定。他像在跟什么东西对峙——不是杯子,是他自己。
摩卡也跟过来,站在我旁边,学我一样不出声。它歪着头看裴砚,看了几秒,又抬头看我,像在问:我们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我们让他这样的?
我没法解释人类的复杂。我只能用最简单的方式给它一个答案:我伸出尾巴尖,轻轻扫了扫摩卡的前爪。
一下。
摩卡愣住,尾巴立刻又摇起来,但摇得很小,像突然懂了“安静的陪伴”是什么。
我们就这样站着。
厨房的水声细细碎碎,像夜里不肯停的雨。裴砚终于把杯子冲干净,放回架子上。他关掉水龙头,擦手,手背上的水珠被毛巾吸走,露出指节的白。
他转过身,看见我们俩——一猫一狗,像守夜。
他没有说话,只弯腰,把摩卡的脑袋按住揉了揉,又把手伸到我下巴下面,轻轻托了一下。我本能地想躲,可他的动作太慢,慢得像在征求允许。于是我没躲,只把下巴放上去一秒。
那一秒里,他的指腹很凉。
裴砚直起身,走到客厅,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起。他看着那条消息,终于回了一句——字很少,像他一贯的风格。
发出去后,他没有立刻把手机扣下。
他坐到沙发边,背靠着扶手,闭上眼。摩卡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拖鞋上;我跳上沙发靠背,尾巴垂下来,刚好落在他肩侧。
夜灯亮着,亮度刚刚好。
杯子还白得发冷,可洗杯子的声音停了。
裴砚的呼吸终于慢下来,摩卡的耳朵也放松了,门口不再被它盯得发紧。至于我——我只是把眼睛眯起一条缝,继续值班或者睡觉。
人类的失眠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他居然允许我们在他的夜里占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