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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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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凌晨六点。
姜夜又熬了个大通宵。
他躺在舞蹈室的地板上等呼吸慢慢平复,感受着胸腔内心脏的跳动,才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距离他们的解散演唱会还有两个星期。
August Echo,始于八月,终于八月。
其实两年足够长了,在那之前,他们相处的日子也足够多了。
等这个八月结束,还是离开吧。
在这之前姜夜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今天下午和大家练舞的时候直接低血糖晕了过去,清醒之后就一直胃疼,他吃多少止疼都没用,强撑着练了一个小时舞还吐了三次后,终于还是被工作人员劝回去休息了。
大概晚上八点多的时候黎星来了一次,姜夜睡得迷迷糊糊,但感觉有人在他唇上烙下一吻。
他醒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宿舍里除他以外空无一人。姜夜乱七八糟塞了一堆药,然后往练舞室走。
一间房间里突兀地亮着灯,姜夜凑在后门,看着黎星带着大家练舞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明显的弧度。
他的小孩,值得光芒万丈。
姜夜没有打扰他们,独自去了边上的空房间,用手机把音乐放到最小声,整个房间里只能听见他脚步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分明是坚定的。
黎星总说他轻飘飘的,抱起来一点重量都没有,偶尔也开玩笑说他跳舞想要力度都给不出来,还是得好好吃饭。
可能是他生性比较敏感,每句话都能读出责备的意味。
于是他耗费更多的时间去练习,从早到晚泡在舞室里,队友们轮流来劝过他,最后得出结论是,只有黎星拽得动姜夜。
房间门打开了一条缝,黎星探了个脑袋进来:“夜哥你好点了吗?”
姜夜刚顺完一遍动作,和镜子中的黎星对上眼,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看手机里的分解动作视频。
黎星跑到他边上,一把抓过他的手机:“我本人就在这里诶,不用看视频学习了吧?”
“小星,把手机还我。”姜夜有点头疼。
黎星秒怂。
姜夜心情好的时候会叫他星星,平时就跟队友一样叫他小星,真的生气了就直呼大名。不过现在看起来,姜夜状态真算不上好,黎星估计他又是想东想西把自己弄得难受,这时候就更不能激他了。
于是他再开口时语气就变得小心翼翼:“我想和你再练会儿舞,我们一起把动作顺一下吧?”
姜夜没有表态,只是把手机音乐进度条又拉到了最前面。
小孩从小学跳舞的,力度技巧感情都能把握的很好,感染力真的很强。
所以黎星才可以站在舞台中央。
姜夜曾经很喜欢黎星带着他扒舞的日子,可是在意识到他们之间无法填平的鸿沟之后,他开始本能地产生厌恶。
他习惯于画地为牢,把自己陷在死循环里。这一点是没法改变的。
吃药不行,黎星也不行。
两个人一直待到凌晨一点半,姜夜才推着黎星回去睡觉。
可是黎星眨巴眨巴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手指缓缓扣住姜夜的手:“我们好久没有单独待在一起了。”
“我想你了。”
姜夜感觉全身一抖,把自己的手从他指缝间抽了出来:“不……被拍到怎么办,你先回去吧。”
黎星肉眼可见低落了下来。
姜夜似乎意识到了自己有些过分,但大脑无法指使他做出别的反应,只有僵在原地。
“好吧。”黎星重新朝他露出那个标志性笑容,然后踮脚在他额前落下一吻,一触即散,转身就往门外跑,“那你一定要好好休息啊。”
等门重新被关上,姜夜才脱了力一般,靠着墙坐了下来,双手颤抖得握不住东西。
他努力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的精神状态一直处在摇摇欲坠快要崩溃的边缘,那种将要化作本能的抗拒卷土重来,让他接受不了任何亲近关系。
或许“避嫌”并不是公司的考虑,只是他逃避的借口罢了。
2.
黎星来公司的时候才15岁。
那时候姜夜21,之前由于高考考批,又和家里闹了矛盾,一气之下跑来当训练生,在公司也已经待了将近三年了。
黎星不一样,他有充足的依靠,家人朋友都支持他做喜欢的事情。
自从黎星来了公司,他就特别喜欢跟着姜夜,一口一个“哥哥”叫得姜夜头皮发麻:“你能别总这样叫我吗?”
黎星好像被他的语气吓到了,半晌没说出话来。
姜夜知道自己态度不好,可他一向不是好脾气的人:“我说你不要总是跟着我,很烦。”
只要能承担后果,口不择言真的很爽。
至少姜夜私下里一直是这样,毕竟他也不喜欢和人建立亲密关系。
可是那天,还没完全长开的小少年坚定地看着他,眼眸中仿佛有万千星辰在闪烁:“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
姜夜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麻木与无力遍布全身。
他用尽最大的耐心,努力克制着话语中的锋芒:“你还小,想法转变很快的。”
我不希望我最终留给你一段失败的感情。
“我不小了,你们明白顾虑的我都知道。”黎星固执地反驳着他。
“你才来这三个月,你不了解我。”
“不了解以后可以慢慢来,我只想现在做出最优选择。”
“你只看现在,可是我要考虑未来。你年纪小潜力无限,未来的路途一片光明;我呢,两次差点站上出道位,不出意外以后都只能祭天。我就是能力不足我不应该选择这条路,我没有必要再去思考这些事情我也不需要活着!”
情绪的爆发往往比预料中更为激烈,姜夜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意识到不对,转身用尽全身力气跑回了自己宿舍锁上门。
又是无眠的夜。
姜夜失眠这毛病已经好几年了,进公司之前就有。
头还在隐隐作痛,不知道是不是下午发作去撞墙的时候真的伤到了哪里。小臂上的伤口火辣辣疼,整条手臂都抬不起来,有种血流干了的无力感。
胃里尖锐的疼痛几乎是一瞬间爆发出来的,痛得他眼前一黑,接着就是无意识的干呕。
惊恐发作的濒死感反复折磨着他,他像溺水的人,拼命挣扎却汲取不到氧气。
等好不容易缓过来,他才意识到可能是下午忘记吃药了。
姜夜靠在床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心里是说不上的烦闷与委屈,无计可施,只能疯狂自我内耗。
他强撑着去开了门,想离开这个狭小逼仄的房间,换个地方去平复一下心情。
刚拉开门就愣住了。
黎星不知道怎么跑来他门口睡着了,门一开人就倒了下来。姜夜整个人有点恍惚,没来得及去扶他,黎星脑袋往地上一磕,立马清醒了。
他目光先落到姜夜布满伤痕的胳膊上,猛地站起来打开灯,地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你怎么了!”
