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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莺莺不是女儿身 ...

  •   这一顿饭,张生吃得魂不守舍。莺莺只略坐了坐,敬了杯茶,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又退回内室去了。

      张生的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消失的帘影,崔夫人后面说了些什么,他大半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莺莺方才低眉抬眼的那一瞬,和含羞带怯的风情。

      散席后,张生回到自己住的禅院,只觉得心中空落落,又胀鼓鼓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眼前晃来晃去都是莺莺的影子。他本就是风流才子,平日里也爱写些诗词,此刻情思涌动,更是按捺不住。他铺开纸笔,研墨挥毫,写下了一首倾诉思慕之情的诗,字字缠绵,句句热烈。

      写好后,他小心翼翼地将诗笺折好,却又犯了难。如何将这情诗送到莺莺手中?直接去找,太过唐突,且崔夫人必定阻拦。思来想去,他想到了红娘。红娘是莺莺的贴身侍女,时常进出,且看起来比那胆小怕生的小姐要伶俐些。

      第二日,张生寻了个机会,在廊下“偶遇”了正端着水盆的红娘。他左右看看无人,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道:“红娘姐姐留步。”

      红娘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张公子有何吩咐?”

      张生脸上微红,从袖中取出那折好的诗笺,飞快地塞到红娘手里,声音更低了:“烦请姐姐……将此物转交你家小姐。小生……小生一片仰慕之心,尽在其中,万望姐姐成全。”说完,也不敢看红娘反应,匆匆一揖,转身快步走了。

      红娘捏着那尚带体温的纸笺,愣在原地。他回到和莺莺同住的小屋,关上门,心跳得有些快。他慢慢展开那诗笺,上面的字他认不全,但“窈窕”、“淑女”、“思服”、“辗转”这些字眼,以及通篇那缠绵悱恻的意味,他还是能感觉出来的。

      红娘看着这诗,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张生,相貌俊秀,斯文有礼,还是读书人,听说家境也不错,若是莺莺能看上张生,转移了心思,那他……是不是就能解脱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像野草般疯长。红娘觉得,这或许是他摆脱目前困境的一个契机。他小心地将诗笺重新折好,等莺莺从崔夫人房中回来,便寻了个机会,将诗笺递了过去。

      “小姐,这是……张生张公子托奴婢给您的。”红娘低着头说。

      莺莺闻言皱了皱眉,接过纸笺打开。看了几行,他脸色就变了,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猛地将纸笺拍在妆台上。

      “混账!”莺莺的声音带着怒意,“他……他怎敢如此轻浮!还有你!”他转向红娘,眼里满是伤心,“你……你为何替他传递这种东西?”

      红娘心里一紧,连忙跪下:“小姐息怒!奴婢……奴婢也是无奈。那张生堵着奴婢,硬塞过来的,奴婢不敢不收。而且……”他顿了顿,抬头看了莺莺一眼,小心翼翼地继续道,“小姐,如今咱们的处境……老爷还在狱中,咱们算是逃逸的官眷,身份尴尬。那张生与杜将军是好友,杜将军对咱们有救命之恩,又留了人在寺外照应。咱们实在不宜与他闹僵,更不宜得罪了他。万一他恼羞成怒,在杜将军面前说些什么,或是……或是将咱们的行踪泄露出去,那后果不堪设想。”

      莺莺听着,脸上的怒气渐渐被犹疑和不安取代。他自小被关在绣楼,与人接触甚少,心思其实单纯,尤其经过被强盗掳走这一遭,更是吓破了胆,生怕再惹出什么事端。红娘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

      红娘见他神色松动,又低声劝道:“依奴婢看,那张生对小姐是一片痴心,写诗虽然唐突,却也情真意切。小姐不如……暂且顺着他的意,回他一首诗,言辞含蓄些,既不答应,也不彻底拒绝,先稳住他。等咱们处境安稳了,老爷那边有了确切消息,再从长计议。总好过现在撕破脸,平白树敌。”

      莺莺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他看着那张写满情话的诗笺,又想起张生那日席间痴痴看他的眼神,心里乱糟糟的。

      最终,对未知危险的恐惧,压过了被冒犯的恼怒,也压过了心底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红娘竟帮着外人传递情诗的酸涩。

      “……罢了。”莺莺叹了口气,声音有些疲惫,“你说得也有道理。去取纸笔来。”

