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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冬日的修补 ...


  •   十月过后,日子像翻书一样快。

      林芷学会写更多字了。她的语文课本上,拼音旁边的空白处,开始出现歪歪扭扭的汉字:“天”“地”“人”“云”“生”。写“云”字时,她总会想起外婆仰头看招牌的样子;写“生”字时,笔尖会不自觉地在那最后一横上多停留一会儿。

      书店里的生活有了新的节奏。每天早上七点,许云生准时拉开卷帘门。金属摩擦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像是书店醒来时打的哈欠。林芷背着书包下楼时,总能看见外婆已经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那本深蓝色的账本,手里握着那支褪色的红钢笔。

      她在记昨天的账。

      “外婆早。”

      “早。”许云生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早饭在锅里,趁热吃。”

      林芷吃完早饭去上学时,会经过柜台。有时她会停下脚步,看外婆记账的样子。许云生写得很慢,每个数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像在完成一件郑重的事。她的手指关节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握笔时,手背上淡青色的筋脉微微凸起。

      “外婆,”有一天林芷问,“为什么每天都要记?”

      许云生没有马上回答。她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把笔搁在砚台上,才说:“因为日子过一天,就少一天。总得留下点什么,证明它来过。”

      林芷不太明白,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十一月,天气转凉。

      老槐树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空。书店里开始生起一个小煤炉——是那种老式的铁皮炉子,摆在柜台旁边。炉子上总是坐着一壶水,水开了,白色的蒸汽从壶嘴冒出来,在寒冷的空气里袅袅上升。

      许云生怕冷。她开始穿那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口和袖口已经磨得发白。炉火不旺的时候,她会把双手拢在炉子上方,让那点有限的热气温暖僵硬的指节。

      林芷发现了这个秘密。于是每天放学回来,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煤炉前,摸摸水壶的温度。如果水凉了,她就用火钳夹起一块新煤,小心地添进炉子里。煤块落进炉膛时,会溅起细小的火星,像微型的烟花。

      “小心烫着。”许云生总是这样说,但眼里有笑。

      一个周日的下午,没有客人。许云生从里屋搬出一个纸箱,箱子上积着厚厚的灰。她吹了吹,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这是什么?”林芷凑过来。

      “需要修补的书。”许云生打开箱子。

      里面是几十本旧书,状态各异:有的封面掉了,有的书脊开裂,有的内页脱落。它们静静地躺在箱底,像受伤的士兵。

      许云生拿出一本封面完全脱落的书。书页已经泛黄,纸边卷曲。她把书平摊在柜台上,从抽屉里取出工具:浆糊瓶、刷子、裁纸刀、一叠牛皮纸,还有针线。

      “今天学补书。”她说。

      第一步是整理书页。许云生把散落的页码按顺序排好,用两个木夹子固定书的两端。她的手指抚过纸面,动作轻柔得像在触摸蝴蝶的翅膀。

      “书和人一样,”她一边整理一边说,“时间久了,总会这里松了,那里破了。但只要芯还在,就能修好。”

      林芷趴在柜台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看见外婆用刷子蘸了薄薄的浆糊,均匀地涂在书脊上;看见她把裁好的牛皮纸贴上去,用掌心轻轻压实;看见她穿针引线——那针是特制的,比缝衣针粗,线是棉质的,米白色。

      针穿过纸页时,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为什么要缝?”林芷问。

      “因为浆糊会干,会脆。”许云生拉紧线,“线有韧性,能把书页牢牢地系在一起。就像……”

      她顿了顿,针在空中停了一下。

      “就像记忆。”她继续说,“单靠一件事记不住,要靠很多件事,很多个瞬间,把它们缝在一起,才不容易散。”

      林芷看着那根线在书脊上来回穿梭,形成一个又一个整齐的“之”字形针脚。线迹在牛皮纸的衬托下,清晰而坚定。

      补好一本,许云生把它放到一边晾干。然后又拿起下一本。

      这是一本更旧的书,民国时期的版本。封面还在,但脆得像秋天的落叶,轻轻一碰就可能碎掉。书的内页有虫蛀的痕迹,小小的圆洞贯穿了好几页。

      “这个还能修吗?”林芷小声问。

      许云生没有回答。她戴上老花镜,凑得很近,仔细查看那些虫洞。然后,她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更小的盒子。