姜夜想回答他,又整理不清脑海中的思绪,结果刚开口一阵反胃就顶了上来。他扒开黎星就往洗手间跑,然后抓着洗漱台的边缘,吐得喘不过气。
黎星几乎是同时追过来,一把抓住撑不住往下滑的姜夜,开口话音都是颤抖的:“哥你到底怎么了……”
“哥你忍忍不要吐了,你吐血了……”
姜夜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状况很不好,病危通知书下了两次,黎星哭着往公司打电话,却没有人接听。
也是那一晚,黎星才认识到,自己依旧是一个小孩,没有说爱的能力。
手术结束天已经快亮了,黎星抹了把脸,跟进了姜夜的病房。
那个人似乎睡得并不安稳,麻药劲还没过,又有安定药物的辅助,他在睡梦中却依旧紧锁着眉。
黎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按上他的眉心。
似乎是有所感觉,姜夜睫毛颤了颤。
黎星触电一般收回了手。
他好像明白了总是隐藏在姜夜冷脸之下的情绪。
他说不清,却无端压抑。
姜夜醒的时候,一睁眼就是黎星哭得红红的双眼盯着他,然后飞速起身去按铃。
就是那一瞬间,他心里某一处似乎突然被触动了。
这让他想起六年前,自己也是这么守在母亲病床前,流干了眼泪不眠不休等了整整五天,最终还是……
胃疼随情绪变化得很快,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感觉胃整个绞在了一起,他立刻按了上去,趴在床边又呕出棕色的液体。
黎星被他一连串动作吓蒙了,看他针走偏了回血回了一截不知道该怎么办,又怕他按得太用力按到伤口,更怕他再次胃出血。
还好医生及时过来,先推了一针解痉挛,然后重新扎了针,再安慰黎星那是胃里的淤血,没事的。
医生检查完说没什么大碍了,恢复好就能出院。
黎星并不觉得他没什么大碍,也不认为他能恢复好。等医生走了,他才带着哭腔开口:“姜夜……”
姜夜很轻地应了一声。
“对不起,我真的好怕……我错了我不该和你说那些话,你不要伤害自己了好吗……”
“黎星,这不是我能控制的。”姜夜再开口声音也是几不可闻,“你也没有错,只是我……”
“我做不到去爱一个人,哪怕我自己。”
出院之后,姜夜把自己的诊断证明翻出来,一股脑拍照发给了黎星。
黎星看完一整宿没睡着。
不仅身体不好,心理问题也不少。
重度抑郁,中度焦虑。
黎星不知道他选择这条路的理由,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他所能做的,或许只有陪在他身边,告诉他,你永远不会是孤身一人。
少年的爱纯粹且赤忱,有孤注一掷的莽撞,也有小心翼翼的窥探。就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他们的关系似乎有了一些进展。
黎星来的第二年,公司几乎是为了他,决定推出一个限定团,并为此录制了一场选秀节目,内定了黎星的C位。
其实就算没有内定,黎星的人气也是遥遥领先。
毕竟他全能ACE,纯纯大舞担,唱跳不在话下,还长了一张很讨喜的脸。
节目播出期间,姜夜因为和黎星走的比较近,收获了一大波cp粉,有不少人给他打投。可是不论人气还是实力,他和黎星依旧没法比较。
于是当时有黎星的唯粉去扒他黑料,说他摆着臭脸大课从来不去上,死皮赖脸缠着黎星蹭人气,甚至翻出他古早微博造谣他有女朋友还来当爱豆不知廉耻。
可是他明明有好好上课,身体不舒服的时候都是躲着镜头自己忍受,却被后期恶剪成不上课的样子;很久之前那条微博,那束花,那顿饭,都是给妈妈准备的,根本没有像他们所说……
黎星知道这件事比姜夜要晚一些,那天晚上放心不下去宿舍没找到他,才知道姜夜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休息了。在舞室绕了一大圈,最终在窗台边把人捞了回来。
那天晚上,黎星附在姜夜耳边,用最坚定的语气告诉他,就算我们没有一起出道,我也会永远陪着你。
永远。姜夜从来不想永远。
他早已把过去全部清零,也就不该有未来。
他承认,虽然有赌气的成分在,但他曾经是真的热爱过舞台。
就当是对过去的祭奠,仅此而已,他也想要站上出道位。
这个帖子当时热度很高,一部分人表示磕不下去脱粉回踩,成团夜前一周公布的结果,姜夜垂直掉出出道位。
不知道幕后有没有节目组的操作。
至于最终他是如何成团的,不过是当时的第七突然解约退出,公司临时把他这个闲人塞了进来。
不过黎星知道后高兴了好久,每天和姜夜粘在一起,上班下班吃饭练习,随时随地看见他和姜夜走在一起。
那段时间简直是cp粉天堂,随便一个物料都能吸引路人入坑。cp的热度又带起了团的热度,这对谁都是好的,公司也就默许了。
3.
姜夜感觉自己似乎短暂晕过去了几分钟,清醒过来时,黎星正坐在一旁看着他。
“你醒啦!我给你带了早点,一定记得吃噢,不然你胃病又要犯了。”黎星把热粥推到他面前。
姜夜按了按太阳穴:“……现在几点。”
“六点半,待会儿我和白君晏要出去录综艺,今天可能很晚才回来,集体排练就先取消啦,你好好休息一下。”黎星絮絮叨叨说了一堆,然后帮他按揉着太阳穴,“头疼是吗?”
白君晏其实算是公司给黎星定的炒作cp,反正这俩人气top前二,两家粉丝关系也算友好,
姜夜默不作声。
黎星就当做他默认了:“你睡眠不足,每天精力消耗还那么大,身体当然受不了啊,有时间我们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最后一个舞台要完完整整不留遗憾,不是吗?”
“这又不会是你最后一个舞台。”姜夜虽然不太舒服情绪不太对,但这句话是真心的。
黎星立马接上话:“那也可以不要是我们的最后一个舞台吗?”
说完他才意识到了些什么,立马低下了头:“……对不起。”
姜夜明里暗里和他说过很多次,不想继续干这一行了,甚至再次向他提起轻生的念头,黎星一直小心翼翼不敢拿这件事去刺激他。
这会儿确实是嘴快了。
不过姜夜似乎没太在意:“……你不是录节目吗,妆造老师没催你?快去吧早点结束工作早点休息,辛苦了。”
“我不辛苦……”黎星又把粥推到他面前,“你快吃点吧。”
“不吃了,胃痛。”姜夜撑着地板站了起来,“你去忙吧,别跟着我了。”
一般他这种说是黎星最放心不下的时候,几乎没有犹豫就跟着姜夜进了洗手间:“你是不是一直没好过吃了药也没用啊你昨天又熬通宵了是不是,我说还是得去医院你这样耗着不行……”
那些责备的话语在他看着姜夜费力干呕着的时候全部烟消云散,黎星抿了抿嘴,在边上轻轻拍着他的背,等姜夜平复下来。
“小星,我真的有点累。”姜夜垂着头,哑着嗓子缓缓开口,“如果哪天你受不了我了你就直接和我说好吗……我不会怪你的。”
“我只是真的……太累了。”
“我答应你,但是不会有这一天的。”黎星搂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到自己怀里,“我知道告诉你不要多想不太切合实际,所以你以后想什么,都可以告诉我的,我和你一起面对。”
姜夜沉默了一下,还是告诉了他:“……如果我真的想离开呢,如果我真的好不了,我也真的不适合……我没有继续下去的理由了。”
他精神不太好,语序有些混乱,但黎星一下子就懂了他想说的话。
“没关系,做不好也没关系,别人的看法都是别人的,但我能保证一直站在你这边。你可以无法相信我,但我也永远会这么告诉你。”
“姜夜,别怕,我爱你。”
把姜夜带回宿舍,看他吃了药睡下之后,黎星才在化妆老师百般催促之下一路狂奔下楼,结果就在宿舍门口遇到了白君晏。
不过是整个妆造完成的白君晏,不像他素面朝天。
“姜夜怎么样了?又一晚没睡?”白君晏很担心的样子。
“对啊,劝不动,好怕他熬垮了。”黎星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话锋一转,“我们还是想想今天怎么营业吧。”
公司对黎星的要求是“和姜夜保持距离”,对白君晏的更过分,要求他“和姜夜保持敌对状态”,说什么为了热度……
明明大家关系都很好。
可粉丝也是人,都只会看到自己想看到的。
公司一开始给姜夜立的人设就是清冷不苟言笑,后来发现根本不用立,一般七个人聚在一起,不用提醒不用说,姜夜也会默默缩在一旁。
黎星会不动声色给他递话题,姜夜总是能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客套。
黎星分不清这是他的真实想法还是自我保护,所以干脆不去怀疑。
不过两家粉丝就会开始吵架。
虽然自己每一步路都离不开粉丝的支持,但还是……想到这些就头大。
黎星干脆闭眼补觉,任凭化妆师在他脸上鼓捣,然后被塞到车里去录制的地方。
这次的节目是个益智竞技类的,对没睡醒的脑子极不友好。
由于节目播出是在他们解散后,所以各自介绍的时候,他俩名字前面是不用带团名的。
导演已经反复强调了,可耐不住不过黎星一时嘴快,说完还没反应过来,并且连带着白君晏一块儿说错。
自我介绍的趴录了三遍才过,感觉主要原因是黎星一整个脑子不大清楚的样子。
他去年高考其实考得还不错,裸分上了一本线,在艺考里算很好的了。公司本来想营销学霸人设,被他坚定拒绝了。
现在感觉拒绝的真对。
他心不在焉,一半脑子在休眠,另一半在想姜夜,反正心思没在节目上,整个人都是呆呆的,聊天的时候还总是接不上话,白君晏要反复戳他他才回过神,笑一笑来掩盖心虚,然后继续走神。
他在想他们解散之后的生活,还有机会聚在一起吗,还有机会见到吗,再见面会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呢,是依旧在舞台上,在荧光棒的海洋之中,还是在不知名小镇,短暂做回自己?
