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冰镇酥酪 ...
-
羊肉热汤下肚,霍家人总算饱餐了一顿,连日的饥寒与疲惫都散了大半。
旁边的解差们也吃得眉开眼笑,这羊肉本是稀罕物,寻常人家一年也吃不上几回,唯有达官显贵才能常享,今日能喝上一碗热汤、啃上几块肉,个个都觉得舒坦。
霍之远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咂咂嘴,意犹未尽,“羊肉汤真好喝。”
杜氏伸手满是心疼的摸了摸他的头,“脚还疼吗?待会娘给你把水泡挑了,上点药,慢慢就不疼了。”
霍之远摇了摇头,“不疼的,一点也不疼。”
杜氏只当他是怕自己担心,故意说的宽慰话。
一旁的霍之宁却也跺了跺脚,仰起脸道:“娘,我今天脚也一点都不疼!”
“当真?” 杜氏心头疑惑,“那把鞋脱了,娘看看。”
霍之宁依言脱了鞋袜,杜氏凑近一看,不由得怔住,昨日才挑破的水泡,竟已结了薄痂,愈合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新磨的红痕都没有。
她又连忙让霍之远脱鞋,竟也是一样,脚底光润,半点伤处都寻不见。
杜氏看着自己脚底磨得血肉模糊、连走路都钻心的疼,再看看两个孩子完好无损的脚,满心讶异与不解:这怎么可能?连日赶路,她一个习武之人都撑不住,两个稚子竟毫发无伤?
杜氏心中惊疑,犹豫了好一会还是凑到了霍老夫人跟前,将两个儿子的情况提了一下。
霍老夫人看了下在前面和霍萋萋坐在一起的夏令仪,安抚的拍了拍杜氏的手,“不用多言。”
看老夫人这般淡定,杜氏也只能压下满心的疑惑,自己细细思量,今日的不同寻常,也就只有夏令仪牵着两个孩子,难道是她?
前面的夏令仪只觉得羊肉汤确实不错,看来这些镖师里还有会厨艺的,只是大夏天的吃羊肉汤,不免有些燥热,“这夏天,还是该来一碗冰镇酥酪。”
霍萋萋想了想,也觉得口干,咽了咽口水,“望春楼里的茉莉冰酥酪最好吃。”
“是吗?”夏令仪马上来了兴致,“那夜宵就吃这个。”
霍萋萋忍不住泼她凉水,“望春楼在京都,离这里该有百里路了,你还想吃呢。”
夏令仪只反问她,“你不想吃吗?”
霍萋萋抿了抿嘴,这个天,谁不想要一碗冰冰凉凉的酥酪啊,“想。”
“那就乖乖等着。”夏令仪只是浅浅一笑。
晚上休息的地方分了几个地方,霍家睡在右侧的一间厢房里,虽是破旧,收拾了一下也可躺下休息。解差都睡在左右的厢房,若有动静都可以极快的发现,镖局的镖师则大多宿在了正殿里。
房中,女眷和小孩都睡在里边的位置,避开了门窗,霍子书则隔了距离睡在靠门的外侧,草席都是自备的,夏日天热,和衣而睡也不会冷。
柳氏和杜氏互相处理了脚上的水泡,又涂上了药,鞋袜都已沾了血,柳氏忍着痛暗自垂泪,也只能是早些躺下休息。
这般的热天,每个人身上不免都是汗臭味,纵有清风吹来,也是味道不佳。
夏令仪躺了一会就盘腿坐起,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霍子书,这种境地就先不欺负人了,还是自己努力攒攒灵力吧。
周遭鼾声渐起,众人都已睡熟,唯有夜风偶尔带来几分凉意。
夏令仪面前多了两碗茉莉冰酥酪,盛在莹白瓷碗里,凝着淡淡冰雾,香气清冽。
她端起一碗,直接用碗壁贴在霍萋萋脸上。
霍萋萋睡得正沉,猛地被一阵冰凉激得惊醒,迷迷糊糊 “嗯” 了一声,眼还没完全睁开。
“吃夜宵。”夏令仪端起自己那碗,小勺轻舀了一块送入口中,冰凉软滑,茉莉清香在舌尖化开。
霍萋萋坐起身,捧着酥酪碗,脑子还发懵,这真不是做梦?她狠狠掐了自己手背一下,清晰的痛感传来,才确认是真的。
舀一勺送进嘴里,冰凉甜润瞬间驱散困意,那熟悉的茉莉香气,分明是京都望春楼的招牌茉莉冰酥酪!
霍萋萋看了下旁边的夏令仪,低声问道,“怎么会有这个?”
“天机不可泄露,不要问哦。”夏令仪微微歪头,唇角弯起一抹浅笑,眼底却掠过一丝不属于凡人的冷冽。
霍萋萋咽了口唾沫,不问就不问,低头大口吃起来。待一碗见底,她捧着空碗,小声问,“那这个碗怎么办?”
夏令仪轻挥衣袖,两只青瓷碗瞬间凭空消失,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好了,你继续睡吧。”
霍萋萋乖乖躺下,下意识裹紧外衣,心里翻江倒海。
天老爷,她这是遇上什么了?可非但不怕,反倒一阵阵激动,这三嫂,也太厉害了!
