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倒娃》雱霙

10、真相 天

　　天气渐凉。陆日已经穿上了棉袄，戴上了手套。

　　距离收到陆月的来信，也已经有两个月了。陆日心里在惦记着爸爸，是不是还在一如既往的早出晚归。

　　下午练功结束时，老师递给她一个棕色信封。陆日一看字体，是爸爸的来信。兴奋的想立刻撕开看看。

　　随即觉得回宿舍。洗漱完毕，再专心，安心的阅读。爸爸能亲笔写信给自己。说明一切都在好的方向。

　　陆日靠在床铺的棉被上，小心撕开信封的一侧。从中抽出一小叠纸。打开纸面，爸爸端正的字体浮现。

　　女儿陆日乖乖：

　　首先让我抱抱你，对你说声抱歉。一个暑假我都冷落了你们，所有家里的人事，我都置之不理，只专注自己的事。

　　我听你妈妈说了。你们姊妹的抱怨，并对妈妈进行了的指责。我听了很欣慰，谢谢你们这样关心我，爱护我。

　　我有你们这么几个懂事的娜妮，真是老天赐予我的好福气啊。

　　可我做的这件事情，是必须的，必须去完成的。要不然，我这一生都将会陷入寝食难安、愧疚难当里；一生都会郁郁寡欢、自责不已。

　　感谢你的妈妈，感谢我的孩子们。支持我，给予我力量和动力。谢谢你。

　　读到此处，陆日不解。自己什么都没干，何来帮助，何来感谢。

　　再往下看。

　　你没有叔叔姑姑。我们家就我一根独苗。爷爷奶奶在的时候，是多么的欢喜你们这些孙辈，我想你是能感受到的吧。

　　当初我与你妈结婚后，生下陆星。爷爷奶奶的喜悦是无以言表的。待到她两岁的时候，爷爷奶奶开始催促我们再要个孩子。

　　那时我想。至少要等到你妈妈身体完全康复。还有就是陆星能独立吃喝拉撒。后来，想要孩子。又等不到了。

　　这样过了两年后，有了你。

　　爷爷奶奶很高兴。奶奶总是变着花样弄好东西给你妈妈吃。要求你妈妈多吃一点。还说，不是给你吃的。是给我未来的大孙子吃的。

　　你的到来，让爷爷奶奶很失望。但不管怎样，你都是陆家的孩子。爷爷奶奶那一阵情绪过后，也就没说什么了。

　　之后，他们又开始催促我们要孩子。我知道他们的心思，就是要个承接香火的男孩。

　　我和你妈，顶着压力。坚持过了几年才要孩子，就是陆月。

　　陆月的出生，似乎浇灭了爷爷奶奶的希望。他们很失落，第一次说了不该说的难听话。

　　我和你妈，好像也成了犯了大错误的混蛋，心神不安、愧疚难耐。

　　陆月毕竟还是陆家的血脉。爷爷奶奶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那时候，你应该有记忆了。

