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件礼物（下） 关于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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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莱坐在大厅的沙发上，腿间随意摊着一本书，不过他的注意不在书上。
几天前，附近的城镇可谓十分热闹。人们的尖叫、马匹的嘶鸣和吸血鬼的尖啸全都杂糅这座城中，混乱的气息一如因莱城堡上时常盘旋的乌云。
“是吸血鬼的袭击吗？”因莱嘴唇微动，也不知是向谁发问。
这个答案因莱心知肚明。
在城堡中沉睡时，他也经常听见城堡外混乱的世界，有时这样的混乱会化为一股难言的情绪梗在喉管，却又被因莱强行压下。
他会紧闭双眼，屏蔽听觉，强行将自己从外界剥离出来，逼迫自己在石棺中安眠。
但这次醒来时，外面的世界依旧混乱而痛苦，城堡同样永远毫无生气。唯一不同的是石棺旁的一支蔷薇。
那个血猎……
明明一条道路就能连接城堡和城堡外的城市，可赛里克斯却像子宫中唯一的那根脐带，是因莱为了不被羊水淹死而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氧气、营养、血液。因莱不需要这些，但他迟早会被这座牢笼逼到窒息而亡。
因莱需要赛里克斯给他带来些东西，什么都好……
但这些前提是赛里克斯活着！
如果赛里克斯没有死在吸血鬼的袭击中，那他就一定会来找我。
因莱知道，上一次赛里克斯在城堡中一无所获，他并不觉得赛里克斯是个会轻易放弃的人
为了求证这一点，因莱难得没有沉睡，而是等候在大厅，等熟悉的脚步声响起。
城堡里没有时间这个概念，因莱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但听到赛里克斯向着城堡走来时，他也就不在乎这些无聊的时间了。
这次，他会带来什么？
“你带了什么——？！！”
因莱和他腿上的那只生物大眼瞪小眼，还不忘表达自己的震惊之情。
站在因莱旁边的赛里克斯冷不丁的遭受了因莱的音量攻击，默默往后挪了半步。
“猫。”赛里克斯言简意赅的重复了一遍。
七天前，吸血鬼对血猎公会的多个秘密据点发动袭击，两处巨大被大火烧得一干二净，为此还有多名血猎牺牲。
赞恩也是牺牲的血猎之一。
那天赛里克斯以为赞恩只是早点回家喂猫了，但其实当时他们相隔不过十几米。
赞恩和真正的酒馆老板都被杀了，尸体被一同放在了酒馆的地窖中。
赞恩的葬礼结束后，赞恩养的猫被血猎公会收养，而猫生下的小猫崽也被一些人领养走，赛里克斯也领养了一只棕毛灰黑斑的虎斑猫崽。
就是因莱手上这只。
抱着猫的因莱很敏锐地察觉到赛里克斯和之前的不同。
他年轻、迫切、带着一份不知天高地厚的孤勇，像飞向太阳的伊卡洛斯，不知自己将坠海而死。*
因莱手上动作不停的撸猫，眼睛却没离开过赛里克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提出疑问：“发生了什么？”
“最近发生了吸血鬼袭击事件……”
因莱打断了道：“我是说你。”
我当然知道那些吸血鬼袭击了人类，但我想问的是你，你身上又发生了什么？
赛里克斯没说话，也是，因莱也觉得自己有点冒犯，毕竟他们也没有很熟。
“不想说也行，那你说说这个是什么？”因莱指了指手里的小奶猫，后者正在啃前者的手，把因莱的手指舔的水光淋漓。
赛里克斯：“？”
“我不是说过了吗，它是猫。”赛里克斯开始怀疑吸血鬼也会耳背吗？
明明吸血鬼的感知比人类强得多，怎么面前这只吸血鬼偏偏是个耳背呢？
“猫是什么？”因莱理直气壮地反问。
赛里克斯:“……”
因莱真的不是故意找茬，他真的没见过猫，甚至他看过的那些书都很跟约好了一样不写猫这种生物。
所以他只能依靠赛里克斯来了解这些。
当因莱用那种热切又好奇的目光看着赛里克斯的时候，后者却继续沉默着。
为什么我要给猫作自我介绍？！猫就是猫啊！赛里克斯无助地想。
这竟然触碰到了血猎先生的知识盲区吗?