      红娘心中一喜,连忙起身,拿来笔墨纸砚,铺在桌上,又殷勤地研墨。

      莺莺提起笔,沉思片刻。他虽扮作女子养大,但该读的书一样没少读,诗词也是学过的。他斟酌着词句,既要显得有回应,不能太冷淡让张生觉得无望而做出过激之事,又不能太过热切,让人误会。

      他写了一首意境朦胧、措辞委婉的诗,大致是感谢垂青、自惭形秽、愿以知音相待之意。

      写好后,他吹干墨迹,将诗笺折好,递给红娘:“你……寻个机会,给他吧。”

      “是,小姐。”红娘接过诗笺,小心收好,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第一步,算是成了。

      张生收到回诗,细细读了几遍。他是读书人,自然品得出诗中那含蓄的推脱和婉拒之意,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但转念一想,莺莺小姐毕竟身份特殊,又遭逢家变,谨慎些也是应当。她肯回诗,没有直接将诗笺撕碎或是让红娘退回来,就说明她对自己并非全无好感,至少是愿意维持这“知音”之谊的。这便是有机会!

      这般一想,张生精神大振,那点失落立刻被熊熊燃起的希望之火取代。他当下又铺纸研墨,写了一封更恳切热烈的情诗,小心翼翼地封好,再次寻机交给了红娘。

      红娘自然是乐意传递的。他巴不得张生和莺莺之间的联系越来越紧密。于是,接下来几日,几乎每天,张生都会写一封信或一首诗,托红娘送给莺莺。莺莺起初还有些不耐,但想起红娘的警告,又怕张生真的恼羞成怒,生出事端,只得耐着性子,斟酌着词句,一一回复。

      回信的内容依旧保持距离,多是些应景的诗词唱和,或是对寺中景物的描写,偶尔流露出一点身世飘零的愁绪,却绝不涉及情爱承诺。

      一来一往,书信不断。红娘成了两人之间最忙碌的信使。他倒不嫌麻烦,反而乐见其成。因为他发现,自从莺莺开始和张生通信,心思似乎被分散了不少。夜里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缠着他,有时甚至背对着他,口中低声念叨一两句张生信里的词句。

      红娘心中窃喜,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对了。他仿佛已经看到,张生渐渐占据了莺莺的心神,而他自己,终于能从这扭曲的关系中慢慢抽身。

      红娘没注意到,莺莺脸上渐渐笼上的那层阴郁。
      莺莺当然不是傻子。起初,他确实因为红娘的话和对处境的担忧,才勉强与张生通信。但通了几次信,从张生的字里行间,他慢慢品出些味道来。张生的诗文字迹清秀,用词典雅,情感虽热烈,却也守礼,透着一股书生的真诚和迂气。信中多谈诗词文章,人生抱负,偶尔关切他的境遇,言辞恳切,并不见红娘所说的那种阴险小人或孟浪之徒的痕迹。

      莺莺心中生了疑惑。红娘为何要那样说?为何要极力促成他与张生通信?红娘不是应该……讨厌别人接近自己吗?

      莺莺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一个让他又愤怒又无助的猜测,渐渐浮上心头。

      红娘……是想借张生,摆脱他。

      莺莺握着张生最新送来的一封信,指尖冰凉。愤怒像毒火一样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怎么敢的?

      可愤怒过后,紧随而来的却是无助和恐慌。红娘说得没错,爹爹入了狱,生死未卜,他和母亲仓惶逃到这里,寄人篱下,连身份都是假的。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可以任性妄为、将红娘牢牢攥在手心的官家子了

      红娘若真的铁了心要走,他……他拦得住吗?他能用什么留住他?

      莺莺浑身发冷,他不能失去红娘,绝对不能。可是……他该怎么办?

      一连几日,莺莺都心事重重,对着张生越来越殷勤的信件,回复得也越来越敷衍,有时干脆只回寥寥几字。红娘只当他是与张生通信久了,新鲜感过了,或是害羞别扭,并未多想,依旧勤快地传递着。

      这天夜里,莺莺翻来覆去睡不着。身旁红娘已经发出了均匀轻微的呼吸声,似乎睡得很沉。莺莺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红娘模糊的轮廓,心里那股郁结之气堵得他喘不过气。他轻轻起身,披了件外衫,蹑手蹑脚地走出禅房。

      寺院里静悄悄的,如水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清冷的光。大部分僧侣和香客都已歇息,只有远处大殿隐约传来守夜僧人单调的敲木鱼声。

      莺莺走到院子角落的一棵古松下,靠着冰冷的树干,望着天边那轮孤零零的明月,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他不想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衣襟。委屈、愤怒、无助……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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