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短停》阔树叶

18、再见，保重 头痛欲

　　头痛欲裂。

　　寒荧雨是被这股尖锐的痛感唤醒的。她掀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天花板，而是一片刺目的纯白。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地钻入鼻腔，让她几欲作呕。

　　“嘶……” 寒荧雨倒抽一口冷气，试图抬手揉揉发痛的额角，却发现手臂有些无力。

　　“荧雨，你醒了？”

　　一个焦急又带着一丝温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寒荧雨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坐在病床边椅子上的钰夕。

　　钰夕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担忧，钰夕担心地看着寒荧雨。

　　钰夕的手中还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旁边放着一个果盘，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苹果上，苹果泛着一点光。

　　寒荧雨的脑子像是生锈的齿轮，咯吱咯吱地转动着。

　　她记得…… 她记得自己是在学校的储物室，被那几个男生打了，然后……然后后脑勺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钰夕语气中带着担忧，说道。

　　“荧雨，我回来拿资料时听到有动静，就随着声音的来源，进了储物室，就看到你已经晕倒了，我就把你送进医院了，总之，你现在还好吗？有没有什么不适？谁欺负了你？”

　　寒荧雨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说

　　“谢谢你小夕，我现在还好…”

　　“那天放学，我觉得是林言辞指使岭丰和一些人来打我，让我离你远点，然后就把我打了一顿。”

　　钰夕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又是林言辞，荧雨，这几天你安心住院，我会派教师定期来医院辅导你。”

　　寒荧雨看着窗外，阳光明媚，却照不进她此刻复杂的心境。

　　“小夕，谢谢你，可我更想转学，不想在这个城市了。”

　　“这里太糟糕，我想离开了。”

　　钰夕闻言，愣了一下，随后回过神来，伸出手轻轻握住寒荧雨的手，语气温柔。

　　“好，我尊重你。”

　　寒荧雨点了点头，泪水在眼眶打转，语气带着一丝哭腔：“嗯。”

　　钰夕拿起旁边的水杯，试了试水温，才递到寒荧雨嘴边：“先喝点水吧。医生说你轻微脑震荡，需要休息。”

　　寒荧雨接过钰夕递来的水杯，轻声说了句谢谢，就喝了下去。

　　等钰夕离开后，寒荧雨找护士借了张白纸和笔，就坐在桌前给钰夕写信。

　　写完这封信时已是深夜，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寒荧雨轻轻放下笔，长叹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信纸被她仔细地叠成一个规整的小方块，塞进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里，没有署名，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信是写给谁的。

　　窗外，城市的喧嚣早已沉寂，只有偶尔驶过的夜车，留下短暂的光痕，旋即又被黑暗吞噬。

　　寒荧雨将信封紧紧攥在手心，指尖泛白。

　　寒荧雨原本也想和钰夕告别，亲口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有些话，或许用文字表达，会比当面说要更容易，也更能保留一份体面和距离。

　　接下来的几天，寒荧雨按部就班地配合治疗，办理各种出院手续。

　　过程很顺利，快到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当护士通知她可以收拾东西离开时，她也忍不住愣了一下，随后嘴角微微上扬。

　　寒荧雨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最后检查了一遍病房，就离开了医院。

　　机会来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学校洒在走廊上。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里上课，偶尔有几个迟到的身影匆匆闪过，很快又恢复了宁静。

　　寒荧雨背着书包，脚步有些犹豫地停在了教室后门。她深吸了一口气，快速地扫了一眼四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空荡荡的，隔壁班级传来老师讲课的模糊声音。

　　时机正好。

　　寒荧雨像是做贼一样，闪身进了教室后门。

　　教室里很安静，同学们都低着头认真听讲，老师的声音在讲台上平稳地流淌。寒荧雨放轻脚步，几乎是贴着墙壁，小心翼翼地挪到教室后方的储物柜区域。

　　钰夕的储物柜是靠里面的第三个，寒荧雨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天蓝色的柜子，上面还贴着一张小小的、有些褪色的猫咪贴纸。

　　寒荧雨站在柜子前，再次飞快地瞥了一眼讲台，老师正背对着学生在黑板上写字。

　　周围的同学也都专注于自己的书本，没有人注意到她。

　　寒荧雨颤抖着手，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封信。信封被她捏得有些皱了。

　　她用最快的速度，打开柜门一条足够容纳信封的缝隙，将那封信塞了进去。她甚至不敢往里多推，生怕碰到里面的东西发出声响。

　　信滑进了柜子深处，落在了一堆书本和文具后面。

　　做完这一切，寒荧雨迅速合上柜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不超过十秒钟。

　　她不敢久留，立刻转身，依旧是贴着墙壁，蹑手蹑脚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直到走出教学楼，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她才敢大口地喘气。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薄汗。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间教室的窗户，朝那里挥了挥手，随后离开校园。

　　那封信，带着她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歉意、羡慕，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告别。

　　下课铃声像一道赦免令，瞬间点燃了教室里的喧嚣。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有些讨论着刚才课堂内容的，整个教室充满了活力。

　　钰夕也随着人流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准备去趟卫生间，顺便去储物柜拿一下下午要用的练习册。

　　她心情不错，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走向教室后方的储物柜区域。

　　钰夕打开柜门，伸手去摸索放在里面的练习册。

　　手指触碰到书本的边缘，却也碰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一个薄薄的、长方形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白色信封。

　　钰夕的动作顿住了。

　　她的储物柜里，除了书本文具，偶尔会有朋友塞进来的小零食或者便签，但从来没有这样一封…… 看起来如此正式，又如此陌生的信。

　　钰夕疑惑地将信封抽了出来，拿在手里，信封很轻，质感普通。

　　“这是什么？”

