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3条饲养守则：不要走太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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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砚第一次牵我出门，是第二天的早上七点半。
他起得很早，准时得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了一个“定时任务”。闹钟响的时候，屋子里还没彻底醒，只有厨房水管里一声轻轻的喘息。我在门口趴着，耳朵先醒，尾巴后醒。
裴砚换鞋的那一瞬，我叼着牵引绳跑到他脚边，绳子甩得“啪”一声，像在给他敲锣打鼓：走！现在就走！再不走我就要把门啃出一个洞了！
裴砚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很短，短得像一个冷静的“好吧”。
他没笑，也没骂。他只是把牵引绳从我嘴里接过去，指腹擦过绳柄时，我闻到他手心里有一点点潮——不是雨，不是水，是紧张的味道。
我抬头盯着他，想看看他是不是害怕拉不住我。
裴砚不太像会害怕的人。他站在玄关，背脊笔直，外套拉链拉到恰好不漏风的位置，口袋里装着手机和一卷小小的便携拾便袋。他甚至在出门前，弯腰检查了我的扣环，轻轻按了一下背带的卡扣，确认“咔”的那声还在。
他把一切都弄得很对。
只是手心有汗。
弥尔坐在鞋柜顶上，尾巴垂着，像一把挂在墙上的尺。它冷冷的看我一眼，又看了裴砚一眼，仿佛在下陈词：你们俩，一个太热，一个太冷。
裴砚抬眼：“弥尔，你，看家。”
判官“哼”了一声，像在说：我一直在看呢。
门打开，风灌进来，带着楼道里昨夜残留的饭菜味和清洁剂味。我往前一冲，差点把裴砚拉得踉跄，他却没被我拽走，只把绳子收短半截，声音很淡：“慢点儿。”
我慢不了一点。外面的世界太大了，太多味道，太多脚步，太多陌生狗的屁股可以闻——这些都是正事。
可裴砚走得很慢。
我们下楼梯时，他的手一直保持同一个角度，牵引绳绷得刚刚好，不让我冲出去，也不让我觉得被勒。
我回头看他，想催他快点。
裴砚的视线没看我，他在看周围：转角有没有人，楼道里有没有突然窜出来的小孩。他像在扫描环境，像在做安全评估。
我忽然明白了：他不是怕我，他是怕“变量”。
而我，就是那个最大的变量。
出了单元门，天光像刚洗过的一样清。草坪上还有水珠，树叶边缘亮着一圈银。小区里已经有人晨跑，脚步声一下一下，像在敲节拍。远处有烘焙店的甜味飘过来，热热的，像温叙的味道。
温叙的味道我太熟了。
熟到——哪怕他不在，我也能在风里闻见他的味道。他跟裴砚聊了好几天，从那个叫“小红书”的地方聊到微信，聊得像早就认识一样。
我第一次听见温叙发语音，是在裴砚的客厅里，裴砚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一条又一条。温叙说话很快，像镜头转场，一下就把人带进他的世界里。
“裴老师你好呀！我看你笔记写得特别细，真的太靠谱了！”
“我家摩卡特别乖……嗯，乖是乖，就是黏，黏得很礼貌那种，不会扑人但会用眼神绑架你。”
“我这次去冰岛拍纪录片，可能两个月，你要是觉得久也没关系，我再想办法——但是我真觉得你最合适。”
“对了我可以把我以前拍的片子发你看看！你喜欢纪录片吗？你做数据安全是不是特别讨厌不确定性？我这个人吧，最擅长把不确定变成计划。”
他一边说，一边笑，笑声里带着柑橘甜香，像有人在屋子里拧开一盏灯。
裴砚回得很短，像把话压缩成一个可执行的指令：
“可以。”
“规则。”
“时间。”
“费用。”
“地址。”
温叙却不怕短。他把短当成门缝，笑着往里塞热源：“你放心，我不让你为难。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我全配合。”
我听不懂那么多字，只听懂一件事：温叙很会让人不好拒绝。
他不是硬塞，他是把“麻烦”包装成“顺手”。你一伸手，就接住了。
而裴砚，已经接住我了。
我正想着，前面突然窜出一只泰迪，像一团带电的棉花球，冲着我“汪汪”叫。它的主人是个阿姨，笑得像早晨的太阳：“哎呀，这么大一只！好漂亮啊！第一次见你啊，小伙子新养的？”
我尾巴立刻摇起来：有人夸我！有人跟我讲话！这是社交！这是正事！
