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白昼》蔷薇顾影

9、凌晨冰山美人 有粉丝……

　　暮色降临。新烘的豆子也让熟客们满意，周教授和许乐都要回家了。送走两位后，陆白昼打包好最后一份外卖订单，便挂上打烊的牌子，店内只余几盏壁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木质地板与墙壁上，交织成静谧的图画。
　　白令辰已换下围裙，一件浅米色的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下身是简单的深色牛仔裤。她正仔细擦拭着吧台，动作不疾不徐。收店工作其实并不繁琐，来来去去就是清洗机子和用具，收拾吧台、桌子和拖地。
　　陆白昼收拾完，倚在门边看了她一会儿。下午陈骏带来的那点阴霾，似乎在这样寻常的收拾中被暂时驱散了。
　　“饿了吗？”白令辰没有回头，却像脑后长了眼睛似的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云南菜？”
　　“嗯！”陆白昼立刻点头，雀跃地走过去，很自然地环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背上，“快走快走，我馋那口汽锅鸡好几天了。”
　　白令辰放下抹布，转过身，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馋猫。”语气里带着一丝纵容的无奈。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递给陆白昼一件，“晚上有风，穿上。”
　　等外卖小哥把单子取走后，两人也锁好了店门，并肩走入初夏夜晚微凉的空气里。老城区的夜晚热闹而不喧哗，路边的烧烤摊冒着诱人的烟气，小吃店灯火通明，行人三两成群，洋溢着生活的气息。陆白昼挽着白令辰的胳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白天的趣事，白令辰偶尔应一声，目光平静地掠过周围的街景，左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放松。
　　云南菜馆在隔了两条街的一个小型商业广场里，需要穿过一段相对僻静的老巷子，路灯还是老旧昏暗的那种。
　　平时陆白昼晚上不太走这里，但今天有白令辰在身边，那份对黑暗的本能怯意便淡了许多。
　　巷子狭长，两旁是上了年头的老墙，爬山虎在夜色里形成浓重的阴影。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远处主街的嘈杂变得模糊。
　　“这条巷子晚上还挺有感觉的，”陆白昼往白令辰身边贴了贴，小声说，“适合拍恐怖片。”
　　“竟然不怕？”白令辰侧头看她，昏黄的路灯在她眼中映出一点微光。
　　“有你在，怕什么。”陆白昼嘴硬，手却抱得更紧了。
　　白令辰没说话，只是将左手从裤袋拿出来，覆在她挽着自己胳膊的手上，轻轻握了握。温暖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陆白昼心里那点因环境而生的忐忑顿时消散。
　　眼看就要走到巷口，前方主街的光亮和人声已清晰可闻。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她们身后传来，由远及近，带着一种莫名的紧迫感。
　　陆白昼下意识想回头，白令辰却手臂微紧，阻止了她的动作，脚步未停，低声说：“别管，继续走。”
　　但那脚步声更快了，感觉马上就要追上她们。陆白昼的心提了起来，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瞥去。只见两个年轻男生，看着像大学生，反正也没比她们小多少，正快步走来，其中一个手里还举着手机，镜头似乎……对着她们？
　　“是……是‘凌晨’的那个老板吗？”一个男孩略带迟疑和兴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白令辰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蹙。陆白昼也明白了，这不是什么危险人物，是认出白令辰的“粉丝”或者只是单纯想点蹭流量的路人。
　　她们已经走到了巷口，主街的光亮完全笼罩下来。白令辰停下脚步，转过身，将陆白昼稍稍挡在身侧，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两个追上来的男孩。
　　“有事？”她的声音冷淡而疏离，是惯常对待陌生人的态度。
　　两个男孩被她这么一看，反而有些局促起来。拿手机的那个脸有点红，结结巴巴地说：“那个……我们、我们是你的粉丝！在小蓝书和短视频上经常刷到你！刚才在巷子里看着背影就觉得像，没想到真是！”他激动地晃了晃手机，“能、能合个影吗？就一张！”
　　另一个男孩也连连点头，眼睛发亮地看着白令辰，又好奇地瞟了一眼她身边的陆白昼。
　　陆白昼心里叹了口气。下午陈骏才来过，晚上就又碰上这种事。流量带来的关注，果然是无孔不入。
