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葬礼 逝去与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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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常用的记录方式是写作，但因莱更喜欢依赖自己的记忆，不是因为城堡中没有纸笔，只是觉得把重要的事死死记住才不会让漫长的生命显得十分空虚，也只有记在心里的事才会被他拿出来反复咀嚼。
关于赛里克斯的记忆，因莱习惯把收到第一件礼物的时间作为起点，往后所有都是那个点的延续。
赛里克斯的告别发生在因莱收到第一件礼物后的第十七年。
后来……第二十年，血猎征伐军经过几年的调查与部署，终于在这一年正式筹划了一场对弗拉德的围剿计划，血猎死亡三十六名，血猎公会损失资源武器若干，弗拉德逃脱，赛里克斯等作战指挥在队伍中查出数名使用魔法伪装成人类的吸血鬼。
这一年，因莱用魔法修补了城堡没有被烧毁的那一半，居住区域小了一大半，不过放着赛斯骨灰的钟塔还在。
第二十一年，渗透进血猎队伍的吸血鬼破坏作战计划的事件层出不穷，赛里克斯决定暂缓攻势，同时专心研究怎样破除吸血鬼的伪装魔法……
这一年，因莱城堡外的花园里又长出了新的植物，但没看到有蔷薇花。
第二十三年，赛里克斯凭借自创的魔法大刀阔斧地清除了吸血鬼卧底，这种魔法在战争结束后依旧被广泛用于非人生物的检测中，征伐军再次动身围剿吸血鬼首领弗拉德及其附庸吸血鬼。
这一年，因莱把钟塔上蔷薇搬到了自己的房间，给花施了个不让它枯萎的魔法，他蜷缩在石棺里枕着花香睡着了。
第二十七年，战争到了末尾……整片大陆上的吸血鬼几乎被清缴一空，零星剩余一些逃窜四地的吸血鬼难成气候，但凡作乱都有各地设立的血猎公会处理，而首领弗拉德也到了强弩之末，正流窜在外躲避追捕……
这一年，因莱站在钟塔上，依稀看到花园里好像又长出了蔷薇，而且有了不少花苞。
第30年，弗拉德伏诛，据说是被赛里克斯的银剑贯穿心脏而亡，从此之后，这片大陆很长时间内没有再出现过吸血鬼作乱。尽管吸血鬼并没有完全灭绝，或多或少还会有像因莱这样远离人类的吸血鬼存在，但不管怎么样，人类头顶上再没有笼罩着名为吸血鬼的乌云。
这一年，在一个晴朗的秋天，因莱时隔十三年再次见到了赛里克斯。
而且直到以后很多年因莱都记得那一天。
那天有脚步声出现在通往城堡的小道上，和以前无数个白天或夜晚的来访没有区别，他会路过花园沾染上蔷薇的香气、会有风吹过他的额发和衣摆、会被洒满日月光辉、会与蝴蝶擦肩而过……
然后在与因莱一墙之隔的地方轻敲门扉。
仿佛轻叩心门……
于是因莱顺应着那股莫名又心知肚明的悸动打开了门。
那个人……那个在外漂泊了十三年的人，此时正逆光站在门口，正好替因莱挡住了阳光，像过去一样将因莱安庇在自己的身影下。
门口的阳光照了进来，把二人交叠的影子扯得斜长。
他们没有说话，不是分离太久无话可说，也不是想说的话太多而欲言又止，只是这时候很难用言语表达，所以干脆沉默着用行动抵过千言万语。
因莱忘了是谁先吻上对方的，只怪当时实在有些情迷意乱，后来回忆起来，他隐约记得开始应该是同时亲上的，后来就是赛里克斯没完没了的主导，关了门还要把他按在沙发上剥夺氧气，不过因莱本来就不需要呼吸，索性就随他去了。
整个秋天和冬天，赛里克斯几乎没再离开过城堡，因莱有时问他难道没有工作吗，对方就懒洋洋地靠在他身上说自己已经退休享受老年生活了。
因莱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确实，三十年对吸血鬼来说不算长，对人类来说却足够让帅小伙熬成老大叔，赛里克斯也不能违抗时间的变化，唯一不同的就是赛里克斯至少比别的老大叔更有韵味一些。
想到这里，因莱撑着下巴偷偷端详起赛里克斯现在的样子来。
嗯……身形什么的倒是没变，就是耳后的头发染上了些许灰白，眼角多了一点细纹，还有眼睛……
因莱回想起第一次见赛里克斯时他的眼睛。
明亮、坚毅、带着一份不知天高地厚的孤勇。
——现在这些都晦暗不明地沉在了他的眼底。
感觉成熟了好多，因莱出神地想着，完全没注意到身边人早已关注到他并不隐蔽的动作。
