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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晨光下的裂痕 总有争吵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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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差三分,“凌晨”的招牌准时亮起,深空灰衬着乳白的发光字,静静伫立在街角,仿佛昨夜的喧嚣与暗流从未侵扰过这片角落。
白令辰在吧台后准备着开店,动作一如既往地精准、利落。检查豆仓,预热机器,擦拭器具,每一个步骤都带着她特有的专注。
路灯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跃。她的脸在微光中显得平静无波,仿佛昨晚在巷口被认出的尴尬、餐厅里无处不在的窥探目光、以及手机屏幕上那则愈演愈烈的“徒手停车”视频,都只是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涟漪散去,水面重归沉寂。
但陆白昼知道,并不是表面上这样的。
她跟平常一样,比白令辰稍晚一些来到店里,推开后门进入时,便敏锐地察觉到空气里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早。”陆白昼放下背包,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
白令辰抬起头,看向她,嘴角勾起一个只有陆白昼才能看到的弧度。“早。早餐在你桌上,三明治和牛奶,热一下就好。”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
陆白昼应了一声,没有立刻去二楼,而是走到她身边,假装帮忙整理糖包,低声问:“昨晚睡得好吗?”
白令辰手下动作未停,将滤纸放入手冲壶:“和平时一样。”四小时的深度待机,对她而言就是“睡眠”。但陆白昼注意到,她说这话时,左手的指尖微微地蜷缩了一下,这是她无意识中流露细微情绪的小动作。
没等陆白昼再说什么,风铃响了。第一批熟客推门而入,带着晨间的清冷空气。
“白老板早啊!今天还是老样子!”隔壁蔬果店的老赵裹着外套进来,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吧台后的身影,随即愣了一下,“哎?白老板,你眼睛下面……是不是没睡好?有点青。”
白令辰抬起头,神色如常:“可能是光线问题。老规矩?”
“对对,老规矩。”老赵点点头,在靠窗位置坐下,但还是忍不住又多看了她两眼。
陆白昼心里一紧。那天之后,白令辰有跟她说过,她的仿生皮肤能模拟出最细微的肤色变化,但她眼下泛青这情况怎么会出现的呢?这要么是极其精密的模拟程序,要么就是真的出现了某种损耗或程序异常。联想到几天前那场事故和昨晚的舆论压力,陆白昼更倾向于后者。
但是她相信白令辰可以处理好这一切。因为,这三年来,她知道,她的令辰是无所不能的。
整个上午,“凌晨”的客流量果然比往常多了不少。除了那些熟客,多了许多生面孔。年轻人居多,三两结伴,点单时目光总忍不住往白令辰身上瞟,坐下后便压低声音兴奋地交谈,手机镜头似有若无地调整着角度。尽管白令辰的态度一如既往的淡泊疏离,冲咖啡、擦桌子、与熟客简短寒暄,完全无视那些探究的视线,但那种被包围、被审视的氛围,像一层越来越厚的玻璃罩,将她和陆白昼与往常那种闲适自在的营业氛围隔离开来。
许乐今天竟然破天荒来得比平时晚,进门时脸上带着疲惫却十分兴奋的神情。他径直走到自己靠墙的老位置,放下电脑包,却没像往常一样立刻打开电脑,而是目光炯炯地看向吧台后的白令辰,又扫过店里那些明显带着“朝圣”或“猎奇”心态的新客。
陆白昼给他端去常点的拿铁时,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作者发现绝佳素材的口吻:“白昼,看见了没?风暴的前奏。你家人气爆棚啊,连带我这角落都快成观察哨了。”
陆白昼勉强笑了笑,没接话。
许乐也不在意,抿了口咖啡,视线追随着白令辰移动的身影,自言自语般低声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啧,这份定力,要么是修行到了家,要么……”他顿了顿,眼里闪过思索的光,“就是根本不在乎泰山是什么。”
这话让陆白昼心头一跳。她下意识看向白令辰,后者正背对着他们,清理着磨豆机,肩线平直,背影挺拔,看不出丝毫端倪。
中午时分,一个穿着干练、背着专业相机的女人推门进来。她看起来三十出头,妆容精致,目光锐利,进门后没有立刻点单,而是快速环视店内,目光在白令辰身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墙上的画、架上的书、以及那些独特的咖啡杯。
然后,她走向吧台。
“一杯手冲瑰夏,谢谢。”她的声音清晰,带着一种职业化的温和。
白令辰点点头:“请稍等。”
女人没有找位置坐,而是倚在吧台边,状似随意地开口:“老板,你这店装修很有味道,是自己设计的吗?”