　　白令辰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是那副淡泊的样子。“抱歉，私人时间，不方便。”她拒绝得很干脆，然后微微颔首，“谢谢关注。”说完，便拉着陆白昼，转身汇入了主街的人流，留下两个满脸失望又难掩兴奋的男孩在原地低声议论。
　　“她真的好帅啊……一个女人，竟然那么帅！比视频里还好看！”
　　“旁边那个是她女朋友吧？看着好配……”
　　“快，发个动态！就说我们偶遇‘凌晨冰山美人’本尊了！”
　　隐约的议论声飘来，陆白昼皱了皱眉，挽紧白令辰的手臂。“看来你是真的火了，小白老板。走个夜路都能被认出来。”
　　白令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夜风。
　　“麻烦。”她只说了两个字，但陆白昼听出了里面的厌烦和一丝……疲惫？或许不仅是厌烦被围观，更是对这种打破平静生活节奏的无力感。
　　“算了，别想那么多，先填饱肚子。”陆白昼晃晃她的胳膊，试图驱散这不愉快的小插曲。
　　商业广场里灯火通明，人流如织。那家云南菜馆果然生意兴隆，门口已经排起了小队。取了号，两人站在等候区，陆白昼低头刷着手机，白令辰则安静地看着广场中庭的霓虹装饰，侧脸在变幻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忽然，陆白昼轻轻“咦”了一声，把手机屏幕转向白令辰。“你看这个。”
　　是一个同城热门短视频，标题赫然是《惊！建设路偶遇现实版“超人”小姐姐，徒手逼停失控车？！》。视频拍得有些晃动，显然是路人仓促用手机拍摄的，但能清晰看到一辆银灰色轿车停在斑马线前，一个高挑的短发身影挡在车前，手按在引擎盖上……虽然距离较远，面容不算特别清晰，但那身形、那侧影轮廓，还有那件白衬衫和黑色裤子……
　　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我靠！真的假的？这力气是人类能有的？”
　　“看着像摆拍吧？车是不是早就停了？”
　　“地点好像就在建设二路交叉口？我昨天好像路过那里，是听说出了点事。”
　　“没人觉得这个小姐姐的身形和气质……很像最近很火的那个‘凌晨咖啡厅’的老板吗？”
　　“楼上+1！我也觉得像！尤其是那个侧脸线条和站姿！”
　　“求深扒！如果是同一个人那就太玄幻了！”
　　“有没有可能只是长得像？咖啡厅老板怎么会有这种身手？”
　　“万一人家就是深藏不露呢？现在的网红什么人设没有……”
　　热度正在攀升，已经有一些本地的自媒体账号开始转发，并配上各种猜测性标题。
　　陆白昼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抬头看向白令辰，后者也正看着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刚才在巷子里被认出来时更深沉了一些。她的左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还是……传开了。”陆白昼声音干涩。
　　“嗯。”白令辰应了一声，收回目光，看向排队叫号的屏幕，声音平静，“意料之中。那天目击者不少。”
　　“会不会有麻烦？比如……有人来调查？或者像下午那个陈总监说的，‘意想不到的访客’？”陆白昼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白令辰沉默了片刻。
　　“也许。”她回答得很简洁，“但视频里的人那么模糊，没有直接证据。只要我不承认，不露出更多破绽，暂时不会有什么问题。”她看向陆白昼，眼神里带着安抚，“别太担心，先吃饭。”
　　话虽如此，陆白昼却觉得这顿饭恐怕要吃得不那么安稳了。叫到她们的号，两人在服务员的引导下入座。点完菜，等待的间隙，陆白昼忍不住又刷了下手机，发现那个视频的讨论热度还在上涨，甚至出现了“疑似咖啡厅老板见义勇为”的话题标签。而关于“凌晨咖啡厅”和“冰山美人老板”的搜索量，也随之明显增加。
　　“这下好了，”陆白昼苦笑着把手机扣在桌上，“‘凌晨’估计明天要爆满，全是来‘朝圣’和‘求证’的。”
　　白令辰拿起茶壶，给两人倒上茶水，动作依旧稳当。“正常营业就好。”她说，“他们看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
　　话是这么说，但陆白昼知道，平静已经被打破了。这种被无数眼睛审视、被舆论猜测裹挟的感觉，像一层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菜陆续上来了。汽锅鸡香气扑鼻，黑三剁色泽诱人。陆白昼努力把注意力放在美食上，但总觉得周围似乎有若有若无的视线投向她们这桌。她悄悄环顾，果然发现斜后方一桌的几个年轻女孩，正一边吃饭一边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白令辰，脸上带着兴奋和探究的神色。
　　白令辰似乎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她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陆白昼夹一筷子菜，动作自然。只是陆白昼注意到，她握筷子的手，比平时更稳，稳得几乎没有一丝颤动，仿佛在对抗着某种无形压力。