两年的经历早已在他生命中留下很深的烙印,这是他第一次和别人一起朝夕相处,第一次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努力,也是第一次站上舞台,第一次听到那么多的人一起呐喊他的名字。
他喜欢这样的感觉。
一想到这段旅程就快结束,他们要解散了,黎星就感觉心中空落落的,有些恍惚的不真实感。
结束录制天已经有点暗了,黎星和白君晏回到公司直奔舞室,继续紧张地筹备演唱会。
现在就是在重复地练舞,揪出每个人的问题,尽可能呈现出最好的效果。
很枯燥,很疲惫。
一个小时下来黎星莫名感觉有点吃不消,不过看其他人也是生无可恋的样子,也没多想,坐下来拿过手机继续扣动作,顺便让大家休息一下。
他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下意识轻轻捶着腰,看到一个不太对的地方正要转头去和白君晏说,然后正好撞到一个人,鼻尖从那个人掌心蹭过去,激起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
姜夜在他边上坐下,手顺势搭在他腰上,对着一个点一按。
黎星倒吸一口凉气。
“你今天录节目站太久了是不是。”姜夜开口不是疑问的语气,只是柔和地陈述事实。
“嗯……”黎星小声反驳,“也还好吧……”
他以前跳舞的时候落下过腰伤,经常一个不对劲就会复发。不过之前有一段练舞松懈期,他自我感觉良好了一点,也就没那么在意了。
他抓住姜夜的手,往后一靠顺势把头靠在了姜夜肩上:“你今天后来有没有好一点?”
姜夜刚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他又补了一句:“不要撒谎。”
“……下午醒了,然后胃还是疼,不过吐过就好多了。”姜夜捡着大概说了说。
事实是因为胃痉挛被生生痛醒,感觉又短暂痛晕过去,根本止不住的反胃干呕,走着路都差一点栽下去,最后几乎是被队友抬到医务室,打了止疼针,过来排练之前才缓过来的。
黎星将信将疑,不过看他脸色也还算正常,姑且没有多问。
他胡乱在腰上安了几下,然后向后靠着,抓着姜夜的手开始玩。
果然还是小朋友。姜夜这么想着,嘴角微微扬了扬。
白君晏看着腻在一起的两个人,默默从黎星手里抽走了手机,和其他人跑到一边扣动作去了。
今天的训练持续到凌晨三点,大家都有点撑不住困了才解散。
说不紧张是假的,最后一个舞台,总想留下一个完美的句点。
于是所有人沉默着拼尽全力。
结束回宿舍的路上,姜夜一如既往地是和黎星分开走的。
路过门口的时候少见地有粉丝叫住他,塞给他一个精致的盒子,拍了几张照又跑走。
姜夜感觉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抱着盒子拐进宿舍楼。
黎星靠在墙边等他,看到他手中的盒子,目光沉了沉:“粉丝给的?”
“嗯……”
“公司说了不要随便收礼物万一他在里面放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处理起来很麻烦,而且如果有舆论传出去也不好控制……”黎星一下子有些着急,机关枪似的说了一堆公司规定,然后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面对的人是姜夜,“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没事。”姜夜摇了摇头,推着他走进宿舍,然后把盒子放在他面前,“那你检查一下吧。”
说完他转身出去了。
黎星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盖子,接着整个人一颤。
满盒的刀片。
上面沾着的似乎是血,他不敢多想。
还有一张纸,写尽难听的话,每句都在警告他离黎星远一点。
难以言喻的情绪弥漫在心头。
还好没有让姜夜看到。
还好……
黎星火速把盒子盖好恢复原样,拿胶带缠了好几圈,丢到自己床底,然后走到门外,抱住了等在那里的姜夜。
“怎么了。”姜夜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黎星尽可能装出无事发生的语气:“走吧,很晚了,我们回去睡觉。”
入睡没到三个小时,黎星突然惊醒了。
噩梦的场景还徘徊在眼前,他看到姜夜浑身是血站在他面前,从30楼的天台上没有犹豫地往后倒,他无论如何也抓不住……
黎星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后第一件事就是转头看姜夜,看到他没事就放心……
等等,他不在床上。
黎星心里一紧。
他火速翻身下床,刚走出宿舍,就听到走廊另一侧的洗手间中有声音。似乎是难以压抑的喘息声刺痛着他的耳膜,在寂寥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快步走去,在隔间的门外停下了脚步,犹豫是敲门还是直接把门撞开,最终选择了前者。
可是越等待越难熬,姜夜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着“没事”,可门依旧紧闭着。
“没事的话你开开门好吗求你了……”黎星感觉整个人都被揪住。
记得上一次姜夜像这样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的时候,怎么叫都没有回应,终于撞开门看到的却是满地的血,以及昏迷在一旁的人。
他当时真的被吓得半死,从那之后只要是姜夜一个人待着他都会心神不宁的,要是真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真的会不知所措到崩溃。
他大脑一片空白地撞开了隔间的门,看到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缩成一团的人,似乎所有的恐惧都成了真。
黎星颤抖地伸出手,感受到那人的体温,堵在胸口的气才长长地呼了出来。他抱起姜夜,打算先把他带出去,却突然感觉衣角被扯了扯。
“……放我下来。”姜夜几乎是挤出这几个字。
他一只手狠狠戳进胃里,用力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干呕根本止不住。黎星感觉再这样下去他能把自己捅穿了,努力用自己的力气和他对抗,然后控制着力道帮他揉。
姜夜有一段时间意识是模糊的,胃部的痉挛折磨了他整整三个小时,无论怎么样都没有用,失去了力道的压制让痉挛跳的更欢了,仿佛整个胃都要从嗓子眼里顶出来。
他对那个止痛针反应特别大,起效很快,但效果过去之后疼痛就会变本加厉地卷土重来,有的时候能熬过去,有的时候能被黎星发现然后抬到医院……不过感觉身体已经快要遭不住这番折腾了。
揉开痉挛的过程也很痛苦,等好不容易揉开,两个人衣服都湿透了。黎星轻轻吻了吻姜夜的额头,然后抱起虚脱的人回到房间。
他又瘦了,不知道还能有几两肉能给他掉。
回到房间后姜夜醒过来了,手又下意识往胃上按。黎星眼疾手快拦住了他,继续在他胃上轻轻打圈。
姜夜微微抬眼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疼很久了吗。”
姜夜想否认,但一想似乎没有必要。他靠在黎星怀里,脸色还是白得透明,“一直在痉挛,真的好痛……”
痛苦的闸门就像是应声而开,消极的念头接二连三往外冒:“死了就不会再疼了对不对……也不会看到所有外界的评价,不用再处理任何事情,也不会拖累你再这样大半夜和我熬着,你不用再为我提心吊胆,没有人会再为了你吵架,你有自己更好的生活……”
黎星擦拭着他眼角的泪水,突然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你都看到了……”
姜夜点点头,声音微弱到几不可闻:“……她们真的喜欢你,支持你,可能她们说的是对的……”
“对哪里了!”黎星有些急切地打断了他的话,“我爱的是你,无论什么情况下你都是第一顺位,别管他们说什么,别管,我不会听的,我有自己的决定,这个选择必须是你,所以你可不可以也……再坚持一下。”
“我爱你,我们还要一起走向未来。”
姜夜趴在他肩头,泪水很快就打湿了布料。他努力想抱住黎星,却只能维持一瞬。
整个人都好累,甚至快要失去呼吸的力气了。
可是黎星用力抱紧了他,用这样的方法来传递力量,来填满他的空白。
“别放弃。”黎星吻上他的眉心,“别怕。”
4.