      盒子里是各种颜色的纸张:米黄、浅灰、淡褐……都是旧纸,但比书页新一些。许云生挑出一张颜色最接近的,对着光比了又比。

      “修书最难的不是把破的地方补上,”她剪下一小块纸,“是让补丁看起来不像补丁。”

      她把剪下的纸片放在虫洞下方,用铅笔轻轻描出洞的边缘。然后按照那个形状,把纸片修剪得略大一圈。刷浆糊,贴上去,压平。最后,她用指甲轻轻刮去边缘多余的浆糊。

      完成时,那个虫洞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对着光仔细看,才能发现纸的纹理有细微的不同。

      “真厉害。”林芷由衷地说。

      许云生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些疲惫。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炉子上的水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

      “芷芷,”她说,“去把水灌进热水瓶里。小心烫。”

      林芷提起水壶时,感觉壶把已经烫手了。她小心地把开水灌进两个热水瓶——一个是绿色的,漆已经斑驳;一个是红色的,相对新一些。灌满后,她把红水瓶放到外婆脚边。

      “外婆,用这个暖脚。”

      许云生低头看了看热水瓶,又看了看林芷,眼神变得很软。

      “好。”她轻声说。

      那天下午,她们补好了七本书。每一本补好后,许云生都会在封底的角落里,用铅笔写一个小小的日期:“2001.11.18”。有的还会加一个字:“许”。

      “为什么要写日期?”林芷问。

      “因为,”许云生把最后一本书放回纸箱,“很久以后,如果有人看到这本书,就会知道,在2001年的冬天,有人修过它。”

      她站起来时,身体晃了一下,手扶住了柜台。

      “外婆?”

      “没事。”许云生摆摆手,“坐久了,腿麻。”

      但林芷看见,外婆的脸色在午后的阴影里,显得异常苍白。她的呼吸有些重,像刚爬过楼梯。

      晚上,林芷躺在床上,听见楼下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这次咳了很久,中间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咳起来。她数着,一声,两声,三声……数到第十一声时,声音停了,接着是倒水的声音,然后是吞咽的声音。

      她悄悄爬下床,走到楼梯口。

      书店里亮着那盏小台灯。许云生坐在灯下,面前摆着那个铁盒——就是装橘皮和照片的那个。但她打开的不是放照片的夹层,而是另一个更薄的夹层。

      林芷看见外婆从里面拿出几张纸。纸是白色的,上面有蓝色的横线,像是从病历本上撕下来的。她看得很慢,看一会儿,就抬头看向窗外,或者闭上眼睛。

      看了很久,她把那些纸重新叠好,放回夹层。然后,她从柜台抽屉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的账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她没有记账,而是在空白处写起了什么。写得很慢,写几行就停下来,想一想,再继续写。

      林芷看不清她写的内容,只看见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影子随着她写字的动作微微晃动,像一个沉默的、正在诉说着什么的剪影。

      写完了,许云生合上账本。她没有马上收起来,而是用手掌在封面上轻轻抚摸,一遍,又一遍。然后,她关掉台灯,坐在黑暗里。

      林芷等了一会儿,以为外婆要上楼了。但许云生没有动。她就那么坐着,在已经暗下来的书店里,像一个守着宝藏的守卫。

      最后,是林芷先熬不住了。她轻手轻脚地回到床上,闭上眼睛。但睡意迟迟不来,她满脑子都是外婆苍白的脸,压抑的咳嗽,还有那些从铁盒里拿出来的、像病历一样的纸。

      第二天是星期一。

      林芷醒来时,发现外婆已经起来了。炉子生着了,水壶冒着热气,书店里弥漫着煤烟和旧纸混合的味道。许云生在柜台后面包书皮,今天要包的是隔壁小学一年级的新生用书。

      “外婆早。”林芷说。

      “早。”许云生抬起头,脸色比昨天好一些,“今天冷,多穿点。”

      林芷穿上厚毛衣,吃完早饭准备出门时,她忽然想起什么,跑回柜台前。

      “外婆。”

      “嗯?”

      “你……”林芷犹豫了一下,“你昨天睡得好吗?”

      许云生包书皮的手停住了。她看向林芷,眼神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什么东西——一种复杂的、林芷还看不懂的情绪。

      “睡得很好。”她最后说,声音很温和,“快去上学,要迟到了。”

      那天在学校,林芷有些心不在焉。数学课上,老师叫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却忘了问题是什么。同桌陈小胖小声提醒她:“第三题!第三题!”