“在看什么？”
“看你啊。”因莱随口地答到。
面前传来一声笑。
因莱：“……”
可恶！被发现了！
打着一不做二不休的念头，因莱干脆直接上手去摸赛里克斯眼角的细纹。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突然想要去触碰对方。
没等他抚上那道细纹，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贴近了他的手背，用一阵柔和的力道包裹住他，带着他从眼睑一路摸到唇边。
为了能仔细地看赛里克斯，因莱凑得很近，两个人呼吸都交融在一起。
“数清楚有几条皱纹了吗？”
他依旧是那副懒懒的语调，有种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因莱直觉觉得赛里克斯有点不对劲，但是说不定人类年纪大了就会这样呢？他压下心中隐隐约约的杂乱思绪，冲赛里克斯摇了摇头。
赛里克斯笑了起来，并不是那种开心愉悦的笑，而是夹杂了很多复杂情绪接近苦笑的笑。
衰老对人类来说是不可避免的，总有人将它视之如诅咒，不愿面对也不愿提起，赛里克斯早已对因莱敞开身心，但这不代表他完全释然。
他对因莱来说可能只是晨间朝露，但因莱对他却是月光常在，短生种和长生种之间漫长的时间是无法横跨的，这是赛里克斯身为人类的悲哀。
“因莱……”赛里克斯的尾音拖得有些长，似乎在思索该如何开口。
“我们已经认识三十年了，可能你对三十年没有太多概念，但是对我来说……”
他顿了顿，皱着眉似乎再说些什么。
因莱没等到他的下文，只见赛里克斯紧闭双眼，仿佛在忍受巨大的痛苦，因莱想问他怎么了，可他却像是察觉到因莱的情绪般睁开双眼示意自己没事。
良久，赛里克斯终于缓过神来，强扯着嘴角感叹自己老了。
“真的只是老了吗？”因莱语气晦涩。
听到这句话，赛里克斯匆匆别开了他视线，这动作落在他眼里简直就是做实了心里有鬼。
因莱眼神慢慢冷下来，他讨厌欺骗，而且骗他的人还是赛里克斯。这个人口口声声说我们已经认识了三十年，三十年的感情还需要用欺骗来掩盖一些东西吗？
赛里克斯再了解因莱不过，心知今天自己过不了因莱这关，不如坦白从宽。过了半晌，他低低地说到。
“因莱，我不能陪你很久了。”
因莱教赛里克斯魔法的时候就说过，他的魔法天赋很好，而且学得也认真，后来他果然不出因莱所料地成为了出色的魔法师，甚至用这份力量完成了消灭绝大部分吸血鬼的壮举，可事实证明强大的力量大多数情况只对敌人有效，却做不到保护自己。
赛里克斯在外四处征战，早就数不清自己受了多少伤、有多少次性命垂危，尽管每一次都绝处逢生，但他心里明白自己只不过是吊着一口气逼着自己——站起来、活下去。等战争结束，这口气散了，身体也就垮了。
在这个医疗落后的时代，身体强健的、家庭富有的人能活到五十多岁也算长寿了，三十多岁去世是才是普通人的常态，更何况赛里克斯这样满身旧伤沉疴的人。
他早就不奢望活的更久，只求生命充实不留遗憾。
赛里克斯没什么家人，早年间战友也是死的死伤的伤，活在世上早就没有太多牵挂了，除了因莱。
他其实可以在血猎公会的安排下安度晚年，甚至可以接受无数赞美成为被后世传颂的英雄，但赛里克斯拒绝了这一切，理由无他。
他要去赴一个十三年前的约定。
赛里克斯终于支撑不住地倒在因莱怀里，他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着，星星点点的血溅在地毯上，像极了冬天壁炉里炸出的火星，不知道灼痛了谁的眼睛。赛里克斯恍惚间又想起了赛斯还没有死去的某个雪夜，猫咪把自己团成球睡在壁炉旁，他和因莱就像现在这样彼此依靠着，猩红火焰跳跃着散出暖黄的光芒，是很温暖的颜色。
为什么现在再看见这样的红色却觉得那么冷？
据说濒死的人会逐渐丧失五感，现在的赛里克斯也渐渐地听不到因莱的呼喊，意识也在逐渐地模糊，可是这时他脑中还有一个念头不断地拉扯着他。
——不能倒下，还有事没有做完。
从那次吐血昏迷之后，赛里克斯竟然奇迹般苏醒了，但状态也是肉眼可见地变差，因莱很紧张赛里克斯的身体，三番五次提议让赛里克斯回到人类社会接受治疗，赛里克斯无比坚定地拒绝了一次又一次。
“治病什么的一来一回太浪费时间了，与其把剩下的时间浪费在这上面不如多陪你一会。”