距离演唱会还有五天。
凌晨三点,他们刚结束彩排,每个人都是一脸萎靡不振走出会场。姜夜和身边的工作人员交代了两句,抓着黎星上了出租车。
“我说不用去医院……”
“不行,你的腰伤不是小事。”姜夜精准按到他腰上疼得最厉害的点,黎星瞬间失去男团级表情管理。
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刚刚彩排的时候怎么扭到一下,他整个人就直接趴地上起不来了,后面的全程没参与,坐在一边都感觉自己腰要断了。
在这个紧要关头上大家都很紧张,但看着经纪人那副想骂又骂不出口的样子确实有点好笑。
其实上一次腰伤复发的时候去医院,医生就说如果再这样高强度练习,他最多只能跳三年。
三年。
可是他才刚刚站上舞台,还有好多梦没实现,还想去更广阔的舞台,还想要在聚光灯下发光。
结果没过半年又伤到了。
黎星在心里叹了口气,暗暗祈祷不能有事不能有事。
姜夜看上去比他还紧张,黎星抓着他的手,感觉他掌心一直在冒冷汗。
“你是不是有点不舒服?”黎星感觉不太对。
“没有,你先想想你的腰伤该怎么办。”姜夜立马否认,“我怕如果……会不会对你造成更大的影响,你还要去更大的舞台啊……”
“诶诶,我都还没想到这层呢你先担心上啦?”黎星笑着安慰他,“不会有事的。”
其实他也说不准会怎样,也会担心未来的事情。但既然未定,就是皆有可能。他懒得去纠结。
腰部酸胀的痛感密密麻麻爬上后背,黎星有点坐不住,往姜夜身上靠了靠,随后一句轻柔的话落进他耳中。
“嗯,你说得对,不会有事的。”
检查的时候黎星惨叫就没停过,一整个颜面扫地。
姜夜感觉有点好笑,但心疼还是占了上风,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只有一直紧紧牵着他的手。
黎星偶尔会用力抓紧,然后立马松开,似乎是生怕弄疼了他。
一通检查下来,医生神色似乎有些凝重。
黎星抬头看了眼医生又看了眼姜夜,被屋子里低气压吓得又把头埋了下去:“……没事医生你说,我承受得住。”
“倒也不至于,但是……”
医生说话大喘气,听得两个人都是心一紧:“怎么样?”
“……可能需要做个小手术。”
姜夜还没来得及点头,黎星立马插上一句:“一定要现在吗?”
“你要有事的话可以晚几天,但这几天不能再超负荷练习了。”
“可是……”
“没有可是。”姜夜堵住了他后面的话,“如果你以后还想跳舞的话,就听医生的。”
他当然知道这一次的舞台对于黎星的重要性,可以说是黎星和这个团相互成就才有了现在的他们,他几乎是把职业生涯中所有的“第一”都留给了这两年。
但也正是这样,他才不能止步于此。
回程的路上,姜夜周身还是满满的低气压。
黎星非常后悔是他一起来的,要不还能瞎编骗一骗他,至少他不会那么难过焦虑的样子……
姜夜一只手一直抵在胃上,看着没用太大力,其实捏成拳的手已经几乎全部都按了进去。
他很容易胡思乱想,但这些不能和黎星说。
因为黎星自己也会担忧难过,谁都知道他对舞台的热爱高于一切。
姜夜心里很乱,胃更是绞痛得厉害,好像在指责他的无能,要用这种方法让他刻骨铭心。
他本来就挺容易晕车,不舒服的时候只会更甚。姜夜把头抵在车窗玻璃上,一下下的吞咽努力压制着反胃。
黎星一只手悄悄摸了上来,拉住了他的手。
不用想都知道他不舒服又在一个人默默忍痛。
一下车姜夜就没忍住吐了,由于晚上没吃东西吐的都是清水,但还是难受得浑身发抖。
黎星担忧地拍着他的背。
他腰还是疼,弯不下去,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姜夜的脸色,心一直悬着。
而且公司门口经常有狗仔蹲守,他怕又闹出不必要的麻烦……
姜夜蹲着缓了好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强装着没事的样子,低声和黎星说“走吧”,走了两步却差点就倒了下去。
黎星眼疾手快扶住他,把姜夜拉到自己怀里。
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感受着彼此心脏的跳动。
黎星眼睛一酸。
他不敢去设想任何的未来,没有姜夜,或者没有舞台。这是他的爱与梦想,是用尽全力才能去抓紧,是哪怕困难重重遍体鳞伤也不能放弃,是无路可退,是不可消亡。
“星星。”姜夜在他耳边轻声叫他,拉回了他的思绪:“我在,怎么了?”
“你一定要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希望你永远有机会去做。”姜夜努力克制着哽咽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是颤抖的,每一个字都砸在黎星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一定,一定。”
5.
黎星18岁生日那天,公司办了一场他个人的演唱会。
组合的成员有作为特邀嘉宾出场,不过大部分时间他们是在后台,而黎星在舞台上和粉丝们互动。
不知道是不是工作人员的蓄意安排,在上台一起切蛋糕之前,姜夜突然被叫走了,大冬天的在外面吹了好久冷风,听了一些有的没的话,直到人声逐渐喧嚣,他才意识到已经散场了。
工作人员又交代了两句就回场馆收拾东西去了。姜夜在原地愣了很久,然后跟着他往回走,最后却只是在门外蹲了下来。
他错过了。
吹了太久冷风,胃里凉得跟揣了块冰似的,不一会儿就开始丝丝拉拉地疼。
姜夜觉得自己快要失去所有温度了。
他一次又一次陷入情绪的泥沼,无法自拔。希望总在破灭,他不断迈向深渊,现实把心中的期待磨平,不再妄想有人能拉他一把。
或许某一天他再也无力反抗,就会无声地腐烂在某个角落。
恍惚间感觉头顶上方似乎投下一片阴影,一个人在他对面蹲了下来。
“姜夜?”
黎星的声音。
他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
“找你半天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黎星试探地摸了一下他冻僵的脸,“我们先进屋吧。”
姜夜摇摇头。
胃里痛得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而且稍微动一下就头晕目眩地想吐。
黎星走掉了……姜夜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你看吧,谁都不会留下的。
可哪怕知道是这样,心情还是不可避免地落入更低的谷底,失落的感觉一下子砸下来,砸得他胃又是狠狠一抽。
姜夜两只手都用力按进胃里,费力地干呕两下没吐出来东西,反倒吸了好多冷空气,呛得他咳嗽了半天。
如果体内的血可以和这天气一样冷就好了。
有人戳了戳他的脑门,姜夜缓缓抬起头,看见黎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黎星端着一块蛋糕,上面插着短短一截蜡烛,火光在冷风里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快快快。”黎星尝试和他一起围成屏障保护那点烛光,“我还有一个愿望没有许呢。”
姜夜目光一动,火光映入他的眼眸,跃动着生命的希望。
“我希望你平安。”黎星的声音轻轻落在他的耳畔,“姜夜,我以懂事的成年人的身份告诉你……”
“我喜欢你。”
姜夜还没反应过来,嘴角突然多了一抹冰凉。
黎星往他脸上抹了一块奶油,偏头吻了上来。
意外的,姜夜并没有抗拒的感觉。
奶味儿蹭进他齿缝间,黎星从搭着他的肩,逐渐搂住他的脖子,小心翼翼靠近,又逐渐大胆。
两个人都蹲着,一个重心不稳差一点倒在地上。
黎星扶了他一把,两个人视线重叠,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姜夜笑着,看着眼前的人从一个模糊成两个,埋头在衣袖上擦了擦眼泪:“……星星。”
“嗯,我在。”
“谢谢你。”
他们在一起了,顺理成章的。
姜夜那几天精神好得不正常,练舞就跟不知道累似的,回宿舍能和黎星腻歪好久,兴奋到一宿睡不着。
黎星以为是他变好了,还开心了好久。
可是姜夜知道不是这样。
他像是被拖拽太久,早就精疲力尽遍体鳞伤,以至于此刻的亢奋,更像是堕入黑夜前盛放的烟火,马上就会陷入沉寂。
但他不愿意去想。
只要不想,就不会失去。
直到有一天,经纪人黑着脸敲开他们宿舍的门,严肃地举着手机问他们这是怎么回事。
姜夜眯着眼看着。
手机上的图片很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那天黎星在后门外黎星吻他的照片。
其实乍一看也可以只是两个人凑在一起说悄悄话,但八卦新闻把浅浅的暧昧描绘地天花乱坠,写他们如何拥吻,如何热烈,再配上模糊的图片给人无限猜测想象空间。
“不是这样的——”
黎星辩解的话被经纪人更高的声音打断:“没有人关注真相。”
黎星被吓得一缩,连着姜夜也踉跄了一下。
经纪人叹了口气,放缓了语调:“我不是说你们不能在一起……但是这件事已经超出我们可控范围了,对公司和你们都造成了很大影响,你们觉得应该怎么办?”