　　爷爷奶奶的年纪大了，身体也都不如之前健康了。他们总是小毛病不断。他们非常希望自己的有生之年，能亲眼见到自己的亲孙子。

　　又隔了两年，你妈就生了陆辰。

　　读到这里，陆日懵了。我们家哪来的陆辰呀？是不是爸爸写错字了？妈妈生陆辰，我怎么不知道？我不知道，难道姐姐陆星会不知道？我也从来没有听她说起过。

　　陆日带着好奇，带着疑问继续往下读。

　　你妈是在人民医院生的陆辰。当生下陆辰时，得知又是一个女孩。我们的心都沉沦到了谷底。我们该如何面对你的爷爷奶奶呢。

　　记得那时，你妈住的是三人间病房。有个中年男人时常出现在病房里。我到现在都想不起来，他是和哪一床沾亲带故的了。

　　闲聊时，他得知我们夫妻俩之前，已经有三个女孩子了。现在想起来，他似乎会读心术，他能看懂我们心思。说给我们抱个男孩回来。

　　当时我们被突来的惊喜冲昏了头脑。我们满口答应他提出的所有要求。并且，我是立马、尽快的付了他说的钞票数目。

　　那个中年男人，确实守信用。下午就给我们抱来了一个男婴。

　　这男婴就是昊天。

　　看到这里。陆日才恍然大悟。自己怎么会不晓得妈妈生小妹的事，姐姐陆星也不知道。这一切的事情，自始至终都只有爸妈俩人自己知道。

　　陆日激动的继续读信。

　　然后，我们处在兴奋中。像喝了迷魂汤一样。思维模式跟着那个中年男子转，他说什么都觉得有道理。

　　他劝诫我们说。你们抱着俩孩子回家，当龙凤双胞胎养，不合适。

　　必会被周边人一眼拆穿的，孩子不好带。

　　首先，你妈妈怀孕时就不是双胞胎的相。第二是，这样的双胞胎，明眼可见的是没有相似之处。与常理不合。第三，俩孩子同时抱回家，奶水肯定不足。厚此薄彼，怠慢哪一个都心疼。不如我好事做到底。给你娜妮找个好人家照顾。这样，你们就顺畅多了。

　　当时，我和你妈妈对他是敬佩的五体投地，对他是感激不尽。我是亲手抱着陆辰奉献交到他手里的。

　　他还宽慰我们说。我做事，你俩放心。我一定给小娜妮找个好人家的。

　　就这样，我们稀里糊涂的，白白的将陆辰送了出去。之后，是生是死，是好是歹，我们一无所知。

　　我们一直认为，我们是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那时，你应该有印象的了吧。

　　我们把昊天抱回家后。你爷爷奶奶是多么的开心呀。特别是你爷爷。说陆家后继有人，将永无止境，就给孩子取名昊天。

　　你妈出院回家的第三天。爷爷奶奶就办了接风宴。之后，满月又做满月酒，还别出心裁的做了双满月酒。百岁日就更不必说了。

　　他们连续三次的请客。虽然没有极度的丰盛，但都显示出你爷爷奶奶满足的幸福。

　　我和你妈妈，看着俩老人高兴的样子。心里也是很开心的。我们认为自己的选择是绝对正确的。

　　特别是明眼可见的看到，你爷爷奶奶的精气神，身体一天比一天的爽朗起来。我们更是肯定了，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在往后的日子里。虽然，有时候我们偶尔会想起。内心会有一丝的不舒服，但很快就会过去。

　　直到你爷爷奶奶相继离开。我们都没有很深的内疚感和自责。

　　直到去年，你把囡囡带入我们的视线。

　　我真的谢谢你，陆日。是你让我和你妈觉醒，让我们能有尽早改正错误，弥补错误的机会。

　　其实年初时。我们都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都没有联想起陆辰与这件事的关系。

　　当时，只是觉得牛白香对囡囡的教育，过分严格了一些。

　　但当暑假我和你妈，去囡囡家接昊天时。看到囡囡那种卑微的，唯唯诺诺地，小心翼翼地神态。那种满腹委屈无处安放。那满眼泪水不能流出来，那满心哭泣卡在喉咙里的神态。我的心很痛很痛。如当头棒喝，打醒了我。