      她答出来了,但老师看了她一眼,说:“认真听讲。”

      中午吃饭时,陈小胖凑过来:“林芷,你怎么了?一上午都在发呆。”

      林芷摇摇头,没说话。她看着饭盒里的青菜和豆腐,忽然想起外婆每天早上吃的药——那些小小的白色药片,放在一个塑料瓶里,瓶身上的标签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了。

      她问过那是什么药。外婆说是维生素。

      但林芷知道不是。维生素不会装在那种瓶子里。

      放学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和小胖他们玩一会儿,而是直接跑回了书店。推开门时,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书店里只有一个客人,是个老爷爷,正在翻看一本字帖。许云生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什么东西。

      不是书。是一件衣服。

      林芷走近了才看清,是外婆那件深蓝色棉袄的袖口。那里破了一个小洞,许云生正在用同色的线修补。她的手指捏着针,针尖在布料间穿进穿出,动作依然稳,但比缝书时慢了许多。

      “回来了?”许云生没有抬头。

      “嗯。”林芷放下书包,走到煤炉前摸了摸水壶。水还是温的,不需要添煤。

      她搬来小凳子,坐在外婆旁边,看着那根针在棉袄上移动。线的颜色和布料几乎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里破过。

      “外婆。”

      “嗯?”

      “补衣服和补书,哪个难?”

      许云生想了想:“都不难。只要有心,都能补好。”

      “那……”林芷犹豫了一下,“如果补不好呢?”

      针在空中停住了。许云生抬起头,看向林芷。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明亮的那一半,皱纹清晰可见;暗的那一半,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那就换一种补法。”她轻声说,“或者,就让它破着。有时候,破的地方也有破的好看。”

      她说完,继续缝最后一针。打结,咬断线头。然后把棉袄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补丁几乎看不见,只有仔细摸,才能感觉到那里比别处厚一点点。

      “好了。”她说。

      老爷爷买走了那本字帖。许云生把五块钱放进抽屉,在账本上记了一笔。然后,她拿出毛线和针,开始织东西。

      “这是什么?”林芷问。

      “围巾。”许云生说,“快冬至了,给你织条新的。”

      毛线是枣红色的,在灯下泛着温暖的光泽。许云生的手指在毛线间穿梭,织针碰撞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响声。那声音让书店显得更加安静,更加温暖。

      林芷拿出作业本,开始写作业。她写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写语文时,她写到“温暖”这个词,笔尖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外婆织围巾的样子。炉火的光映在外婆脸上,把那些皱纹都染成了金色。她的手在毛线间移动,虽然慢,但每一次动作都准确无误。

      那一刻,林芷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明白了为什么外婆每天都要记账,为什么要把橘络压在书里,为什么要修补那些破旧的书。她明白了那些看似琐碎的、重复的日常,其实都是外婆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对抗着什么东西。

      对抗着时间的流逝。对抗着记忆的消散。对抗着冬天的寒冷。

      而她,林芷,也是这对抗的一部分。她的名字写在账本上,她的橘络压在书页间,她坐在外婆身边写作业——所有这些,都是外婆在说:

      你看,我还在。书店还在。温暖还在。

      那天晚上,许云生咳得比平时轻一些。林芷躺在床上,听着楼下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没有数数。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在心里轻轻地说:

      外婆,快冬至了。
      我给你也织条围巾吧。
      虽然我还不会。
      但我会学的。

      窗外,十一月的风呼啸而过,吹得老槐树的枝干呜呜作响。但书店里,炉火还亮着,水壶还在炉子上,围巾织了一小截,枣红色的毛线在篮子里,像一颗静静跳动的心。

      而许云生坐在柜台后面,账本摊开在面前。她没有记账,而是在空白处画着什么。画得很简单,只是一些线条:一条横线,上面有几个起伏,像山;山下有一个方块,方块上有一个三角形,像房子;房子旁边有几条竖线,像树。

      画完了,她在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2001年冬,书店还在,炉火还暖。

      然后,她合上账本,关掉台灯。这一次,她没有在黑暗里久坐,而是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走上楼。

      楼梯吱呀作响,一声,又一声。

      林芷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她听见外婆推开房门,听见拖鞋轻轻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听见床板发出的、熟悉的吱嘎声。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书店里那些书的呼吸声——千万个故事在黑暗中静静躺着,等待天明时,被一双手再次翻开。

      而冬至,正在一天天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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