夏令仪抬眼望了望外头夜色,起身出了厢房,走到前院刚站定,阿翠便从一辆马车的暗影里飘了出来,声音带着几分雀跃:“姑娘!”
“你怎么也跟来了?” 夏令仪语气平淡,半点不意外,今天白天就发现她躲在马车里了。
“我不放心我爹,也不放心你嘛。” 阿翠早已收敛了鬼气,发丝整齐,衣衫也显得齐整,再不是先前那副凄凄惨惨的模样,倒像个寻常小丫头。
“行吧。” 夏令仪扫了眼四周,随手拾了几根稻草,指尖翻飞间,不过片刻便编出个四肢俱全的稻草人。
“我施法让你附在这稻草人上,往后你也可以现身人前,走动说话都方便些。”
阿翠喜出望外,连连躬身:“多谢姑娘!”
夏令仪指尖凝出灵光,在稻草人身上画了一道引魂符,又咬破指尖,滴入一滴血珠,随即低念咒诀,引阿翠的魂体入内。
下一刻,阿翠的身影便稳稳凝在夜色里。
她还有些不习惯,试探着走了几步,又轻轻抬脚踩了踩地上的草,见草叶真的被踩弯,顿时欣喜地转了个圈,眉眼弯弯:“太好了!我能碰到东西了!”
夏令仪嘱咐了一句,“不过白日阳气重,你还是要待在马车里,晚上再出来走动。”
“是,多谢姑娘。”阿翠欢喜的又道了谢,看了看正殿,有些忍不住的要去跟她爹说这个好消息。
夏令仪挥了挥手,“去吧。”
阿翠欢喜的协调着新得的身体小心翼翼的往正殿走去。
夏令仪立在原地,仰头望向夜空。
一轮皓月悬在墨色天际,清辉如水,漫过荒废庙宇的断壁残垣,也漫过她周身。
她静静站着,素衣被夜风拂起轻浅弧度,侧脸在月色里轮廓分明,眉峰淡远,眼睫垂落如蝶翼,连呼吸都似与这夜相融。
月光落在她发间、肩头,镀上一层莹白柔光,周身不见半分烟火气,反倒像月中谪仙,又似夜之精魄,清绝出尘,不似人间客。
厢房内,霍子书迷糊转醒,先下意识扫过家人安睡的位置,目光落到处,却见夏令仪的位置空着。他心头微顿,起身坐起,一眼便撞见门外院里月色下的她。
仙姿佚貌,被清辉层层笼罩,静立如月下玉像,美得不真切,竟让他心间一跳,一时忘了呼吸。
次日天刚蒙蒙亮,镖局一行人便已备好早饭,热情地拉着苏勇手下的解差们同坐食用,又特意分了几份温热的吃食,送到霍家众人手中。
待吃完收拾妥当,镖局车队便扬鞭赶路,朝着前路疾驰而去。
苏勇望着镖局远去的背影,暗自松了口气。看来昨日偶遇只是纯粹的巧合,并非有人刻意安排,心头的戒备也卸去了大半。
霍家众人简单整了行装,便跟着解差再度启程。
连日徒步跋涉,柳氏与杜氏双脚早已磨出血泡,每走一步都如针扎般钻心,柳氏更是体力不支,脚步越发虚浮拖沓。
没走多远,队伍里的单祥便耐不住了,斜眼狠瞟了柳氏一下,手中鞭子“啪”地一声重重抽在地上,尘土四溅,厉声呵斥:“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给老子快点走!”
柳氏咬着下唇强忍疼痛,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可心中一急,脚下一软,身形踉跄着重重摔倒在地。
“还敢在这儿装死耍滑!”单祥见状怒火更盛,扬起鞭子便要朝着柳氏身上抽去,力道狠厉,显然没打算留手。
霍子书眼疾手快,猛地跨步上前挡在柳氏身前,鞭子“唰”地落在他身前,力道透过衣料传来,疼得他眉头骤然拧紧,却依旧挺直脊背,沉稳而克制的开口:“连日赶路,家眷妇孺皆已伤病缠身,步伐迟缓亦是实情,还请解差通融。”
单祥被拦,顿时炸了毛,唾沫横飞地指着霍子书斥骂:“通融?你也不瞧瞧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还当你是当年那铁面无私的刑部侍郎?她们也配算金枝玉贵的夫人小姐?如今不过是阶下囚!”
霍子书神色越发肃穆,眼底无半分怯懦,字字清晰道:“《宸刑统·断狱律》有明条:诸部送罪人,非理陵虐者,杖一百,邻州编管。差役应知律法,不可妄为。”
单祥愣了一愣,显然没料到落魄至此的霍子书还能精准引律驳斥,气焰稍敛,却仍强撑着蛮横道:“我怎算无理!她分明是偷懒拖沓,耽误了行程,这个罪责你担待得起吗?”说罢,仍愤愤地攥着鞭子,眼神不善地瞪着霍家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