“……发声明,主动避嫌。”黎星刻板地背诵公司条例。
经纪人点头,然后看向姜夜:“行吗?”
“可以。”姜夜手背在身后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手心,脸上却没有任何表示。
“好,你们自己决定的。声明不能写套话,两小时内交给我。还有,以后在任何会被拍到的地方都不能走在一起,听懂了没。”
“哦。”黎星小声表达着不情愿。
姜夜没说话。
经纪人就当他默许了,点点头没再多说。结果她前脚刚迈出门,身后就传来一声响。她直觉不妙,立马转身回去。
看见姜夜毫无征兆倒在了墙角。
姜夜当时只觉得头疼得要炸开,完全喘不上气,身体一软就倒下去了。躺着休息了一会儿之后,除了头顶磕出来的淤青,也就没什么大碍了。
黎星担心地望着他,姜夜摇了摇头告诉他“没事”。
他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它一定会到来的。
只是,有些太快了。
网上的恶评如同潮水,把一切淹没。当时积攒的cp粉一大部分脱粉回踩,而且大多人都站在了黎星那边。
姜夜觉得无所谓,只是会有些遗憾。
假戏成了真,却没有那么多人真的陪他们入戏。
在澄清公告发出去之后,两人在镜头前都在刻意避免着交集,粉丝之间更是互相看不顺眼。
总决赛夜晚时那大片写有他们两人名字的荧光海洋,如今也只是藏在不显眼的角落,再也无人提起。
像一场梦。
或许他们可以在众人面前演出不和的假象,但私下无人的时候,黎星还总是粘着姜夜。
热恋期小情侣。
队里其他人是这么评价的。
有时候也会有一些挑拨离间的言论传过来,黎星一开始严重挂相,后面就习惯性左耳进右耳出了。
反正他们关系没受影响,他知道就够了。
没受影响……吗。
姜夜会在黎星睡着后,怔怔地盯着他看好久,把他面部的轮廓在心底刻画千万遍。
黎星应该属于舞台,属于聚光灯下的万人簇拥。
不属于他,不该属于他。
6.
越临近演唱会姜夜状态越差。
胃炎又犯了,那几天烧不带停的,退烧药吃不下去,就一直干耗着。
他被拍到好几次半夜一个人在医院打针,不过也没掀起什么波澜。
毕竟说难听了,他只是这个团队的累赘,很少有人会在意他怎么样了。
演唱会的前一天,最后一次彩排的时候,门外多了很多粉丝。
虽然自己也是站在舞台上的人,但看到那么多人,姜夜还是会不由得开始焦虑……很奇怪。
可能他确实不适合舞台。
尤其是他那几天状态一直不好,强撑到彩排结束已经绷不住了。他跪在舞台上,感觉四周好吵。
其他人还在商量一些需要注意的细节,没有人注意到在最边缘位置的他。
姜夜想大叫喊出声,却像是被人扼住喉咙发不出声音,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下来,又砸在地板上。
好痛,痛得想死。
要受不了了,真的就到明天为止吧。
他耳鸣得厉害,脚步声,交谈声,乱作一团,在他脑子里炸开。
所以是谁跑过来将他紧紧抱住,又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姜夜不知道。
黎星一回头就看到他蹲在角落的位置发抖,心里一紧,两步跑过去抱住他,感觉他浑身又烧得发烫,
“姜夜,姜夜你看看我。”黎星用指腹抹去他脸颊上的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干,“没事的,我在这儿呢……”
他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办,看着姜夜痛苦难过,还是只说得出苍白的安慰。
他每次都只能等姜夜自己熬过那一阵,但万一……熬不过去呢。
黎星被自己突然冒出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更用力地抱住了他:“哥我到底应该怎么办啊……”
他看不见的地方,姜夜把手握成拳发狠地捶着地,试图要用疼痛来拉回意识——尽管他知道这不可能。
暗红的血渗进木地板,留下不明显的一抹深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平静了一些,其他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黎星半跪在他面前,用绷带把他受伤的手缠起来。
“星星,你先走吧。”姜夜轻声开口,“外面好多粉丝围着,小心又被他们拍到了。”
“最后一天了,拍就拍吧。”黎星丝毫不在意。
姜夜刚想开口说什么,胃里突然一阵剧痛。他一声闷哼,挣开了黎星拉着他的手,用力地抵进胃里。
“姜夜!”黎星被他突如其来的一串动作吓到了,“你别……你别那么用力,你松手我帮你揉揉……”
姜夜没有动。
胃里拧成一团,过了好久疼痛也没有丝毫的减轻。姜夜浑身都在发抖,似乎疼痛已经夺走了他所有的力气。
“听我的,你先走吧,我自己缓一会儿。”他用很轻的声音对黎星说,“可能这对我来说是最后一天,但是,你以后还会去更大的舞台……我不想你因为这个,背上不必要的麻烦。”
“其他人医生他们都走了,你现在这样我更不放心你一个人。”黎星说着直接抱起了他,然后鼻头一酸。
他也太瘦了。
姜夜在他怀里还是努力地缩成一团,额角全是细细密密的冷汗。
走出场馆一阵热浪扑来,蹲点的粉丝大概被保安赶走了,意外的没有很多人。
黎星就近在路边打了车,直奔医院。
一路上姜夜还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是痛吟。大脑告诉他该和黎星保持距离,但他真的做不到,下车之后没走两步就腿软地往下倒,还是黎星眼疾手快捞了他一把,才能勉强走进医院。
空荡荡的输液大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黎星让姜夜靠着自己,两个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沉默着。
姜夜轻轻闭上了眼。
他选择陷入那种无边的恐惧之中,在现实与虚幻之间浮沉,想抓住些什么,拼尽全力又无济于事。
逃避而已。
“哥。”黎星轻声叫他。
姜夜睫毛微微颤了颤,没出声。
“明天一定会顺顺利利的吧。”黎星绞尽脑汁想着能让他开心起来的话题,“啊,已经过了十二点了,那就是今天,今天会很顺利的。而且我们解散之后是不是就不用避嫌了?这么一想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嘛……”
“星星,别说了。”姜夜开口还是很虚弱,但一句话说得不容反驳。
黎星乖乖闭上嘴。
姜夜深呼吸了几下,还是压不下心头那股焦躁,吸进去的气总感觉进不到肺里,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和往常一样想掐住脖子,只有体会到窒息的感觉才能呼唤起这具身体求生的本能。
但现在他的手被黎星按住了。
心跳是密集的鼓点,连带着胸口刺痛。
他好想现在就放弃挣扎,不用再等明天了,不用再去想明天会发生什么了,少活一天也好。
感觉到黎星往他嘴里塞了药,但他本能的抗拒。
下一秒,一个吻覆了上来。
黎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有没有用,但他当时只能想到这样。
他一只手就能按住姜夜两只手,另一只手一直在包里翻找。姜夜从来不主动吃药,所以这些药治什么的,什么时候吃,怎么吃,黎星记得比他清楚,包里总是备着。
但可能是太着急了,半天没找到,白白看他难受好久,心都要碎了。
姜夜一直表现得都没什么求生欲,他真的很怕……
好在吃过药之后他的呼吸总算没那么混乱急促了,黎星才松了口气:“……对不起。”
姜夜感觉很累,什么话都不想说,但却必须说点什么:“没有,我的问题,别道歉。”
“我只是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做这些事情,更不知道解散之后我要去干什么……我还能干什么呢。”
“什么都不用干,我养你吧。”黎星认真地接话,“你给自己放个长假,什么都不想干就睡觉发呆,难过就哭,想发泄就叫出来,干什么都可以,我都陪着你。”
他那么坚定又严肃,仿佛是许下了什么郑重的承诺。
姜夜想笑一笑,却没能勾起嘴角。
他说的对,但这个假,他想要放到无限长。
7.
