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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想欠 ...

  •   电梯下行的时间很短,他却觉得每一层都像在往一年前掉。那一年里,他开始失眠,开始把杯子刷到发白,开始把所有“热情”都当作欠条。

      他最怕欠别人。

      欠钱可以算,欠人情也能算,欠一句谢谢、欠一顿饭、欠一个回消息——都能列成清单,找各种机会还。最难的是欠“关心”。别人递过来一句“你还好吗”,他就像被塞了一张无限期的借据:你要好、你要被爱、你要回应。

      可他回应不起。

      因为他见过被自己拖累的人是什么样。

      许昼就是。

      见到许昼是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旁的长椅上。灯光刺白,地面反着潮气,像被雨洗过。许昼穿着一件过大的黑色外套,帽檐压得很低,露出来的下颌线削得锋利——瘦得太快了,连笑都像用力撑出来的。

      “你喷香水了?”许昼先开口,嗓音还是那股吊儿郎当,“见我还搞仪式感?”

      裴砚在他旁边坐下,把手里的热豆浆递过去,没接梗:“你怎么出来了?”

      “出来透口气。”许昼抬了抬下巴,指向不远处的住院部大楼,“里面待久了,脑子会生锈的。”

      裴砚没说“我之前找了你很久了”。

      那句话太像控诉,也太像还账。他只盯着许昼的手背——针眼青紫一片,像被人揉皱的纸。

      “医生怎么说?”他问。

      许昼笑了下,笑意没到眼底:“你也学会问这种话了?”

      裴砚没吭声。

      许昼把豆浆的吸管插进去,吸了一口,皱眉:“甜的。”

      “你以前就爱喝甜的。”裴砚说。

      许昼停了两秒,像想反驳,最后却只是“啧”了一声:“你还记得。”

      裴砚当然记得。他记得许昼从小学开始替他挡过的每一次骂,每一次打,每一次“你怎么这么麻烦”。记得许昼把他拽到身后,抬着下巴跟大人对视的样子。记得初中放学后,许昼把他的书包往肩上一甩,说“走,去我家吃饭”。记得高中冬天,裴砚忘穿外套,在走廊里冻得发抖,许昼把自己的围巾扯下来给他,自己冻得鼻尖通红还嘴硬:“我不冷。”

      他记得太多了。

      所以他更怕。

      怕记忆变成债,怕许昼变成那种被他吸干的人——像一块被人一直攥着的海绵,最后连水都挤不出来。

      “你之前为什么不说?”裴砚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消失了那么久。”

      许昼把豆浆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扣着纸杯:“说什么?说我得癌了?说我可能……没几年?裴砚,你会怎么做?”

      裴砚喉结动了一下。

      他知道答案。答案就是他现在这样:把自己塞进对方生活里,硬把照顾当作赎罪,硬把陪伴当作还债,直到把两个人都拖进耗尽的泥里。

      许昼看着他,像看穿了他脑子里的想法:“你会把自己拆成零件,装在我旁边。你会以为那叫‘负责’。可那其实叫——把人绑死。”

      裴砚的指节在裤缝边收紧。

      许昼叹了口气,声音轻了点:“我以前替你挨过那么多,你还没发现吗?我不是因为你才累,我是因为我愿意。后来我不说,是因为我不想你把‘愿意’也当成债。”

      裴砚很久没说话。

      他脑子里却不停闪回那些“热闹”的夜晚。大学他失恋,许昼叫来一堆人吃火锅,屋里吵得像炸开了锅。裴砚坐在角落里,没怎么说话,许昼就故意把啤酒罐在他面前“咚”地一放:“别装死了,来,骂两句前任,骂完继续快活。”研究生那几年裴砚因为创业失败压力大到胃疼,许昼半夜拎着自己煮的粥来敲门:“你再不吃我就报警了,钱别担心,我帮你还。”、

      太多太多了。

      那些热闹不是为了娱乐,是为了把他从崩溃的边缘拽回来。

      拽一次,又一次。

      裴砚一直以为自己还得起——只要更努力、更克制、更不麻烦别人,就能把账抹平。可许昼消失的那些年,他才意识到:有些账根本不可能“还清”。

      “你现在……”裴砚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想问疼不疼,想问怕不怕,想问“是不是我害你变成这样的”。可每一个问句都是一张欠条。

      许昼像知道他在想什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力气很轻:“别把我得病也算到你头上。你那套账本的相处模式,收起来吧。”

      裴砚偏开视线,盯着便利店玻璃门里反射的自己。香水味很淡,遮不住眼底的疲惫。

      “我最近都睡不好。”他忽然说。

      许昼挑眉:“你终于承认了?”