　　囡家是独门独院。外人看到的都是冰山一角。还有多少是外人看不见，不知道的事情。

　　我看到的囡囡，不仅仅是沉闷，不善于表达。而是没有生机和活力。一个含苞欲放的生命，不是应该是最阳光、最活泼、最机灵的时候吗？她怎么可以和压抑，不快乐沾边呢？

　　我和你妈妈，同时想起了被我们白白送出去的陆辰。

　　囡囡还是生活在吃商品粮的家庭。你也看到了，他们家的生活条件应该不会差的。但你看看囡的形态，哪有城市人的灵活机灵和优越感。还不如某些偏远农村，好家庭的女孩。

　　想想？我们的陆辰是地地道道送到农村的。

　　我的心在滴血。你妈妈深切地懊悔，想哭都哭不出来。

　　我们第一次深深地感受到了悔恨和无情的自责。

　　那晚，我们揪心呀，睡不着啊！

　　当天，我们就下决心一定要把陆辰找回来，只要她还活着。

　　我们躲在房间里，回忆当初在医院的细节。拿起笔，将所有的线索一点一滴地记录下来。生怕遗漏哪方面，而错过与陆辰早日见面的机会。

　　你妈妈，还给我另外找了笔和本子。专门记录探访过的村子，以及收集到的，听到的重要信息。

　　她还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我们本地的乡村地图。我每跑一个村子都做记录。

　　我要把我的女儿陆辰找回来。我们要早一点的赎罪，我的心，才会安稳。

　　虽然，我经过将近四个月的早出晚归，不理世事。倔犟的，天塌下来都不管。不惧风雨，不惧酷热和寒冷。

　　老天待我不薄。我终于如愿以偿的找到了陆辰。

　　我是真的要感谢老天爷对我的眷顾。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让我找到了失去的女儿。

　　最让我欣慰，感激老天爷的是。那个男人没有食言。他确确实实给陆辰找了一户好人家。这让我和你妈的心里减轻了不少的罪孽感。

　　在我俩的记忆里。这男人的口音是车化方向的人。这是我们唯一知道的信息。

　　我借口寻找失联十几年的老朋友，去车化方向的农村打听。每到一个村子，我都是到村委会去打听。向他们描述那男人的相貌。

　　可能是岁月蹉跎吧，人的相貌改变了吧。还有村委会的人员变动。有些村落，我是反复几次核实，都不是我要找的人，才放弃离开。

　　约莫一个多月后。我终于确信找到了此人。到了他家里，却被告知他早就不在了。

　　我问他老婆知不知道陆辰的下落。她告诉我，她从不过问她男人的事情。

　　那天，我的心如漏气的气球。整个人无精打采，第一次感觉到疲惫不堪，阳光是暗沉的。

　　回到家后，我是什么事都不想干。衣服也不脱，直接躺在床上。

　　是你妈妈，不声不响的给我洗脸洗脚、擦身体，甚至喂我吃饭。

　　我俩真切的感受到了，囡囡无声流泪的痛苦。那一刹那间，我恍惚到了，陆辰在流泪。我的心告诉我，要尽快找到陆辰。早一天，她就早一天有靠山，就少受一天的委屈。

　　因为我的身边有你们的鼓励和支持。我的信心、信念倍增地又回来了。

　　后来不是开学了吗。我增加了去各个村的村校寻找，希望能遇见一个熟识的五官。但从未谋过面，无头又无序。在茫茫人海里找寻，谈何容易啊。

　　你爸我，不抽烟。每天口袋里都要装着三四包烟。见人就发，拉人聊天，旁敲侧击的打听。也有很多人是很警惕的。明着说别打听，不告诉我。

　　唉，我跑遍车化乡角角落落的村落，都没有一点头绪。

　　在我心灰意冷的时候，是你妈妈再次鼓励了我。我又走遍了，紧邻车化乡的周家乡，还是一无所获。我的精神信念，再次陷入崩溃的状态。

　　是你妈妈和陆星陆月，还有你。再次让我的内心又升起了希望。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紧邻车化乡东边的土泽乡的偏僻小山村，找到了陆辰的家。

　　当时我高兴的心都蹦出来了。但又不能溢于言表。我看着一个小一号的你，从学校出来。和同学们一起回家。当时，真想跑过去抱抱她。

　　十几年了。那时候的陆辰，眼睛都没有睁开，抱在怀里就是一团肉。现在的她，身高有一米二三吧。身材壮实，脸蛋也圆溜溜的，笑容灿烂、声音洪亮。

　　那个男子还好守信用，没食言。他把陆辰交给了一对结婚多年，没有生孩子的夫妻。

　　那对夫妻听人家讲。捡个别人不要的孩子回来自己带带。就会怀孕，就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他们就四处托人帮忙寻找。陆辰就到了他们家里。

　　陆辰运气好。她养父母是个本分讲理的人。四年之后，他们夫妻真的有了自己的孩子。

　　他们对外说：可能我们俩命里是没有孩子的。带回陆辰做女儿，是陆辰命里有兄弟。所以她娘就怀孕了。还生了个儿子，凑成“好”字。他俩感激陆辰，就很喜欢陆辰。说你妹陆城是祥瑞福星。

　　如果他们确实是言行一致。你小妹就是有福之人，是不会进无福之门的。

　　我这几个月，心头的大石块，背上的重担。瞬间放下了一大半，全身轻松了许多许多。

　　可我知道。这世间有太多人胜过“百花奖”“金鸡奖”得主的。

　　所以我们全家一定要做陆辰最大、最坚实的靠山。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当初我和你妈要保密，不和你们姐弟们说的原因了吧。