因莱强行压下嘴角翘起的弧度，试图通过玩猫来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却突然感到身边的沙发微微下陷。
赛里克斯坐在了他身边，然后……拿出了一本书，封面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动物养护入门指南。
因莱：“……”
合着你还要现场学啊？
行吧。因莱认命地和赛里克斯一起看起了书。
等等。
赛里克斯突然抬头，正在翻页的因莱一惊，差点把那页纸撕下来。
“你干嘛？能不能好好看！”因莱抱着猫，一大一小一起盯着赛里克斯，小猫还十分应景的“喵”了一声以示支持，显然是站在了因莱那边。
“我还有事。”赛里克斯内心谴责自己，竟然把正事忘了在这里玩猫。因莱连头都懒得抬，示意赛里克斯有话快说。
“这次你还满意吗？”赛里克斯说的是这次的礼物——因莱手上的小猫。
期初赛里克斯只是想养点东西让自己的生活有生气一点，但养猫他又实在有点应付不过来。
于是赛里克斯有了个不怎么靠谱的想法：把猫交给因莱养。
一个孤巢吸血鬼应该更需要小猫的陪伴吧。
赛里克斯想做个尝试，就算因莱不喜欢，那赛里克斯也会自己把猫养好。但是他对因莱好像有种莫名的信任和了解，他知道，因莱会喜欢它的。
果不其然，自从小猫出现在因莱面前，后者的目光就黏在了前者身上，连赛里克斯都被自动忽略了。
啧。赛里克斯莫名有点不爽。
好在因莱现在终于想起他了。
“去图书室的路你自己知道，别来打扰我。”
想起了，但没多少。
赛里克斯认命地走了，走之前跟因莱反复交代照顾好小猫。不能力气太大，不能把小猫扔来扔去，要记得给它喂点羊奶……
因莱不胜其烦，最后决定和赛里克斯一起去图书室。
赛里克斯：“……”
“我们就在你眼皮子底下玩，这样行了吧。”因莱站在图书室门前再三保证，赛里克斯这才将奶猫放回因莱手上。
“明明是你有求于我，怎么我还得跟你保证……”因莱不满地嘟囔着，伸手推开大门。
砰！
半扇门再次倒在了地上，飞扬的灰尘扑了因莱一脸。
赛里克斯：“！”
怪不得出门的时候总感觉忘记了什么！原来是忘了带工具箱！
因莱：“……”
因莱一寸寸转过头，平静道：“我觉得现在就可以把你赶出城堡了，你觉得呢？”
赛里克斯：“……”
在因莱“别给我演哑巴!”的怒吼中，赛里克斯对天发誓一定会修好因莱的门，否则……
“否则就给我当牛做马一辈子！”因莱一锤定音地帮赛里克斯发完了誓，说罢还恶狠狠瞪了赛里克斯一眼。
意思大概是“敢还嘴你就死定了”，把欲言又止的赛里克斯堵了回去。
两人终于不再争论死掉的门板。
因莱抬脚走进图书室，顺手捏了个魔法法诀。
图书室内瞬间燃起几簇荧蓝色鬼火，书架上日积月累堆出来的灰尘开始凭空消解，破败的蛛丝织连成网，把室内细小爬虫统统打包，最后一同消失不见。转眼间，整个房间焕然一新，再也看不出荒废的模样。
赛里克斯有些出神，他从未见过因莱这样的吸血鬼，拥有强大的力量，掌握了海量的魔法，却偏偏对人类没有敌意，甚至还……
赛里克斯看着坐在地毯上逗猫的因莱，心里莫名柔软了几分。
他甚至还愿意帮我。赛里克斯心里默默接上了后半句，他收回飘远思绪，走到书架前开始查阅书籍。
而另一边，因莱把猫抱在怀里，小猫正用爪子去勾因莱的头发，长长的头发从因莱肩头垂落，被懵懂的小猫当成了逗猫棒。
因莱也丝毫不介意小猫把自己的头发弄得一团乱，原因无他。
猫这种生物实在太可爱了！
因莱心中尖声高喊了无数次，显然已经为猫着迷了！
不过他对猫还是不太了解，比如小猫张开爪子在他胸口踩来踩去的时候，他疑惑了。
这是什么意思？
是饿了吗？还是抱着不舒服？因莱如临大敌地想。
为了小猫着想，因莱把埋头苦读的赛里克斯薅了回来。
赛里克斯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一鬼一猫转头看着他，动作同步到宛如亲父子。
赛里克斯：“……”
抛去脑子里诡异想法，赛里克斯简洁地给因莱解释了“踩奶”这种行为。
哦!因莱恍然大悟，顿时对怀里的生物产生了无限怜爱。
看着赛里克斯还在身边没走，因莱随口问道:“对了，这猫是从哪来的？”
这不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但赛里克斯却沉默了一会，等到因莱以为他不想回答时，赛里克斯才闷闷地开口。
“我有个……”赛里克斯顿了顿，但很快又继续说到“……有个朋友，他在前段时间去世了……是被吸血鬼杀的”
因莱明显感觉到赛里克斯的声音变低了，但这时候他只能做一个安静的听众。
他自顾自的说着，也不知是说给谁听，但还好因莱听到了。
赛里克斯平时很少和同事交流感情，但赞恩却是个热情的老好人，像个和善的长辈帮了赛里克斯很多。
所以知道赞恩死讯时，赛里克斯心里那份怒火几乎难以压抑，不只是对吸血鬼愤怒，更是对自己，对整个世界。