　　钰夕喃喃自语，眉头微微蹙起。她下意识地翻转信封，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但信封光洁，什么都没有。

　　“小夕，发什么呆呢？你拿练习册要这么久？”

　　一旁，江晚春凑了过来，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咦？信？谁给你的啊？”

　　江晚春的话瞬间吸引了路渊和砚清，俩人瞬间凑了过来。

　　“信？给钰夕的？”砚清不满地皱了皱眉。

　　路渊满脸好奇，语气着急：“快，打开看看。”

　　钰夕打开信封，上面写着。

　　亲爱的钰夕：

　　见信如晤，展信舒颜。

　　当我第一次转来这所学校时，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有你陪在我的身边，我很开心。时间不知不觉地过了好久，我们居然相处了一年，走过了这么长的路，我希望我们的友谊可以长长久久。可是，那场大火烧毁了我的家，我的希望原本黯灭了下去，是你安慰我，是你和砚清买了一个公寓给我住。

　　我时常庆幸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谢谢你来到我的生活中，谢谢你像阳光给我带来温暖和幸福，我好久，好久都没这样开心过了。可是，幸福总是短暂的，在前不久，我经常咳嗽不适。我独自一人去医院查了一下，医生说我活不了多久了，病是什么也不能和你说，就让它石沉大海吧。

　　因为这件事，我心中已经有了一点转学的打算，可是我的手头不够，加上我不想和你们分开，我就挺了过去。但最近林言辞越来越强势，他找人打我，那一晚我感觉我活不了多久，还没有和你们道别，所以，当你跟我说是你把我送进医院时，我很感动，你这些事情我这一生都报答不了。

　　因此，我才提出离开这座城市，我一有空就出去打工，也把车票和以后上学租房的钱差不多凑齐了，所以，不用担心我，我吃的饱，你也要幸福。其实，我已经知道你和砚清的恋情了，你们两个郎才女貌，还有江晚春和路渊，我也知道了。我没说，想帮你们保密，高中是一个很关键的时候，你、他和他们一定要考上好大学。

　　啊对，也帮我给沈荣老师带句话，我很感谢她，在我高中生涯中，我遇到不会的题问她，沈荣老师她都会耐心教我，我走后也会想她。

　　等以后，我会来找你们的！

　　再见了，钰夕。

　　我未来的路，我想为自己好好走一次。

　　钰夕看完这封信，瞳孔微缩，她立马想起来一个人——寒荧雨，她的脑海中浮现着这几个字：是寒荧雨写的。

　　江晚春、砚清和路渊见钰夕这样，也凑过去看信中的内容，但看完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钰夕率先打破了沉默，她低着头说道。

　　“不用看了，信…是寒荧雨写的，她离开这座城市了。”

　　而寒荧雨这边，火车 “哐当哐当” 地行驶在铁轨上，像是时光流逝的脉搏。

　　寒荧雨靠窗坐着，手肘撑在小桌板上，脸颊贴着微凉的玻璃。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田野，绿意盎然，偶尔有几间农舍点缀其间，炊烟袅袅，一派宁静祥和。

　　可这宁静，却似乎与她格格不入。

　　她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没有聚焦在窗外的景物上，而是穿透了那层玻璃，飘向了遥远的过去。

　　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闪过。

　　是高中时，她转来藤江中学，来到了高二一班，她们很快成为了朋友，也认识了江晚春、路渊和砚清。

　　他们几人一起在课间分享零食，一起在晚自习后结伴回家，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钰夕会叽叽喳喳地跟她说班里的趣事，会在她数学题解不出来时耐心讲解，会在她难过时轻轻拍着她的背说 “没关系”。

　　那些日子，简单而纯粹，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她曾以为，这样的时光会一直持续下去，她们会是最好的朋友，直到毕业，直到未来。

　　可是，她坚持不下去了。

　　“唉……” 寒荧雨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很快就被火车行驶的噪音淹没。

　　她伸出手指，无意识地在蒙着一层薄雾的玻璃上划着圈。

　　指尖冰凉，就像她此刻的心情。有怀念，有遗憾，有释然，也有一丝淡淡的怅惘。

　　她知道，自己选择离开，不仅仅是为了换一个环境，更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机会，去整理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去放下那些曾经让她辗转反侧的执念。

　　寒荧雨收回目光，从包里拿出耳机戴上，舒缓的音乐流淌进耳朵，却并没有完全驱散她心头的思绪。

　　她闭目养神，泪痕划过脸颊，泪水滴在了她的锁骨上，而寒荧雨仿佛感受不到一样，只是静静地听音乐。

　　寒荧雨听着《你是我的风景》，脑海里浮现出歌词：

　　“匆匆忙忙地，在行程里睡了又醒。”
　　“让心自然的休息。”

　　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的休息过，她恨林言辞，恨自己不够努力。

　　养活自己一定很不容易吧，谁都不知道寒荧雨过得怎么样。

　　只有寒荧雨自己知道，她已经没有家了，她从小到大的梦想，就是想有一个家。

　　火车 “呜 ——” 地鸣了一声长笛，带着悠长的回响，继续向前驶去。

　　寒荧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释然的微笑。窗外的光与影，在她脸上缓缓流淌。

　　那些与钰夕共同度过的时光，好的坏的，都会成为她记忆里不可磨灭的一部分。

　　或许，这样也好。

　　有些告别，是为了更好的开始。

　　当她偷偷将信塞进钰夕柜子的那一刻，就像是与过去的自己，也与那段复杂的关系，做了一个无声的告别。

　　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但她希望，钰夕能一切都好。

　　也希望，自己能在新的地方，找到属于自己的平静和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