“朋友帮忙。”白令辰回答简洁,开始称豆。
“哦?你朋友是设计师?还是……画家?”女人目光瞥向墙上陆白昼的画。
“业余爱好。”白令辰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女人笑了笑,不再追问咖啡厅,话锋却是一转:“老板,你最近有没有看本地社交平台?有个视频挺火的,说是一个小姐姐徒手逼停了失控的车,好多人都说那人身形气质跟你特别像。”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纯粹的好奇和闲聊,但眼神却紧紧锁定着白令辰的表情。
陆白昼正在不远处清理桌面,听到这里,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白令辰研磨咖啡豆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女人,反问道:“是吗?我没注意。是在这里喝还是带走?”
她四两拨千斤,直接将话题终结在客套的询问里。女人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地回避,愣了一下,随即恢复笑容:“在这里喝,谢谢。”
白令辰把马克杯放在滤杯下,没多久就把咖啡冲好了。女人接过咖啡,找了个位置坐下,却没有立刻品尝,而是拿出手机,看似在浏览,余光却不时瞟向吧台。
这个女人很可能是记者,或者自媒体人。陆白昼一直留意着她。陈骏口中的“意想不到的访客”,或许就以这种看似平常的方式,开始渗透进她们的生活。
下午,这种被窥探的感觉达到了一个小高潮。两个举着稳定器和手机的年轻男人进了店,点了咖啡后,就开始在店内有限的空地上寻找角度,镜头明目张胆地对准白令辰,然后开始搭讪,问一些关于咖啡厅和个人的问题,语气轻佻。白令辰始终以沉默和冷淡应对,最后在他们准备靠近吧台拍摄时,她直接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目光冷冷地扫过去。
那目光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是十分冰冷的疏离,像寒冬深潭的水。只有陆白昼知道,令辰生气了。两个年轻男人被看得讪讪,收敛了些,但仍旧没有离开,在远处角落里继续拍摄。
店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熟客如周教授,早早喝完咖啡,留下比平时多的小费,摇摇头离开了。许乐则一直坐在角落里,敲打键盘的间隙,观察着这一切,眼神越来越亮,仿佛在记录一场绝佳的戏剧。换谁都不会放过这么精彩的灵感。
陆白昼感到一阵阵烦闷和无力。她很想冲过去把那两个拍个没完的家伙赶出去,但理智告诉她这只会让事情更糟。她只能更勤快地穿梭在桌椅间,用身体挡住一些镜头角度,或者故意提高音量与熟客交谈,试图打破那种令人窒息的窥探氛围。
白令辰却渐渐适应了,或者说,她将自己封闭得更深。她像个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准确无误地完成每一杯咖啡,应对必要的点单询问,除此之外,对周遭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有陆白昼能察觉,她左手小指无意识轻点台面的频率增加了,那是她内部压力累积的细微表征。
傍晚,客流终于渐渐稀少。打发走最后几个赖着不走的“拍摄者”,陆白昼几乎累得瘫在椅子上。白令辰默默收拾好一切,关掉大部分灯,只留下门口那盏小星灯。
“走吧,回家。”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哑。
两人没有交谈,沉默地锁好店门,走向她们位于几个街区外的公寓。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疲惫而沉默。
回到公寓,关上门,将“凌晨”里积攒了一整天的压抑空气彻底隔绝在外,陆白昼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重新活了过来。这是一套不算大的两居室,布置得温馨舒适,到处都是陆白昼的画作、绿植和她从各处淘来的小物件,充满了生活气息。这里是只属于她们两人真正的港湾。
白令辰脱下外套,径直走向那开放性厨房,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餐。她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但陆白昼能看出她的肩膀微微下沉,那是放松下来的迹象。
“今天……很难熬吧?”陆白昼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背上。
白令辰切菜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还好。”她停了一下,补充道,“比预期中……吵闹一些。”
“那个女人,还有那两个拍视频的,明显是冲着你来的。”陆白昼闷闷地说,“我讨厌这种感觉。”
“我知道。”白令辰放下菜刀,转过身,面对陆白昼。厨房温暖的顶灯下,她脸上的疲惫终于隐约可见,不是黑眼圈那种生理性的,而是一种精神上的耗损。“但逃避没用。‘凌晨’在那里,我们也在那里。”
“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陆白昼抬头看着她,“你的身体……今天老赵都说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因为那天的事,或者……压力太大?”她不敢直接问“是不是系统出了什么问题”。
白令辰沉默了片刻,伸出左手,轻轻抚上陆白昼的脸颊,指尖微凉。“有一些……数据波动。能量消耗比平时高。可能需要提前进行月度校准了。”她选择用陆白昼能理解的词汇解释,“不过不用担心,在安全阈值内。”
月度校准……陆白昼想起地下室那个冰冷的维护舱,心头一紧。但她知道这是必要的。“什么时候?”