　　虽然汽锅鸡很好吃，但这顿饭吃得有些食不知味。快要吃完时，陆白昼起身去洗手间。穿过嘈杂的餐厅，她能感觉到更多好奇的目光。从洗手间出来，在走廊拐角，她差点撞上一个举着手机看上去是在自拍，但角度明显就是对着她们座位的女孩。女孩被发现，脸一红，慌忙收起手机快步走开了。
　　陆白昼心里一阵烦闷。回到座位，她低声对白令辰说：“我们快点吃完走吧，感觉被人当猴看了。”
　　白令辰点点头，加快了用餐速度。结账离开时，她们能感觉到不少视线追随。走出餐厅，来到相对开阔的广场中庭，那种被注视的压迫感才稍微减轻。
　　“回家吧。”陆白昼挽住白令辰，只想立刻回到属于她们二人的安全空间。
　　“嗯。”白令辰应道，但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掠过广场上巨大的电子广告屏，屏幕上正滚动播放着各种光鲜亮丽的广告，其中不乏一些科技产品和仿生服务的宣传。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透过这些浮华的影像，看到了别的东西。
　　两人沿着明亮的主街绕路返回。夜晚的街道依旧热闹，但陆白昼却觉得，这份热闹之下，隐藏着一些令人不安的东西。总觉得那些擦肩而过的路人，随时都有可能举起手机；那些明亮的橱窗，仿佛都成了潜在的镜头。
　　白令辰走在她身边，沉默着。她的侧脸在街灯下显得有些冷峻，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则任由陆白昼紧紧挽着。陆白昼能感觉到她手臂肌肉的微微紧绷。
　　“令辰，”陆白昼忍不住小声问，“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关于你的……事情？
　　白令辰脚步未停，沉默了几秒，才缓缓摇头：“没有具体的记忆。但身体……好像知道该怎么做。就像一种……早就设置好的程序。”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受控制，被关注，被讨论。”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达对现状的负面感受。陆白昼心里一紧，握紧了她的手。“那我们怎么办？要不，我们出去旅游吧？出去一段时间再回来。”
　　白令辰摇了摇头，“暂时只能正常面对。”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但底下却透着一丝冷硬，“这个时候走，除非以后不回来了。‘凌晨’的营业照旧，但我会注意的。”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陆白昼。霓虹灯的光在她眼中闪烁，映出复杂难明的情绪。“舆论会发酵，好奇的人会更多，可能还会有像陈骏那样的人找上门。我们得有心理准备。”她伸手，用指尖轻轻拂过陆白昼微蹙的眉心，“别怕，我会处理。”
　　陆白昼看着她的眼睛，在那片深邃的平静下，她看到了决心，也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知道，白令辰所谓的“处理”，很可能意味着独自面对更多未知的麻烦和风险。
　　“我们一起。”陆白昼坚定地说，握紧她的手，“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你不许再一个人扛。我又不是其他人，你心里的秘密瞒了我三年！以后不可以了！”
　　白令辰看着她，良久，眼底那层冰封般的疏离似乎融化了些许，露出一点真实的柔软。她轻轻“嗯”了一声，反手将陆白昼的手完全包覆在掌心。
　　两人继续往二人的公寓走去。身后的商业广场依旧喧嚣，霓虹闪烁，属于都市的夜晚永不沉寂。而那则关于“徒手停车神秘女子”的视频，正在无数个屏幕后面继续传播、发酵，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终将波及她们努力维持的平静生活。
　　回到公寓，锁上门，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暂时隔绝。熟悉的环境还有家里木质家具的气息包裹上来，让陆白昼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白令辰走到开放性厨房，准备给陆白昼倒一杯气泡水，她拿出马克杯，指腹摩挲着杯壁。
　　陆白昼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把脸贴在她背上。“明天……还会是平常的一天吗？”
　　白令辰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杯子，转过身，将陆白昼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我会让它尽量是平常的一天。”她低声承诺，声音在寂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而小小的空间里，两个相拥的人影，在暖黄的灯光下，仿佛一座试图抵御即将来临风暴的、微小而坚定的岛屿。
　　舆论的暗流已然涌动，好奇的目光正在汇聚，平静的表象之下，裂痕悄然蔓延。她们所能做的，只有握紧彼此，等待，并准备迎接那不可避免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