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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绝无二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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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子书原以为自己今夜很难入眠,只是佳人在怀,夏令仪的身子凉沁沁的,像是一块冷玉,驱散了暑气,也抚平了他心底的燥意。
呼吸间皆是她身上的冷香,他紧绷的情绪也渐渐松弛,呼吸缓和下来,不知不觉便坠入了沉沉梦乡。
意识甫一落地,周遭便褪尽了人间的烟火气,漫无边际的薄雾如揉碎的月光,轻笼四野,裹着几分不似人间的阴凉。
雾色深处,隐约飘来唢呐声,调子慢而柔,不似凡俗喜宴的热烈,反倒像浸了寒泉的挽歌,悲戚缠在喜庆的韵律里,在雾中悠悠漾开,听得人骨缝里都透着轻颤。
霍子书定了定神,抬眼望去,薄雾如帷幕般缓缓拉开,一座喜堂赫然立在眼前。
堂前红绸褪成了温润的胭脂色,似陈年旧梦裹着淡影,随风轻晃时,桌裙上面绣的鸳鸯半褪了色,羽间晕着浅淡的乌青,眼窝处凝着一点墨色,未有喜悦,反倒像含着化不开的幽怨。
两盏白灯笼混在红灯笼间,青白色烛火闪烁,将喜堂映得忽明忽暗,地面红毯软绵如绒,踏上去便沾了微凉的湿意,似晨露未干,又藏着若有似无的黏滞。
“霍郎。”一声唤声从喜堂深处漫来,轻得像雾,柔得像丝,却裹着穿透骨髓的清寂。
陆柔身着一袭大红嫁衣,衣料薄如蝉翼,裙裾绣的缠枝莲褪了朱色,只剩浅红纹路,她踩在红毯上无半分声响,发髻高挽,带着一顶花冠,斜插两支银簪,簪身坠着的细珠失了光泽,却随动作轻颤,衬得那张脸更无半分活气。
她的眉眼本是秀致的,只是眼窝轻陷,瞳仁凝着一抹朦胧的烟霞色,似蒙了层水雾,不见半分神采,眼尾却晕着一抹淡红,如胭脂未干,又似血痕轻洇,顺着鬓角漫开,妖冶诡异。
唇瓣涂着浅艳的丹朱,抿成一抹温柔的弧度,却僵在唇角,说话时声线柔婉,裹着鬼魂的空濛,浸着刺骨的凉。
周身萦绕着淡如轻纱的寒雾,所过之处,青白色烛火便轻轻一颤,红毯上凝出细碎的霜花。
“霍郎,妾已备好喜堂,今日便与你拜堂成礼,结这阴婚。”她缓缓飘至霍子书面前,雾色在她周身流转,嫁衣下摆似与薄雾相融,“往后妾便不再孤苦,霍郎也能得阴德庇佑,岂不是两全其美?”
霍子书下意识后退一步,避开她的触碰,手中握着符,心中稍安,只沉声道,“我说过,人鬼殊途,我已有妻室,绝无可能与你结阴婚!你速速退去,莫要再执迷不悟!”
他虽身处梦境,神志却格外清明,望着这诡异的喜堂与陆柔,心头警铃大作,四下却不见夏令仪的身影。
陆柔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化为浓得化不开的怨怼,周身寒雾骤然浓烈,如墨染般将喜堂红绸晕得发暗,褪色的嫁衣竟也泛出淡淡的青灰。
“霍郎为何如此狠心?”她声音依旧柔婉,却多了几分刺骨的执念,“妾不过是想有个归处!你若不应,便永远留在此地,陪妾一同守着这喜堂,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话音落,喜堂两侧忽然响起细碎的脚步声,薄雾中浮现出数个模糊人影,皆是身着残破喜服,衣色或红或白,身影半透如虚影,面色泛着青白,双眼空洞无瞳,朝着霍子书缓缓围来,嘴里发出嗬嗬的轻响,似哭似笑,混在唢呐声里越发诡异。
青白色烛火疯狂摇曳,红绸上的鸳鸯竟似活了过来,眼窝处的墨色慢慢扩大,羽间乌青蔓延,连周遭的薄雾都染了几分戾气,唯美幻境下的阴诡,终于逐渐显露。
就在此时,一道清冽女声穿透浓雾与唢呐声,漫不经心的带着几分的慵懒,“真是好生热闹,不请我喝一杯喜酒吗?”
声到人未现,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竟自中间缓缓分开一道缝隙,一抹纤细白衣身影踏雾而来。
夏令仪手提一盏红灯笼,灯身雕着繁复花型,花瓣似血般艳红,花萼泛着冷白,灯芯燃着暖红烛火,却照得周遭寒雾越发清透,将青白色烛火的诡异压下几分。
她身着一袭素白广袖衣袍,发挽同心髻,仅簪着一支白玉簪,发后带着两段银色的细带轻扬,身姿挺拔清绝,宛若月下谪仙落凡,周身萦绕着淡淡微光,与这阴诡喜堂格格不入。
陆柔见状,周身寒雾猛地一凝,怨怼的眼底闪过几分忌惮,却仍强撑着柔婉语气,眼底却藏着厉色:“你是谁?此乃我与霍郎的私事,休要多管!”