　　因为我和你妈，心里也没底。我寻找的结果是什么。如果找不到或者是个不好的结局。为何要让你们背负我俩的错误，困扰一生呢？

　　还有就是，寻找过程中的起起伏伏、悲悲喜喜，必然会影响你们姐妹的情绪，影响你们的工作和学习。

　　更重要的是，在没有结果之前。昊天不知道是最好的，毕竟与他更是切身相关。

　　现在找到了。我如释重负，接下来就是我们全家齐心合力了。

　　找到的当天回到家。我和你妈挨坐着流泪，心是轻松愉悦的。是传说中的喜极而泣吧。

　　那晚，我们又没有睡着。讨论了许多许多问题。该如何去见陆辰的养父母。该如何把这件事，委婉的告诉你们兄弟姊妹。特别是怎么和昊天说。

　　我和你妈聊到深更半夜。等我再醒来，已经是中午了。我这一觉睡的真舒服啊。记忆里，还是在孩童时代有这种感觉。

　　这天我没有去陆辰的村子，在家继续与你妈妈讨论接下来该做的事情。

　　去陆辰养父母家拜访，备足礼品备足感激的诚心即可。且在心里情绪这方面，是不需要担心陆辰的。

　　因为在农村这事，纸是包不住火的。肯定有嚼舌根的人，用各种方式告诉过陆辰，你不是父母亲生的。

　　更何况我了解到的情况是，陆辰有个小四岁的弟弟。她养父母虽然待她视如己出。但她有爷爷奶奶，还有叔叔伯伯、婶婶伯母，有堂兄弟姐妹。他们是不可能，都对陆辰视为亲人的。

　　我相信陆辰是知道自己身世的。

　　麻烦的是要怎么让昊天接受事实。因为一直以来，除了我和你妈，没人知道这个秘密。

　　我们一家都视昊天为真正的家人，甚至有些溺爱。

　　怎么说，需要技巧。怎么说，都伤害昊天。怎样最大限度的减少对昊天的伤害，是我和你妈妈着重考虑的问题。

　　在这人世间。遗弃女孩，有千百种理由。而遗弃男孩无外乎三种。一是：孩子生下来就是残疾。或者有难以治愈的重病，需要大量的金钱。家里的经济又达不到的情况下会遗弃。二是条件差。家里又生了有五个、六个一堆的男孩。三是，未婚生育的女孩，生下的孩子。而且是男人找不到踪影的。

　　这基本注定，每一个遗弃的男孩都是回不去的。

　　我们也很明白昊天是回不去了那种。但不能这样无情地对他说，而且他还小。我们告诉他：你想怎么做都可以。这个家永远都是他的家。父母姐姐永远疼爱他。

　　这话是我写信的前一天，和他交心聊天说的。现在他还在哭。我们只有等待他的情绪，慢慢消化接受。

　　陆日又翻过一页信纸。接下来是老陆对她告诫。

　　陆日，你要懂得。

　　人，花钞票买回来的东西，越贵越爱惜。白送的、倒贴的东西，就会随便丢、随便扔，随便掼guan，随便糟蹋的。人是根本就不会在乎、看重便宜低贱的事物和人的。

　　我犯了大错，是老天眷顾我。由你引导我，让我突然意识到把自己的娜妮，白白的送出去。是件大错特错的极大的错误。

　　是你引导出了我的意识。早一天寻回陆辰，早一天好。我的愧疚、罪过就少一点。

　　记住啊。任何事情，能补救的就尽可能的，尽量去补救。亡羊补牢犹未迟也。

　　还有，自己的孩子自己爱。这是天律。有一天，自己做妈妈了。再苦再难再累，也要自己带自己的孩子！

　　陆日。这封信带给你的，有惊吓。但更多的是惊喜吧！不出意外，这个寒假。你回来一定能见到一个小号的你。期待吧？

　　爸爸：陆尚德

　　八五年十二月一日晚

　　陆日按着原来的印痕折叠好信纸，塞回信封里。内心却如烧开的热水，在不停的翻腾。

　　她都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内心。惊！是肯定有的。喜和吓也都有。但还有一种莫名其妙地，说不出的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