那阵怒火仿佛要把他烧成灰烬，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无论是吸血鬼还是人类，死后都是一捧灰，风一吹就散的干干净净。可人类又和吸血鬼不一样，人死后就算只剩灰，甚至只剩一点遗物，都会有人来思念。
人永远不同于鬼，人类会思念，会愤怒，可这些都无法改变死亡，等这些情绪褪去，剩下的只有无力改变现实的挫败。
在赞恩的葬礼上，赛里克斯也短暂的被这份挫败困住了。
可这些混乱结束后，人们依然要继续投身于战争中，赛里克斯也知道，他必须尽快找到魔法卷轴来终结这一切！
明明那么急切，可他还是在因莱身边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把这些伤痛一一说给他听。
真奇怪。赛里克斯心想，我们明明应该和世界上所有的人类和吸血鬼一样，相互仇视，相互杀戮，但我们却坐在一起，向对方分享自己的情绪。他感受到因莱的目光，心想：就当是休息吧。
在这样残酷的世界，我好像还有一处休憩之所。
“……他养的猫正好生了猫崽，我就领养了一只。”
因莱满脸写着“我就知道”地说：“怪不得你之前心情不好。”
“有那么明显吗？”赛里克斯苦笑一声。
因莱老神在在地叹了口气，做出一副长辈样说：“人总是要死的，往好处想，说不定他死后就上天堂享福了，不用在世上受苦。”
因莱本想开导开导赛里克斯，结果后者一脸不信望着他，因莱顿时大怒，心说我还真不信开导不了你。
他决定搬出例子来巩固自己的说法。
“我以前也有一个朋友……”因莱回忆道，“那时我相对比较自由，不过还是被困在这里。”因莱指指身下的地板，继续道：“那时这里还有很多人，只有她勉强能算得上是我的朋友，可惜我们刚成为朋友没多久，她就不在这里了。”
“她不能回来看你吗？”赛里克斯忍不住提问，“毕竟你一直都没离开。”
“她有自己的生活，而且这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因莱摊了摊手，他又补充道：“况且她早就不在人世了。”
赛里克斯一时没想到话题跳转的这么快，怎么突然快进到去世了。
他猜测道：“她是被人类杀死的？”说完就对上了因莱看傻子的目光。
“我什么时候说她是吸血鬼了。”因莱没好气道。
赛里克斯抬手扶额：“……”
“我说自己的故事，只是想告诉你。”因莱把赛里克斯的手掰开，强迫他和自己对视。
“人们因他人的死亡而感到痛苦，是因为死去的人永远无法再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我们永远失去了与亡者的羁绊，也无从得知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幸福与否。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就这样想呢？”
因莱这样对赛里克斯说，但又好像是在对自己说。
“就把他们想象成幸福的，就算是天堂不存在，他们也在你心中获得了幸福。”
赛里克斯好像被因莱的一番话镇住了，过了半响才提问道：“那这算不算自欺欺人？”
因莱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心说这人怎么油盐不进就爱钻牛角尖，不耐烦地回怼：“信不信随你！”
赛里克斯这下反而笑出声来。
“谢谢你安慰我。”
“谁在安慰你！别蹬鼻子上脸！”
因莱选择拿后脑勺对着他，示意谈心结束，赛里克斯可以滚了。
好吧。赛里克斯还没想好怎么哄他，只能无奈地回到书架旁干活。
赛里克斯刚走到之前翻阅的书架旁，因莱却突然发话。
“那本书在二楼的第十三个书架上。”
“什么？”赛里克斯下意识回道，说完，他的心脏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具体位置我不记得了，你自己去找。”因莱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重磅的话。
赛里克斯也一时愣住原地，过了好一会因莱才听到他挪动脚步。
还以为他会有多激动呢。因莱心中嫌弃到，赛里克斯真是没意思。
明明心里这么想着，因莱的嘴角还是不由闪过一丝笑意。
就笑一下，反正赛里克斯也看不到。
因莱揉了揉小猫的肉垫，小家伙在他臂弯里睡得四仰八叉，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看得因莱也打了个哈切。
他变出两个枕头，小心翼翼地把猫放在其中一个枕头上，自己枕着另一只躺在旁边。
赛里克斯估计还要好一会才能找到书，我还是先睡一会吧……
因莱迷迷糊糊地想，没过多久就陷入了睡眠，再睁眼时，赛里克斯已经拿着书坐在他身边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件礼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