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书店》sj梧莳

3、云生书店的国庆节

　　十月一日的早晨，阳光正好。

　　林芷醒来时，听见楼下有搬动东西的声音。她穿着睡衣跑到楼梯口，看见外婆正站在店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招牌。

　　木招牌上，“云生书店”四个字在晨光里清晰温润。那是外婆自己写的字，用了很多年，墨色已经深深吃进木头里。

　　“外婆？”林芷小声叫。

　　许云生回过头，朝她笑了笑：“醒了？快换衣服，今天有好多事要做。”

　　国庆节的书店比平时热闹。附近小学布置了假期阅读作业，一大早就有家长带着孩子来挑书。许云生在柜台后面招呼客人，林芷就帮忙把挑好的书装进纸袋。

　　“芷芷，”许云生叫她，“去帮陈阿姨找找《小布头奇遇记》，应该在左边第三个书架，最下面那层。”

　　林芷跑到书架前蹲下。她的眼睛顺着书脊上的名字滑过——《小巴掌童话》《365夜故事》《格林童话选》……终于看到了那本蓝色封面的《小布头奇遇记》。她小心地抽出来，拍拍书上的灰，跑回柜台。

　　“谢谢小芷。”陈阿姨摸摸她的头，付了钱。临走时，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橘子，放在柜台上，“自家树上结的，给你们尝尝。”

　　橘子还带着叶子，青黄相间的皮在晨光里泛着光泽。

　　许云生道了谢，等客人走了，才拿起那个橘子。她慢慢地剥开皮——还是那种完整地、一片片剥下来的方法。橘皮摊在柜台上，像一朵金色的花。

　　“给。”她把一半橘子递给林芷。

　　沙糖橘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时，林芷忽然想起什么：“外婆，今天我可以帮忙记账吗？”

　　许云生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的账本：“可以，但要小心写。”

　　账本已经很旧了，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林芷翻开最新的一页，上面是外婆昨天记的账：

　　9月30日晴
　　卖出：作文本5本（0.25），铅笔3支（0.15）
　　租出：《射雕英雄传》第二册（押金2元，租金0.1/日）
　　收入总计：0.5元
　　支出：无
　　备注：王老师来还《红楼梦》，说下月推荐学生来买《唐诗三百首》。

　　林芷拿起铅笔，在新的一页写上日期：10月1日。

　　“第一笔，”许云生说，“《小布头奇遇记》，0.35元。”

　　林芷认真地写：小布头奇遇记，0.35。她的字还很小，歪歪扭扭地挤在横线上。

　　“第二笔，”许云生继续说，“《十万个为什么》第一册，0.45元。”

　　就这样一笔一笔，林芷记下了国庆节上午的所有交易。她发现外婆记得很细——不仅是卖了什么书，还有谁来买的，说了什么话。有些话她记不住，许云生就慢慢说给她听。

　　“上午十点左右来的那个戴眼镜的叔叔，他说什么来着？”林芷咬着笔头问。

　　许云生正在整理书架，头也不回：“他说，‘这本书我找了很久，没想到您这里有。’他买的是《傅雷家书》。”

　　“哦对。”林芷赶紧补上，还在后面加了个括号：（戴眼镜的叔叔，找了很久）。

　　记到第十笔时，铅笔芯断了。林芷打开外婆的铅笔盒找卷笔刀，却看到里面除了文具，还有几片已经干透的橘络。橘络被小心地压在两层白纸中间，纸上写着字。

　　一片上写着：1987.10.1，国庆，晴。另一片上写着：1992.10.1，雨。

　　她正想细看，许云生走了过来：“找到卷笔刀了吗？”

　　林芷慌忙合上铅笔盒：“找、找到了。”

　　午饭后，书店清静了一会儿。许云生坐在柜台后面休息，闭着眼睛，手轻轻按着太阳穴。林芷不敢打扰，就自己在书架间转悠。

　　她走到最里面的书架，那里放的都是旧书。书脊上的字有些已经模糊，有些书页都黄了。她抽出一本很厚的书，封面是深绿色的，书名是《辞海（缩印本）》。

　　书很沉，她抱着坐到地上，翻开。里面密密麻麻都是字，还有插图。她看不懂，但喜欢看那些插图——古代的战车、星座图、各种植物的剖面……

　　翻到某一页时，一张纸条飘了出来。

　　纸条很薄，是那种老式信纸裁成的。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诗：

　　“在秋天的书店里，
　　我遇见一本沉默的书。
　　它的每一页都在等待，
　　等待一只手的温度。”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字迹很清秀，像是女人的笔迹。

　　林芷拿着纸条跑到柜台前：“外婆，你看！”

　　许云生睁开眼睛，接过纸条。她看了很久，久到林芷以为她又要说出“不记得了”。

　　但这次外婆记得。

　　“这是很多年前，”许云生慢慢说，“一个女学生写的。她常来店里看书，但很少买。有一次她问我，可不可以把写的诗夹在书里，留给以后的人看。我说可以。”

　　“后来呢？”

　　“后来她考上大学，去了外地。”许云生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走之前，她来跟我告别，说谢谢我让她把诗留在书里。”

　　林芷看着那张纸条：“那……这首诗就一直在这里？”

　　“嗯。”许云生站起来，从林芷手里拿过那本《辞海》，找到刚才飘出纸条的那一页，“你看，她把诗夹在‘秋’字这一页。”