演唱会当天。
大概前一夜打的药有安眠成分,姜夜好像在医院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只大概记得是黎星抱他回去的。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但是他知道有人一直紧握着他的手,就算在梦里,也能把他一次次地拉出泥沼。
第二天大家都起的很早,做着最后的准备。一上午的时间不知不觉就溜走,伴随着夜幕的降临,他们终于要奔赴一场准备已久盛大的约定。
换衣服化妆的时候,每个人都是既兴奋又紧张,黎星反复踱步,最后被化妆师抓着摁在椅子上才消停。
另一边,化妆师在姜夜脸上扑了三层粉才盖住他病态的脸色。姜夜闭着眼睛在脑袋里把演唱会流程和舞蹈动作过了一遍又一遍,心里还是没底。
他欠了太多时间。
上台之前他躲着大家去打了止疼针,然后暗暗祈祷能坚持到散场。
“哥。”黎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最远的位置蹭到了他边上,“别紧张,没事的。”
“……好。”姜夜抓住了他的手,试图从他掌心中汲取到一丝能量。
直到后台工作人员来催他们快点站好位置,黎星才恋恋不舍松开他的手,回到自己的位置。
白君晏在队伍中间,像以前很多次那样,带着大家喊“三二一加油”。
也是最后一次了。
踏入聚光灯之下,场馆瞬间被粉丝的尖叫填满。每个人都努力挥舞着手里的荧光棒,七个颜色交织成荧光的海洋。
无论见多少次都会为之感动。
黎星的黄色肯定是占了最大部分的,放眼望去就是一片金黄色的星河。
多好啊,有那么多人爱他。姜夜默默地想到。
一首接一首的歌曲,从刚出道的一专到现在,好像走过的所有路都留下了痕迹。
他们唱得尽兴,跳得卖力,不夸张地说,这一定是他们训练那么久最好的一次。
只是想把一切都献给舞台。
黎星是这么想的。
上半场结束后他们回到后台换衣服补妆。
大屏幕上放着他们出道这几年经历的种种,尽管视频他们都已经看过很多遍,但还是不免得有些感慨。
黎星中间有一个单独的节目,所以是最先完成妆造的。往台上走路过姜夜面前的时候,他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姜夜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黎星歪着头冲他笑了笑,没说话,但好像又传达到了一切。
他一上台,粉丝的尖叫立马掀起浪潮。等台下微微安静下来,黎星才鞠了个躬,然后在舞台中间准备好的椅子上坐下:“这首歌,我想要送给每个人。不管你现在经历着什么样的困难和痛苦,都要相信,那些黑暗的时光都会过去的。”
前奏一出,姜夜立马听出来是什么歌。
这首歌其实词曲都是他写的,但发布的时候并没有署他的名字。
不过留的黎星的名字,也算不错。
只是偶尔听到他在粉丝面前唱起这首歌,心脏还是会隐隐作痛。
像是一个秘密被公之于众,他被当众剖开放在目光审视之下。
……尽管无人知晓写的是他。
走神期间补完妆,姜夜对造型老师道了谢,默默走到台侧,远远地看着舞台上那个沐浴在光芒之中的人。
好明亮,就好像他生来就会发光。
副歌缓缓倾泻而出,姜夜轻声和着,唱着那段他再熟悉不过的旋律。
“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爱你
你要活着不仅仅是为了自己”
等等……是他听错了吗。
黎星似乎在观众之外给了在后台的他片刻的目光,然后在下一次的副歌到来之时,更加坚定地唱出那句歌词。
是唱给他听,只是给他一个人听。
“这世上会有人比你更爱你
你要活着可以只是为了自己
……”
台下的粉丝大概没发现他改了这句词,或许是现场太过嘈杂,每个人只是投入在舞台上那个人的歌声中,投入在他们所熟知的那个乐句中。
这是独属于他们的密语。
姜夜感觉心脏像被紧紧揪住,眼泪不受控制地要往下掉。
“别哭。”
黎星的声音隔着遥远时间的距离传过来,轻柔地拥住他。
“别怕。”
黎星下场之后一眼就看到了他,然后跑过来,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
无需多言,他们彼此都明白。
在没有光的地方,他依旧在闪耀。
那个晚上的时光很短暂,又好像被拉得很长。短短的两年凝聚在这两个多小时里,肆意地绽放。
按照预先排演好的节目单还剩两首歌,音乐却突然停下了,紧接着舞台的灯光也熄灭了。
似乎这发生在所有人意料之外,台下渐渐有了骚动。
未知和黑暗或多或少的会带来恐慌,姜夜凝神看向台下金黄色的海洋,努力让自己的焦虑不要显露得太过明显。
而下一刻,台下突然爆发出呐喊,从舞台最右侧开始,逐渐蔓延到全场。
姜夜往那边看去。
黎星推着一个蛋糕,伴着背景里生日歌的音调,一步步朝他走来。
——其实关于谁把蛋糕推上来,他们商量了很久。
黎星全然不在乎避嫌的事,想着不论如何这也是最后一天了,坚决地要求他自己来,和工作人员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辩驳了很久终于说动了对方。
尽管在台上,他们还是隔着最远的距离,但姜夜能感受到他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和他经过自己面前时,没有话筒才能小声说出的那句“生日快乐”。
“明天是我们姜夜的生日啊,大家商量了一下,就干脆挪到今天来,大家一起庆祝。”主持人笑着控场。
是他全然没想到的。
本以为自己是不重要的,也已经习惯了哪怕随时被忽略也没关系,但在这一刻,他们所有人一起告诉他——
你值得。
舞台边缘,几个女孩子的叫喊穿透其他人的应援。她们举着印着姜夜名字的灯牌,大声喊“生日快乐”。
黎星朝着那边微微笑了笑,被捕捉到又掀起一阵波澜。
他相信姜夜有听到,也相信他会知道,除了自己,依然有很多人爱他。
他继续用自己的方式带动起气氛,哪怕这些欢呼是为另一个人而来,姜夜也自私地想在这一刻沉浸其中。
“那么,来许个愿吧?”
“……啊,我吗?”姜夜愣愣地被推到舞台中央,“嗯……首先就希望大家都能天天开心事事顺利,不管是还在上学的还是已经工作了的,都能取得自己想要的成绩。”
“还有,是我们就算解散了,也希望可以一直有联系,大家一直都是朋友。”
“最后一个愿望……”
蜡烛的火苗跳跃在他眼中,姜夜轻轻闭上眼,另一个人的脸庞在心底越发清晰。
希望他永远站在舞台中央,永远闪亮。
当最后彩带落下,他们最后一次朝着观众喊出“大家好,我们是August Echo”,拗口的英文名随着每个人的万千思绪,轻飘飘落下,留下最后最深刻的印记。
姜夜仔细想了想,也许对他来说,这两年一定是说不上顺利。有崩溃到歇斯底里想立刻结束一切的时候,也偶尔有想继续下去的念头。无论如何,不去想未来又会怎么样,这都会是他生命中最深刻的烙印。
最后,他将目光定格在了黎星身上。
August Echo。姜夜在心底默默重复这两个单词。
你是我这个八月念念不忘的回响,以及此生所有的妄想。
8.