夏令仪轻笑一声,提着手里的曼珠沙华红灯缓步走近,暖红光晕映得她眉眼清亮,指尖轻转灯笼,曼珠沙华花瓣似有微光流转,“你要与我夫君成亲,怎能不拜我这正室呢?”
陆柔闻言身形微僵,惨白的面颊上掠过一丝错愕,“你是他妻子?”
夏令仪轻一点头,唇角笑意未减,“自然是。便是你们真成亲了,你这来路不明的孤魂,也只能屈居妾位,何况,” 她抬眼扫过陆柔周身翻涌的寒雾,“我可没应允让你进这门。”
这话如针尖刺中陆柔,她抿紧艳红的唇,眼底烟霞色尽数化作冷戾,周身寒雾骤然翻卷,喜堂两侧的虚影顿时躁动起来,半透的身形在雾里扭曲,青白的面颊上空洞的眼窝凝着黑气,蠢蠢欲动似要扑上来将夏令仪撕碎。
陆柔伸手指向霍子书,声音里的柔婉尽数褪去,只剩阴冷逼迫,“霍郎!你快休了她!她根本就配不上你,唯有我与你结这阴婚,才是永世相缠的圆满!”
霍子书自夏令仪出现时,心头的慌乱便尽数消散,望着她白衣提灯、宛若谪仙立在寒雾中的模样,只觉心安。
此刻闻言,他上前一步,稳稳站在夏令仪身侧,目光坚定地迎上陆柔的视线,声音沉朗,字字铿锵,“绝无可能。她是我霍子书敬告天地祖宗的夫人,此生唯一的妻。霍家家训,男子一生绝无二色,我既娶了她,便会护她一生,岂有休妻之理?”
一番话掷地有声,撞得寒雾微微震颤。
陆柔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眼底翻涌着怨怼与不甘,凄厉道:“你竟负我一片痴心!我便让你们同归于尽,永世困在这喜堂里!”
话音落,虚影齐齐嘶吼着扑来,青白色的手爪抓向二人,寒雾裹着刺骨的阴气直逼面门。
夏令仪却神色未变,抬手将霍子书护在身后,另一只手轻托曼珠沙华红灯,指尖凝起一缕金芒点在灯芯上。刹那间,红灯爆发出耀眼的暖红光芒,曼珠沙华的花影从灯身漫开,如潮水般席卷整个喜堂。
那些扑来的虚影触到红光,顿时发出凄厉的呜咽,身形如遇烈火般消融,化作点点寒烟散在雾里。翻涌的冷雾被红光裹住,竟如冰雪遇春阳,层层化开,露出喜堂后原本斑驳的墙壁,不过是驿站破旧的厢房虚影,被陆柔的执念幻化成了阴婚喜堂。
红光漫过之处,青白色烛火尽数熄灭,褪色的红绸化作一缕轻烟,连脚下黏滞的红毯也渐渐淡去,唯有夏令仪手中的曼珠沙华红灯,在渐渐清明的空气里亮着暖光。
她提着灯缓步走向面色惨白、身形微微颤抖的陆柔,红光将陆柔困在一方光弧里,让她无法再催动寒雾。
夏令仪的声音清冽,带着鬼魂惧怕的威压,字字落在陆柔心上,“小小魂魄,竟敢妄夺他人姻缘,擅布幻境困锁生魂?我念你身死孤寂,本想留你一缕残魂入轮回,可你执迷不悟,那可别怪我心无慈悲。”
陆柔被红光压得身形虚浮,簪头的细珠簌簌轻颤,眼底的戾色渐渐褪去,只剩深深的恐惧与绝望,望着夏令仪眼中的冷光,竟连动弹都难,只能在光弧里瑟瑟发抖。
“你是什么人?”陆柔声音里裹着难以掩饰的惊惧与颤抖。对方周身的威压如沉山压顶,轻易便碾碎了她毕生执念凝聚的阴寒之力,这般手段,绝非寻常凡女所能拥有。
“这就不是你该窥探的事了。”夏令仪语气淡得无波,指尖轻点手中的曼珠沙华红灯。
灯身骤然亮起一抹妖异却凛冽的红光,无数花瓣虚影从灯中涌出,如缚魂锁链般缠上陆柔虚浮的身躯。陆柔连挣扎的缝隙都没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便被红光裹挟着,化作一缕青烟尽数吸入灯内。红灯上的纹路轻轻颤了颤,随即复归沉寂,只剩暖红烛火在灯盏里悠悠跳动。
夏令仪垂眸瞥了眼掌心的红灯,指尖摩挲过灯柄的雕纹,淡淡唤道,“回去吧。”
霍子书望着她立于微光中的白衣背影,心头百感交集,正想迈步上前开口询问,周遭景致却骤然扭曲崩塌。
下一瞬,脚下已然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陡峭如削的高崖,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一阵凛冽寒风卷着碎石呼啸而过,他周身一空,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崖下极速坠去,失重感攫住四肢百骸,风声在耳畔撕裂作响,绝望瞬间淹没了心神。
猛然睁眼,惊魂未定,他安然的身在驿站厢房,恰在此时,屋外传来更夫沉稳的梆子声,“咚——咚——咚”,三声绵长悠远,昭示着已是夜半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