赛里克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实在是让因莱火大，但是他也拿赛里克斯没办法。
人类衰老濒死的样子和其他生物并没有什么区别，死亡在这方面是一视同仁的。因莱觉得赛里克斯现在的样子像极了当初的赛斯，他几乎是用一种面对失去时的恐惧的眼神看着赛里克斯走向死亡。
本来赛里克斯已经昏昏沉沉很少能清醒地陪着因莱了，但在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他的状态却奇迹般有所好转，甚至能自己出门走走，但因莱并不认为是他的病情有所好转，明明赛里克斯才是病人，可因莱却更忧心忡忡。
某天因莱看着花瓶里的蔷薇发呆，这是赛里克斯情况还好时给他摘的，被他施了魔法让花常开不败，赛里克斯睡着时因莱就会坐在这里看着花发呆。
“因莱。”
是赛里克斯的声音，低低的，有点哑，带着一丝病弱地虚浮。
没等因莱回头，赛里克斯已经坐在了他身边，将头依靠在了他的肩膀。
“因莱……”赛里克斯又叫了一声，仿佛是在确定他的存在。
因莱轻轻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赛里克斯没有说话，那因莱也不会说——赛里克斯接他的话会很消耗精力。他也不在乎赛里克斯想不想说话，他们不需要保持沟通来维持感情，只要身处彼此身边就足够了。
可是赛里克斯显然有话要说，估计是有重要的话要说，不然也不会大半夜跑过来找他。
因莱静静地等着，果然听到了赛里克斯暗哑的声音。
“……如果我不在你身边很久很久，你还会记得我吗？”
“很久是多久啊？”因莱故作轻松地扬起语调，努力掩盖住声音里的涩意，可是哽住的喉咙怎么样也疏通不了，这让他几乎快要窒息。
赛里克斯沉默了很久，似乎也在思索这个问题。
良久，他换了个问题：“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又遇见了很多人、很多事，去了很多地方、吃了很多好吃的……”这时候赛里克斯的声音似乎也有了一点凝滞，似是呼吸不畅般哽噎说到：“……那时候，你还会记得我吗？”
“不会。”因莱故意逗他：“如果你不在，我又有别人陪，我肯定不记得你了。”
感觉到身边的人呼吸一顿，因莱眯着眼笑了起来，贴近他耳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后半句。
“所以为了防止我忘记你，你要一直陪着我”
赛里克斯没说话。
因莱没注意到他的沉默，只当他是累了，连推带哄地把他带回去休息。
死亡来临到底是什么感觉？因莱觉得那应该是很痛苦的，不只是身体上的，更多是看着死神不断追逐着自己影子，精神上承受的将要死去的压力。但这些没有在赛里克斯身上表现出来一点，反而有种完成了某件大事后如释重负的轻松。
等到那一天真的到来，赛里克斯几乎是无比愉快的看着因莱，连眼神都有了些奕奕的神采，他伸出手与因莱十指相扣，手指颤抖紧绷着仿佛用尽了力气，呼吸凌乱急促要说些什么。
因莱另一只手也放了上来，双手一起紧握着他，不声不响告诉他自己还在，等手中的力道放缓，大概是赛里克斯心情平复了一些，因莱这才把头贴近他唇边听他说话。
“卷轴……人……类……”
濒死的人没什么力气，连呼吸都是用力扯着肺才能勉强顺畅，说话就更加费力了。残败的呼吸打在因莱耳边，他几乎听不清赛里克斯的话。
“什么？”赛里克斯的力气又加重了一分，意思似乎是不想让因莱走，他没有松手而是用力回握赛里克斯，“慢慢说，我就在这里。”
可是赛里克斯的声音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柔的笑。因莱顿时双眼发热，下意识想要回他一个微笑，他不想在最后还给赛里克斯留下一个哭丧着脸的表情。
可是眼眶中的液体却怎么也止不住，汹涌着马上就要夺眶而出，因莱只能紧紧闭上了眼，感受到手中的温度正在变得冰冷。
他知道赛里克斯还在看着他，也许是最后一点回光返照吧，但因莱真的不想去面对了，无论说过多少次不理解不害怕，真的到了这个时候他和任何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他也会恐惧，不是恐惧死亡而是恐惧失去，无论是面对赛斯还是赛里克斯的死，他其实一直在害怕。所以他不想去看了，也害怕去看。