      裴砚不喜欢别人对他热情,也不喜欢别人突然靠近——因为靠近意味着你要看见他最糟的样子,而他一直在用规则把最糟封起来。他失眠的时候刷杯子,刷到玻璃发白,不是因为洁癖,是因为那样他能听见水声,能感受摩擦,能让节奏把脑子里的噪音压下去。

      那个习惯是在病房里养出来的。

      最初知道许昼生病那阵,他几乎都住在医院。后来为了方便照顾许昼,他就租下这套医院附近的房子。

      白天陪检查、跑单子、听医生讲一堆术语,晚上坐在陪护椅上,灯光刺得人眼睛酸。许昼睡不着,他也睡不着。凌晨三点,走廊安静得像真空,他去茶水间接温水,顺手把杯子刷了一遍又一遍——温水、泡沫、摩擦、节奏,像一种简陋的冥想,让神经系统慢慢降档。

      后来回到家,他也开始刷。

      刷到手指发白,刷到杯子发白。

      刷到以为自己能把什么东西“洗干净”。

      “你吃药了?”许昼问得很平静。

      裴砚“嗯”了一声。他没说药早晚都吃,没说有时候吃了也睡不着,没说每次吞下去都像在对自己承认自己的无能。

      许昼把豆浆又吸了一口,皱眉:“真甜。”

      裴砚忽然想起温叙视频里的那句“晚安”。

      温叙说晚安的时候,语气像顺便,但手指轻轻按在某个敏感点上:你可以被放进别人的夜里,你可以不用时刻清醒,你可以被温柔对待而不需要立刻还。

      裴砚当时只觉得不适,像有人未经允许闯入他的心。

      他讨厌这种热情,热情太像债了。

      可奇怪的是,他没有立刻把那句“晚安”拒绝掉。他只是喷了香水,出了门,来找许昼。

      “你家那两个小东西呢?”许昼忽然问,笑得很坏,“狗和猫。你居然同意寄养,还同意让它们进了卧室。裴砚,你变了。”

      裴砚没接这句,起身:“我送你回去吧。”

      许昼站起来,脚步有些虚,却还撑着:“行,裴大善人。”

      裴砚扶着他往回走,走到住院部门口时,许昼突然停下,侧头看他:“你知道你最怕什么吗?”

      裴砚不说话。

      许昼说:“你最怕别人对你好,因为你以为那一定会把人拖垮,你把我当例子。”

      裴砚的呼吸滞了一下。

      许昼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别把我当教训啦。你要学的是——接受别人的愿意,而不是把愿意当成债。”

      裴砚把许昼送到病房门口,等他躺好,等护士查完房,才转身离开。走廊灯光冷得刺骨,他却觉得胸口更闷。

      从医院出来到小区那段路,裴砚刻意绕了一个弯,脚步却还是停在那家亮着灯的宠物用品店门口。

      玻璃门一开,热风和奶香扑出来,他像被什么拽住一样走了进去——摩卡的磨牙棒、慢食碗的替换垫、冻干零食一大袋;弥尔的主食罐、冻干小鱼、猫条整盒彩色堆叠;顺手又拿了两只新玩具,一只会响的小鸭子,一只羽毛逗猫棒。

      结账时袋子沉得勒手,他拎着回到家时,门外很安静。

      他掏钥匙,开门。玄关灯亮起的一瞬间,他看见一狗一猫正站在门口——摩卡叼着牵引绳,弥尔坐得像一尊小雕像。它们的眼睛在灯下同时盯住他,像两份无声的审问。

      裴砚的香水味还在,底下却藏不住那点不爽与担忧——担忧许昼,担忧自己,担忧“晚安”这种词会不会在某一天变成他还不起的东西。

      他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停了两秒,然后低声说:“别看了。”

      没人听得懂“别看了”。

      摩卡摇尾巴,弥尔尾巴尖轻轻一甩。

      裴砚走向厨房,打开水龙头。温水流下来,声音细细的,像雨。他把杯子拿出来,泡沫起,手掌摩擦杯壁,一圈,又一圈。

      节奏开始了。

      他用水声压住念头,用杯子的发白提醒自己:别欠、别拖累、别让热情进来。

      可那句“晚安”还躺在脑袋里。

      像一颗很小的火种,怎么也灭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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