　　林芷凑过去看。厚厚的字典里，“秋”字的解释占了大半页。旁边还有插图：秋天的田野，稻穗低垂。

　　“她为什么选这一页？”

　　许云生没有回答。她只是小心地把纸条重新夹回去，合上书，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

　　“有些问题，”她轻声说，“不需要知道答案。只要知道它在那里，就够了。”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店里，把书架的影子拉得很长。

　　又来了几个客人。一个老爷爷来找中医书，许云生帮他找到了《本草纲目》和《黄帝内经》。一个妈妈带着双胞胎来买连环画，两个孩子为了选《大闹天宫》还是《哪吒闹海》差点打起来，最后许云生说：“都买吧，可以换着看。”

　　林芷继续记账。她已经熟悉了流程，不再需要外婆一句句提醒。只是有些字她还不会写，就用拼音代替。

　　记到“连环画”时，她写成了“lian huan hua”。许云生看了一眼，没有纠正，只是说：“以后学了这些字，再来改。”

　　傍晚时分，最后一个客人离开。许云生让林芷把今天的账目加起来。林芷趴在柜台上，用铅笔在草稿纸上一笔一笔地算：0.35+0.45+0.2+0.15……

　　“一共是……三块七毛二。”她抬起头。

　　许云生点点头：“对。芷芷算得很准。”

　　她把钱箱里的钱倒出来，数了一遍，果然是三块七毛二。她把钱按面额整理好，放进抽屉，然后在账本上写下一行字：

　　10月1日国庆节晴
　　收入总计：3.72元
　　备注：芷芷第一次独立记账，无误。

　　写完后，她把账本推到林芷面前：“签个名。”

　　林芷拿起铅笔，在“备注”下面，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这一次，她写得很认真，“林”字的两个“木”写得一样大，“芷”字的“艹”头也没有歪。

　　许云生看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就是装橘皮的那个。但这次她打开的是另一个夹层。

　　夹层里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女人笑得很温柔，背景就是这家书店，只是那时候招牌还是新的，上面的字看不太清。

　　“这是谁？”林芷问。

　　许云生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云生书店开业留念，1978.10.1

　　“今天，”许云生轻声说，“也是书店的生日。”

　　林芷睁大眼睛：“书店……和国庆节同一天生日？”

　　“嗯。”许云生把照片放回铁盒，合上盖子，“二十三年前的今天，外婆第一次把招牌挂出去。”

　　窗外的天空已经染上了晚霞的颜色。远处的街道上，有人在放鞭炮，庆祝国庆节。噼里啪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许云生站起来，开始收拾柜台。她把没卖完的书归位，把用过的纸袋叠好，把铅笔一支支放回笔筒。林芷也帮忙，把散落的牛皮纸边角料捡起来，装进一个纸盒——这些可以留着下次包书皮用。

　　收拾完，许云生从里屋端出晚饭。还是简单的菜：炒青菜，蒸鸡蛋，还有中午剩下的米饭。吃饭时，两人都没有说话。

　　饭后，许云生拿出一本新书，是今天刚进的《安徒生童话精选》。她翻开第一页，开始读给林芷听。

　　“从前有一个女人，她非常希望有一个丁点儿小的孩子……”

　　林芷靠在藤椅上，听着外婆的声音。那声音温和而平缓，像秋夜里的溪流。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停了，只有偶尔传来的人声和车铃声。

　　读了三篇故事，天完全黑了。许云生合上书：“该睡觉了。”

　　林芷上楼前，回头看了一眼书店。昏黄的灯光下，满架的书静静地立着，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群沉默的守护者。柜台后的藤椅上，外婆还坐着，手里拿着那本《安徒生童话》，却没有在看。

　　“外婆，”林芷站在楼梯口问，“书店还会过很多个生日吗？”

　　许云生抬起头，朝她笑了笑：“会的。只要有人在看书，书店就一直在过生日。”

　　那天夜里，林芷做了一个梦。梦里书店变得很大很大，书架一直延伸到天空。每本书都在发光，像星星一样。她在书架间奔跑，看见很多人在看书——有小时候的妈妈，有年轻时的外婆，还有那些她只在照片里见过的人。

　　醒来时，天还没亮。她听见楼下有轻微的咳嗽声，一下，两下，然后停了。

　　她悄悄爬下床，走到楼梯口，看见书店里亮着一盏小台灯。外婆坐在灯下，正往一个本子上写着什么。写得很慢，写几行就停下来，看看窗外，或者按按手腕。

　　然后，她看见外婆从抽屉里拿出今天记账的那一页。林芷签了名的那一页。

　　许云生拿起剪刀，小心地把签名那一小块剪了下来。她没有扔掉剩下的部分，而是把它对折，收进一个信封。然后，她把剪下来的签名，贴在了另一个本子的某一页上。

　　做完这一切，她关上台灯，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林芷悄悄地回到床上，闭上眼睛。她想起外婆说的那句话：“只要有人在看书，书店就一直在过生日。”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书店的生日，不是招牌挂出去的那天，而是有人翻开一本书的那天。是有人写下第一个字的那天。是有人把一个名字，轻轻地、郑重地，留在纸上的那天。

　　窗外，十月二日的晨光，正从东方慢慢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