无论如何，让他逃避这一秒吧。
在因莱闭上眼时，房间里似乎有什么在飞速形成着，下一秒，他猝然睁眼。
只见一股爆裂的魔力在赛里克斯指尖飞快地团聚成球，滚落在地后炸开成飞散的荧光，无数光芒落在地上形成里一个让因莱熟悉又陌生的法阵。
是几百年前因莱牺牲自己杀死吸血鬼用的那个法阵，也是赛里克斯最开始追寻的消灭吸血鬼的法阵。
——是命运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开端。
牺牲一人，拯救一人……
因莱心中默念着，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决堤，声音哽咽不成音地问道：“为什么……”
强烈的魔力在室内不断膨胀，所有门窗都因承受不住而炸裂开来，束缚了因莱数百年的封印终于摇摇欲坠的破裂了。城堡外的风席卷了整个房间，放在赛里克斯床头的因莱总是给他念的那些书页也自由地向天空飞去，月光慢慢撒进来，变成了因莱的泪痕上的一抹弧光。
狂风同样吹乱了赛里克斯的额发，混杂在黑发中的灰白发丝比月亮皎白也比月亮刺目，大概是动用了大量魔力的缘故，他的身体在魔力的影响下有了短暂的活力，但也只够他清晰地对因莱说几句话。
“……因莱，你还记得之前你是怎么安慰我的吗？‘我们永远失去了与亡者的羁绊，也无从得知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幸福与否。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就这样想呢？’因莱，我不需要你想象我是否幸福，答案毋庸置疑。”赛里克斯的目光没有一分离开过因莱，他喜欢看着因莱、喜欢因莱在自己身边无论什么模样，就算直到死亡将他带走，他也不想分心去看世界其他，无论是财富荣誉亦或是生老病死。
因莱就是他想要的整个世界。
因莱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热，渐渐有了人类的温度，心跳带动着肺部让他的呼吸逐渐复苏，尖牙在消失，血液重新流动到四肢百骸……他在向人类转变。
赛里克斯还在继续，他想要在因莱完全变成人类之前再多说一些，等因莱真正成为人类时就是他真正死去的时候。
“变成人回到人类社会后你应该有很多不懂，我写了本指南应该能帮你快点适应，就放在书房……”他像是放心不下地唠叨着，直到最后看着因莱忽然道：“对不起。”
这句道歉来的没头没尾，因莱想说你做了这么多为什么要道歉，可他这次猜不透赛里克斯的心思，只能安静地等着下文。
“你知道的，人类的生命只有这么短，而吸血鬼的生命却长得没有尽头，我……我做这件事的时候很忐忑。”赛里克斯的眸光深深，“担心你其实不想要这样，担心我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你身上会让你痛苦。因莱，死亡离人类太近了，我也害怕你离它太近，就像当初你在钟楼等日出一样，我能帮你挡住阳光却挡不住死亡。”
因莱当然懂赛里克斯，他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漫长又空虚的生命到底有什么意思，如果没有遇见过赛里克斯，再过个百年千年他也会去钟塔自杀。变成人类离开这里几乎是他想也不敢想的奢望。
变成人类已经足够了，生命短暂也没关系，足够他走到很远的地方、拥有很多东西，他已经获得了永恒的自由。
这样想着，因莱向赛里克斯坚定地摇头，含泪笑道：“你什么也没做错，甚至你比你想的还要懂我。”
说罢，狂风渐息，仪式进行到了末尾，赛里克斯的头无力垂下却被一双手接住，生命的逝去与新生交汇在此又错过，互不干扰地走向属于自己的命运，无人知晓也无人撼动。
远处的天空金红交错着把世界染上一片浅金光辉，太阳升起了，炊烟升起了，风来了，雨来了，世界是一片安详宁静。橘红的蔷薇如火般张扬盛开着，老旧城堡的石墙又爬上了新生的藤蔓，一双属于人类的手从内推开了门，缓缓走向了新生的世界。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葬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