我往前凑，想闻闻那只泰迪的屁股——这也是正事——牵引绳却突然收紧。
裴砚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像被点了暂停。他的手心更湿了一点，那股紧张味像被捂热的金属，悄悄冒出来。他没有马上回答阿姨，而是先把我拉到身侧，让我坐下。
“闻三秒。”他居然对我说。
我：“……”
我又不是吃饭。
可他就是这样，遇到不确定，就用规则压住。规则像他的盔甲，也像他的盾。他把我按进规则里，像把自己也按进一个不至于出错的安全域。
阿姨还在等，笑容没变：“怎么称呼啊？你这金毛很乖啊，你说坐他还会坐。”
裴砚终于开口，声音还是低：“寄养的。三个月。”
“寄养？”阿姨愣了一下，立刻更热情，“哎呀你人真好！那主人呢？”
裴砚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像在选择“最少信息”的答案：“出国。”
“出国好啊！去哪里？”
裴砚沉默了半秒。
我却在这半秒里闻到了温叙的味道——冰冷的海风、湿润的雪、还有那股柑橘甜。
裴砚说：“冰岛。”
阿姨“哎哟”一声：“厉害啊！那你怎么联系主人呀？”
裴砚把视线移开，像要躲开这个话题。他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牵引绳，指节微微发白。我知道他不想聊“主人”，不想聊“温叙”，不想聊“联系”。
他习惯独处，习惯把自己放在一个不被任何人期待的位置。可现在，阿姨的一连串问题像一串串小钩子，钩住了温叙，也钩住了他。
我看不下去了。
我站起来，尾巴一甩，往旁边走两步，假装被草丛里的味道吸引——其实是给裴砚一个“撤退理由”。人类很爱抓住这种理由：啊，狗要拉了，啊，狗要闻了，啊，狗要走了。
果然，裴砚轻轻点头：“我先带它走了。”
阿姨还在笑：“行行行！你微信多少啊，以后可以一起遛！”
裴砚的步子顿了一下。我闻到他身上“社交低电量”的味道，他没回头，只说：“不方便。”
说完，他拉着我走了，走得比刚才更慢一点，却更坚定一点。
我们绕开人多的路，去了小区边缘那条树多的步道。这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像弥尔在沙发上翻身的声音。裴砚明显松了一点，他的肩膀微微放下去，像卸掉半块盔甲。
我趁机往前冲了一下，想跑快点。
裴砚没让。他把绳子收回来，声音依旧淡，却多了一点像“无奈”的东西：“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
我急着把这个世界都闻完，急着把温叙的味道找回来，急着让裴砚知道——遛狗不是任务，是生活，是一种会让人心软的麻烦。
我回头看他，吐着舌头，故意把呼吸喷在他手背上。
裴砚皱眉，像嫌热，却没有躲。他只是把手换了个姿势，像在适应我的温度。
走到一处拐角，迎面来了一群穿校服的孩子，叽叽喳喳像一群小鸟。我兴奋地摇尾巴，想过去——孩子们通常会摸我，会夸我，会给我带来热闹。
裴砚却立刻停下。
他把我拉到自己身后，身体微微侧过去，像在挡住可能的冲撞。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像条件反射。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紧张味又冒出来。
孩子们看见我，果然“哇”地叫起来：“好大的狗！”“金毛”“好帅！”“能摸吗！”
我想说：能！当然能！你们快来摸我！我很想被摸！
可裴砚说：“不行。”
干脆利落，像一扇门“咔哒”一声锁上。孩子们失望地走开，热闹也像潮水退去。
我站在原地，尾巴垂了一下。不是生气，是不理解：为什么不让人摸？摸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裴砚低头看我，像看见我的不解。他迟疑了一秒，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声音低得像解释：“你太大了。怕吓到他们。”
他撒谎。
我闻得出来。他不仅怕我吓到别人，他也是怕别人靠近他。怕陌生的手、陌生的问候、陌生的关系伸进他的生活里，把他的秩序搅乱。
他怕拖累别人，也怕被别人拖进什么。他把“保平安”写成生活的第一条守则。
我忽然很想温叙。
温叙会笑着说“可以摸哦他很亲人”，然后在旁边护着我，护着孩子，也护着所有人的热闹。他会把一场突发社交变成一段素材，眼睛亮亮地说：“你看，这就是生活。”
