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珊录》绘年轮

10、凤仪宫求情

　　凤仪宫的熏香清雅绵长，雕花木窗透进细碎的日光，落在铺着云锦的地面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宋屿徽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冲进殿内，额角沾着薄汗，脸颊泛红，眼底却燃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
　　皇后正临窗坐着，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指尖用力摩挲着珠面，似在借着这动作压下心底的沉郁。闻言抬眼看向女儿，眸底才漾开几分无奈的宠溺：“跑这么急做什么？仔细脚下，摔着了可怎么好。” 一旁的宫女连忙上前，给宋屿徽递上帕子。
　　宋屿徽接过帕子随意擦了擦汗，便凑到皇后身边，拉着她的衣袖轻轻摇晃，声音甜软却带着十足的坚定：“母后，女儿有件事想求您。”
　　皇后放下佛珠，握住她的手，指尖能感受到她掌心的微凉与急切，心下先咯噔一下，竟隐隐有了几分预感，却依旧不动声色地问道：“何事让我们徽儿这般着急？说来听听。”
　　“母后，您还记得庆国送来的质子李澜越吗？”宋屿徽抬眼望着皇后，眼底闪着亮晶晶的光，“他被软禁在西侧偏殿，已经半年多了，日日对着四面墙壁，实在太可怜了。女儿想求您和父皇开恩，允许他在宫苑里自由走动，不必再困在那偏殿里。”
　　“李澜越”三个字落进耳中，皇后的指尖骤然收紧，攥得宋屿徽的手微微发疼，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起，眸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审慎与忌惮，连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那偏殿本就是她特意请旨安排的软禁之地，半年来层层看守，不过是因长公主之事——那是她为给徽儿铺路，亲手毒杀的，而李澜越，当时便有一些起疑。将他困在方寸之地，才能让她安心，如今徽儿竟来为他求情，岂不是自拆藩篱？
　　“徽儿，你怎么会想起替他求情？”皇后的语气依旧温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指腹轻轻摩挲着女儿的手背，似想从她口中探知更多，“你与他相识？何时见的？”
　　宋屿徽心里咯噔一下，生怕皇后责怪她偷偷跑去偏殿，连忙含糊道：“女儿……女儿偶然见过他几次，觉得他虽是质子，却也是个有才学的人，日日被困着实在可惜。而且他性子沉稳，绝不会惹事的，母后您就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她不敢说实话，只能捡着轻描淡写的话说，一边说一边用力摇晃着皇后的衣袖，撒娇的模样与往日别无二致。
　　皇后看着她娇憨的模样，心中暗叹又暗恼。这女儿自小养在贤妃身边，虽有她这个生母护着，却从未沾染过宫中的阴私算计，心性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她定是不知李澜越背后的牵扯，不知这人是悬在她心头的一根刺，只凭着一时的怜悯便来求情。可偏偏，这是她捧在掌心里的女儿，她舍不得拂了她的意，更怕追问太甚，惹得女儿起疑，反倒查探起长公主的事。
　　“徽儿，此事并非儿戏。”皇后放缓语气，耐着性子解释，指尖却依旧紧绷，“李澜越是庆国质子，身份特殊，皇上将他软禁，也是为了成国的安稳。他若在宫中自由走动，万一有什么异动，后果不堪设想。” 她刻意加重“异动”二字，只想让女儿知难而退，那偏殿是囚笼，更是一道屏障，护着她，也护着宋屿徽。
　　“不会的！”宋屿徽立刻反驳，语气笃定，挣开皇后的手拍着胸脯保证，“李澜越哥哥不是那样的人！他只是想看看宫外的世界，想不必日日对着墙壁罢了。而且有女儿盯着他，他若敢有半点不轨，女儿第一时间告诉您和父皇！” 她眼底满是对李澜越的信任，全然没察觉皇后眼底的顾虑与忌惮，那是藏着杀人秘密的惶恐，是怕旧事败露的不安。
　　皇后看着她坚定的模样，心中百般纠结。她疼这个女儿，自小便是有求必应，可此事关乎她的性命，关乎徽儿的将来，绝非小事。可若是直接拒绝，恐怕会伤了女儿的心，更怕女儿性子执拗，偷偷与李澜越往来，反倒比明着允许更难掌控。再者，若是硬拒，难保女儿不会追问缘由，万一扯出长公主的事，便是万劫不复。
　　权衡间，皇后终是松了眉，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眼底却藏着一丝迫不得已的算计：“罢了。”
　　宋屿徽眼睛瞬间亮了，刚要欢呼，便被皇后按住：“我便应了你，去与皇上商议。但你要记着，此事若成，你不可与他过分亲近，不可单独见他，更不可听他胡言乱语。他身份特殊，免得惹人闲话，也免得你自己陷入险境。” 她字字叮嘱，既是提醒，也是警告，更是想借着女儿的视线，盯着李澜越的一举一动——与其让他在偏殿里暗地筹谋，不如放他出来，在她的眼皮底下看着，反倒更安心。
　　“我知道了！谢谢母后！母后最好了！”宋屿徽哪里听得出皇后的弦外之音，只当她松了口，连忙扑进皇后怀里搂着她的脖子撒娇，心里乐开了花，早已盘算着如何尽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李澜越。
　　皇后轻轻拍着她的背，脸上带着笑意，眸底却渐渐沉了下来，寒芒暗闪。李澜越……这颗藏了半年的刺，终究还是要拔出来晾在眼前了。若是他识相，安分守己，便留他一条性命；若是他敢有半分异动，敢查探长公主的死因，那她不介意，让这深宫，再添一桩无声的命案。
　　“好了，别光顾着高兴，快去把汗擦干，小心着凉。”皇后推开她，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掩去眼底的阴翳，“我这就去见皇上，你且等着消息。”
　　宋屿徽用力点头，高高兴兴地跟着宫女去梳洗，全然不知，凤仪宫的这场求情，不仅关乎李澜越的自由，更牵扯着皇后隐藏的杀人秘密，而她这颗单纯的棋子，正被生母推到了这场暗流的中心，成了皇后监视李澜越的眼睛，也成了李澜越靠近真相的跳板。
　　凤仪宫的熏香依旧清雅，只是那香气里，早已缠上了化不开的忌惮与杀意，在日光下，悄无声息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