姜夜是在下台的时候毫无预兆倒下的。
先是踩空了一阶楼梯,然后就直直栽了下去。
黎星当时走在最后,等帷幕缓缓落下才依依不舍离开舞台。
结果一转身,就看见那边围了一圈人。黎星凑上前去,然后愣在原地。
“……姜夜!”
舞台妆盖过了他脸上所有惨淡的神色,整个人看上去只是平静地睡着了一般。
他扒开人挤了进去,跪倒在地抓住姜夜的手,一片冰凉。
眼泪不受控制地就掉了下来。
尚未散去的兴奋情绪和恐慌一起朝他砸了下来,他听不清周围人的声响,也听不清自己嘶哑的叫喊。
所有的崩溃,停在救护车带走了姜夜,而自己被谁牢牢抓住,在哭泣中直至麻木。
怎么回到宿舍的,他不知道。
公司原本准备了庆功宴,在场的人却都没什么心情。黎星没和别人打招呼,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
他终于感觉到,这个房间有多冰冷,有多狭窄而压抑。
姜夜每一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呢?
那些无眠的夜里,那些崩溃到极致的时刻,他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黎星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依稀想起刚刚哭得有些恍惚,几乎是被队友拖拽回来。这会儿见不到姜夜,也没有他任何消息,每分每秒都在煎熬。
他无目的地翻找着房间里的东西,寻找着任何能让自己恢复理智的蛛丝马迹。
在打开一个抽屉时,他愣住了。
他知道里面放的是姜夜的药,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个信封。
“给我的星星。”
信封上的字明明没有任何特殊之处,黎星却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
对不起……但是这个我必须拆开。
黎星在心里做足了建设,展开信纸时手却依旧抖得不成样子。
他说,这是一封告别的信。
他说,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解脱了。
他用最工整的字迹,详尽地交代完了一切,显然不是心血来潮。
尽管千百次暗示自己他不会有事的,可思绪还是控制不住地跟着他的文字走。
他这次……会不会再也不回来了。
想到这,黎星再也坐不住了。他冲出门,焦急地等了好久才拦下一辆出租车,上了车才想起问经纪人姜夜在哪个医院。
医院离公司很远,将近一个小时的路程。黎星揉了揉眼睛,尝试做深呼吸来平复下心情。
可下了车之后,他依旧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医院里乱撞,最后无力地坐在ICU门口的地板上。
“他不会有事的,对吗。”他喃喃地念着,“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我们明明还要一起走很远很远,离开了舞台,你终于可以换一种更轻松的方式去活着了。
姜夜,你一定会坚持下去的,对吗。
经纪人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刚出手术室的时候,姜夜的状况算不上好,不然这时候也不会在ICU里躺着。
呼吸和心跳都很微弱,血压还低得不像样,如果不是监测的仪器一直响着,他看上去已经毫无生气。
黎星不眠不休地守了他两天,还推掉了好几个通告,直到姜夜被推进普通病房才略微放下心,疲惫感后知后觉涌了上来。
握住姜夜的手的时候,眼眶不自觉地又有些酸涩。
“没事了,一定会没事的,快好起来吧。”
病床上的人依旧没有给他回应。
而他也再抵抗不住困意,紧抓着姜夜的手,沉入了梦里。
不知道睡了多久,再醒来的时候脑子有点懵,思考了一下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在……
等等,姜夜人呢?
打了一半的吊针耷拉在一旁,病床上已经没有了那个人的身影。
黎星反复确认自己现在不是在做梦,那种不安的感觉又攀附上他的心头。
他踉跄着冲出病房,四下张望了一下,发现走廊另一端尽头的窗户那儿站了个人。
他正一步步向窗口走去,病号服衬托得他的身形越发瘦削。
那一刻,黎星拼尽全力朝着他冲去:“姜夜——!”
近乎哀嚎的叫喊引来了夜班医护人员的注意,但他此刻没空去解释更多。
他身体没恢复好,爬上窗户有几分吃力。
所以快一点,如果再跑快一点——
目光的尽头,姜夜回过头,嘴唇一张一合,轻轻地留下了三个字:
“我爱你。”
衣服的布料终究还是从他掌心划过。
9.
他实在是太安静,一个人安安静静在走廊上走着,安安静静从四楼窗户毫不留恋地跳下。
也难怪护士没有注意到他的不对劲,以为只是睡不着出来散步的病人,也许劝了几句,却没进一步地拉回他。
坐在手术室门口,黎星大脑一片空白。
他麻木地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麻木地跟着护士办各种手续,甚至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只是做了一个噩梦,醒来之后他就躺在宿舍,身边是姜夜安静的睡颜。
手术进行了五个多小时,直到天已经蒙蒙亮,手术中的牌子才熄灭。
“医生!”看到医生走出来,黎星立马从座位上弹起来,开口声音都是嘶哑的,“他怎么样了?”
“手术成功了,但是……他现在求生意识很弱,所以还是需要先进ICU观察一下。”医生看着他,欲言又止,又重新开口,“……如果你一个人看不过来的话最好找个人和你轮班,尽量保证随时都有人盯着他。”
黎星有些懊悔地低下了头。
如果不是因为他睡着了……
可是哪里有人和他轮班呢。
之后几天,黎星每天都提心吊胆的,实际能睡着也没几个小时,往往半夜惊醒,要反复确认姜夜还躺在病床上,哪怕依旧无声无息,也能给他莫大的安慰。
直到那天凌晨,他迷迷糊糊的,手心另一抹温度微微划过,他猛地睁开眼,对上姜夜的目光。
月光透过狭小的窗洒进病房,铺满暗淡的空间,却又无端增添好几分冰凉。姜夜愣愣地看着他片刻,眼泪悄悄从眼角滑下。
“你醒了!”黎星抓紧了他的手,然后凑到他面前,“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星星……”姜夜直直望着天花板,“我还……活着吗。”
“嗯,已经没事了。”黎星努力控制着眼泪不要往下掉,语气中却还是夹杂上了一丝哽咽,“都没事了,我在这的。”
姜夜微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他好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可是身体每一处都在痛,心脏更像是被人紧紧攥着,医疗仪器的声音刺进耳膜,过分喧闹,掌心的触感是温热的,有人不断在他耳边重复着“没事”。
种种迹象都在告诉他,他还活着。
为什么……不可以放我离开呢。
姜夜再次闭上眼,试图回到那无尽的黑暗中。
而黑暗的边缘,有人轻轻吻了他的额头。
那束光又短暂刺破了黑暗。
等姜夜身体基本恢复得差不多,出院后黎星带他回到了自己家。把他安顿好,杜绝了家里一切存在的安全隐患,他才投入到工作之中,处理这段时间积攒的事务。
“你好好休息就好了,什么也不用想,我说过我可以养你。”
姜夜感觉自己似乎真的被他这番话安慰到了。
哪怕不相信,他也会一次又一次在自己耳边重复。
重复地告诉他,不努力也没关系,不优秀也没关系,哪怕是不想活着也没关系。但无论怎样,他都会一直在这里,一定会在他身边。
他说得如此笃定。
姜夜看着窗外天边微微亮起,回到床上,掰出几片安眠药。
他自己记不住事儿,黎星一般会提醒他吃药。但最近他实在是忙得脚不沾地,也好几天没回来,姜夜感觉自己的生活又陷入了些许的混沌中。
……罢了,其实也是常态。
只不过昨晚实在是莫名地烦躁,吃药喝水摔碎了玻璃杯,明知道应该收拾,却还是任由碎玻璃在小臂上留下血迹斑斑。
好久没有胃痛到整夜难眠,吐到没有东西可吐,就吞下过量的药片,任由它们在胃里翻滚一圈又呕出来。
近乎于自毁的行为却让他感觉内心似乎轻松了一些,直到精疲力尽地回到卧室,他爬到飘窗台上,透过防盗窗,幻想着自己从高处坠落的样子,内心的焦躁才一点点被抚平,大脑似乎终于可以思考。
很不理智。
但他就是这样的人,一直都是。
当然,黎星很容易就会发现自己没回来的日子里姜夜干了些什么。
在看到带血的碎玻璃时,在发现药瓶里的药片明显少了很多时,他依然会心头一紧。
但他也会很容易地把姜夜揽入自己怀中,没有疑问和指责,只是轻轻吻着他。
“很忙吧最近。”姜夜靠着他,闷闷地说道,“辛苦了。”
“还行。”黎星笑了笑,抬起姜夜的手,放在自己唇边蹭了蹭,“你也辛苦啦。”
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阳光微微斜射,照在他们身上,黎星泛起了些许的困意:“……哥。”
“嗯?”