裴砚却把生活当风险。
我抬头看他，鼻尖蹭了蹭他的掌心。那掌心的潮气淡了一点点，像我把他的紧张舔走了。
裴砚站起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他像完成了一项任务一样点了点头：“够了。回去。”
够了？
我才刚开始！
我不想回去。我想再走一会儿，想把温叙的味道从风里捡回来。于是我故意在路边停住，低头嗅草，嗅得格外认真，拖延时间。
裴砚没有催我。他站在旁边等，像一根不动声色的柱子。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腰间一小截钥匙扣，上面挂着一个很小的金属牌——我不认识那是什么，但我闻到上面有常用的手汗味，说明他经常摸它。
他可能很习惯握紧某个东西，才会觉得安心。
我忽然想到温叙说过的话。那天他在微信里发语音，声音笑着，像在逗人：“裴老师，你是不是那种‘社交电量只有10%’的人呀？没关系，我电量多，我替你充。”
裴砚当时回：“不需要。”
温叙却说：“那我给你留个充电口嘛，你不用也行。”
我不懂“充电口”，但我懂那种味道：一种不强迫、不越界，却一直亮着的热。
回到家，裴砚一进门就先擦我的脚。湿巾凉凉的，擦过肉垫时有点痒。我忍不住抬爪，他就换另一只，动作仍旧一板一眼。
弥尔站在窗台的挂篮上，远远看着我们回来。它的眼睛像两枚冷钉子，钉在裴砚肩膀上，又钉到我尾巴上，最后钉回裴砚那只手——那只握过牵引绳、出了汗、又慢慢干了的手。
它没出声，只尾巴尖轻轻一甩。
裴砚把我碗放好，水也换了。他做完这些，才坐到桌前打开手机。
屏幕一亮，我立刻竖起耳朵——温叙！
果然，温叙发来一条消息：“早呀裴老师～摩卡第一天遛得怎么样？他有没有很兴奋？你别被他拽跑了哈哈哈！”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温叙的声音从手机里跳出来，带着晨光一样的热闹：“你要是觉得他太黏你你就告诉我！我给你支招！我驯狗很有一套的！”
我尾巴立刻拍地，拍得“啪啪”响，像在应和：对！他很有一套！他最会了！
裴砚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点像“无可奈何的笑意”。很淡，但确实存在。他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最后回了三个字：“挺乖的。”
三个字，短得像他一贯的风格。
可他没把手机扣下。
他又补了一句：“会坐。闻三秒。”
发出去的那一刻，他手心那股潮味又出来了一点——这次不是紧张，是一种“把自己放进对话里”的生涩。他像很久没这样给别人回过生活细节，回得不熟练，却也没撤回。
温叙几乎秒回：“哈哈哈你真的照做了？裴老师你也太可爱了吧！我给你发个冰岛的风景！等我回去请你吃饭！”
请你吃饭。
那四个字像一颗小糖丢进水里，“咚”一下，带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裴砚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喉结动了动。他没有回“好”，也没有回“不用”。他只是把手机放在桌边，离自己不远，也离我不远——像默认那道热可以暂时停在这里，不必立刻关掉。
我趴到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拖鞋上，故意压得重一点。犬科的爱就是这样：我不说，我压着你，让你感觉到我在。
裴砚低头看我，半晌，伸手摸了摸我的耳朵。
他摸得很慢，很轻，像在练习一种不熟的语言。
弥尔打了个哈欠，眼睛半眯终于懒得管这点小事。但我知道它没有真的放松——它只是暂时把“危险等级”从红色调到黄色。
我闭上眼，闻到裴砚指腹上残留的微汗味，混着一点点洗手液的清苦。那味道里，有紧张、有克制，还有一丝很小很小的松动。
我想：今天遛得不算快，可已经够了。
因为他走得慢，却没有放开牵引绳。
而牵引绳这种东西，握得久了，人也会被它牵住一点点。哪怕只是——在下一次门铃响起时，他会比昨天更早地把玄关灯调亮。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条饲养守则：不要走太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