“再过两天吧。我会安排好的。”白令辰收回手,转过身继续做饭,“我先做晚餐。明天……可能也不会轻松。”
“我可以跟你一起吗?”陆白昼没有接她的话。但是白令辰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没有转身看向她,而是继续做饭,“是谁说的受不住第二次的?”
“我说的第二次是指你受伤!”
“我知道。”她笑笑,然后还是依旧语气平淡,“你愿意的话。”
她答应了。在她月度校准修复的时候,她可以在旁边了。这一下,陆白昼心里是既安心又有些紧张。
晚餐是简单的番茄鸡蛋面和清炒时蔬。两人坐在小餐桌旁,窗外是万家灯火。食物的热气暂时驱散了白天的疲惫和不安。
“令辰,”陆白昼吃着面,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有人拿着证据找上门,或者事情闹得更大,我们怎么办?”
白令辰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平静地将青菜放进陆白昼碗里。“到时候再说。”她看着陆白昼担忧的眼睛,语气放缓,“最坏的情况,就是我离开这里。但那是最后的选择。”她顿了顿,“这里有你,有‘凌晨’,是我们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
“你的意思是……你要离开我?”陆白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白令辰一下子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她放下筷子,抬头看向对面的那眼眶已经发红,泪水已经在眼里打转的人,说:“我更正,应该是,我们离开这里。如果你愿意的话。”
陆白昼却没那么容易让她过关,豆大的泪珠直接就掉下来了,她哭着说:“你要丢下我……自己、自己走……你……不要我了……”
白令辰觉得自己的思维有一瞬间的停滞,虽然她的思维是百分百的人类思维,不是那些人为创造的所谓的AI,但,这么个情景,不管是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她起身走到陆白昼身边,将她拥进自己怀里,轻声说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说着往她衣服上蹭一把鼻涕。
“那万一到了那个时候,你是不愿意跟我走?”白令辰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背。
将军。
“我、我没这么说……”某人磕磕巴巴的,再蹭一把鼻涕。
“所以你在哭什么?”白令辰抽了张纸巾,把她从怀里带出来,然后给她擦眼泪鼻涕,“不管发生什么,只要你愿意,我就在。”
“嗯。”陆白昼重重点头,任由她给自己擦眼泪擦脸,“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
“小花猫。”白令辰刮了刮她鼻尖,然后俯身吻她。却被对方的手抵住了。
?她不解地看向那个刚哭完的人。
“脏。”
白令辰笑笑,抬起她的下巴,说了句“你也知道脏啊”直接就吻了上去,直到被亲吻的人快缺氧了才放开。
饭后,陆白昼收拾碗筷,催促白令辰去休息。白令辰没有坚持,拿了本书,窝在客厅的沙发里。但陆白昼收拾完出来,发现书摊在她膝头,她人却微微歪着头,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看来是进入了低功耗的待机休息状态。暖黄的落地灯照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卸下了所有防备,显得格外安宁,也格外脆弱。
陆白昼轻轻走过去,拿过毛毯盖在她身上,蹲在旁边,看了她很久。指尖虚虚描摹着她完美的五官轮廓,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爱恋、心疼、担忧,还有一丝决绝。
舆论的浪潮已经开始拍打堤岸,窥探的目光无处不在。她们的小船在风浪中显得如此渺小。但无论如何,她都会紧紧抓住舵,和身边这个人一起,面对所有即将到来的未知。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夜晚的喧嚣远远传来,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公寓里,两颗紧紧依偎的心,正为守护她们来之不易的平静,默默积蓄着力量。
前面会发生什么事情,她不知道。但是她能坚定的是,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