“我想……等把手上的通告处理完,就少接一点工作。和公司的合同差不多也要到期了,那时候我想隐退一段时间,我们俩可以安安静静地过我们的生活。”
“嗯……当然也不是专门为了陪你啦,你也不要太有压力。”黎星揉着他的头发,“我想要自己写歌,自己编舞,等到合适的时候……再开一场属于自己的演唱会。”
姜夜点了点头,合上了眼:“反正……我也没什么工作能力,你怎么决定都好。”
“如果我说,在我身边就是你的工作呢?”
黎星翻身抱着他躺到床上,把他按进自己怀里,凑到他耳旁,低声道:
“……我希望你不要再离开我了。”
姜夜搂紧了他,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微笑。
那些痛苦不安的夜晚,那些无处可逃的过往,都会过去的,对吗。
“累了就睡吧。”黎星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都没关系,都会过去的。”
10.
其实在解散演唱会过后,姜夜突然消失在公众视野中,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黎星后来以他的口吻帮姜夜发了条微博,也只是寥寥几条互动消息。
不过半年后,当黎星在微博上宣布要隐退时,词条直接爆上了热搜。
“别看了。”黎星拿过姜夜的手机放到一旁,“热度马上就过去了,不管他们。”
“我总感觉我不该独自占有你。”
尽管黎星再三向他保证,自己一定会再有站上舞台的那一天,姜夜还是无端觉得惶恐。
“这有什么,我乐意被你独占。”
他的笑容和在舞台上一样耀眼,但此刻却已经独属于他一人。
姜夜终于说服自己,顺势躺到了他腿上:“我有点儿不舒服。”
黎星整个人一下子就紧绷起来了:“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没那么严重。”姜夜抓着他的手放到自己上腹,“有点胃疼,吃了药还是不太舒服,你帮我揉揉吧。”
其实这段时间姜夜精神状态和身体状态都恢复了很多,或许是脱离了那个让他焦虑恐惧的环境,也在尝试着纯粹的摆烂。总之,他现在在黎星面前坦然了许多,不再什么都憋在心里了。
黎星把手搓热,轻轻地在他胃上打着圈:“找个时间再去医院做一下检查吧,感觉你最近胃口又不太好,胃疼得比前段时间频繁了。”
“等你这段风头过了吧。”姜夜似乎是痛得紧了,微微皱了皱眉,“感觉你还挺深思熟虑挺理智的,结果真到这时候微博一句话就把大家打发走了。”
“好好好,是我不成熟我的问题,你别想这些了——晚上想吃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吧,要是只管我想吃什么的话,不会做饭的人今晚就要饿着了。”
“……”
姜夜总是在这样日常聊天的片刻中,隐约地找回些许“活着”的感觉。
不是行尸走肉地对着看不清的远方而拼尽全力,仅仅是活在当下的实感。
活在每一个片刻,于是每一刻都活着。
黎星为自己的专场演唱会筹备了整整两年。
开票几乎是秒空,姜夜本来也蹲守在手机前,踩点也没抢到。
“不是说我给你留位置吗……”黎星委委屈屈地把自己手机递到他面前,“……我倒是抢到了。”
“内场票第一排诶,你是不是偷偷作弊了。”姜夜靠过去亲了亲他,虽然是怀疑的语句,语气里却全是亲昵。
“对呀,为了一眼能看到你。”黎星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然后吻上他的唇。
演唱会那一天,姜夜带着口罩混在进场的人群中,倒也没引起什么波动。大概大家都会觉得,姜夜不会来看黎星的演出。
黎星发消息问他进场了吗,姜夜拍了张舞台的照片给他。
他的座位其实很偏,在第一排的最边上,倒是很接近后台。
几分钟后,姜夜在后台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冲他招手,他笑了笑,看到那人眼中清亮的光。
“那个……请问你是姜夜吗?”身边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女孩的声音。
姜夜还是有一瞬间的紧张,像是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反应。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转过头去:“……嗯,你好。”
“没想到你居然也会来看黎星的演唱会……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女孩慌忙地解释道,“只是当时你退圈之后我们都很久没见过你了,有一点惊讶……那个,请问可以和你合照吗,我不会发出去的!”
姜夜知道自己现在素面朝天,其实和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但他还是答应了。
照完相,看着女孩好像还有话想说,姜夜偏了偏头:“怎么了吗?”
女孩犹豫了一会儿,终于鼓起了勇气:“……你刚进公司的时候我就特别喜欢你,当时解散演唱会的时候我也在,和另外几个女孩子一起举了你的灯牌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啊其实我想说,就是,你真的辛苦了!”
“……也谢谢你给了我很多的勇气,谢谢你。”
或许每一个人都在生活里挣扎,每一个人都渴望能寻得一缕光芒,哪怕暗淡,也能照亮黑夜。
黎星依旧和两年前一样,能带动起全场欢呼的浪潮。此刻他真真正正地站在舞台中央,所有的光汇聚在他一人身上,如此闪亮。
姜夜边上的女孩给了他一个荧光棒,外壳印满星芒的图样,底部却画了一枚小小的月亮。
姜夜在那些他足够熟悉的歌曲中轻轻哼唱着,跟随周围的人挥舞着手中的荧光棒。
他无数次设想过这样的场景。
当他再也不用站在舞台上,终于可以专心投入地,被舞台中央那人周身的光芒所笼罩。
临近结尾的几首歌,没有复杂华丽的舞美设计。黎星坐在舞台上,静静地开口道:
“这首歌,是我和他一起写的。”
台下的人们暂时没有反应过来,一片寂静中,姜夜感觉自己的心跳倏然变快。
黎星看向角落里的他,像从前很多次那样。
“我知道你不想,所以我没有问你愿不愿意上台。但是这番话我经过了深思熟虑,还是想要在这里告诉你。”
“姜夜,这首歌是我们一起写的,但是这首歌,我同时也想送给你。”
“……当然,也送给所有人。”
听到他叫出自己的名字,眼泪再难克制地滑落下来。
姜夜抹去眼角的泪水,直直地看向黎星。
“不论现在的时光有多么难熬,请永远相信,会有人在你身边,我一定会在你身边。看不到光亮的时候,再等一等吧,天一定会亮起来的,就算在长夜里,也还有星星,不是吗?”
“我爱你,这番话虽然莽撞,虽然不计后果,但我永远都爱你。”
姜夜接过边上的女孩递过来的纸巾,在温柔的乐曲声中,再难控制地泣不成声。
每一次当彩带飘落,当演唱会落下帷幕,那是结局,也是新生。
在独行的夜里,星星不够明亮。
而驱散乌云的月亮,终于散发出温柔的光,拥住迷途的人,缱绻着闪亮。
那是独属于他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