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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五章:春秋5 只要不打战 ...

  •   自二人离开后,阿爷好像还是那个阿爷,阿姊也还是那个阿姊,天下不太平的时候,活着就好,天下太平的时候,就想着好好过日子。

      每年梨花时节,春秋都会收拾一些梨花,将花晒干研磨,再同柏木一起研磨,制成香粉,头年用完了,来年便继续做。

      一到五六月份,恭喜都会送一些蒸晒的桃脯干过来,虽然是送给春秋的,但是辛夷还是会跟着一块高兴,因为果干最后都会进到她的肚子。

      恭喜在良田村是个异类,村里的小孩都称他为怪物。他出生时,身体其他部位都没毛病,可惜了脸长得歪嘴塌陷,眼睛还鼓凸,看着像只皱巴巴的猫头鹰,长大后还是像一只猫头鹰。

      他身高约八尺,一身的腱子肉,特别能种地,种出来的谷栗也比别人丰厚,他出行多半是在夜里,听说恭喜生吃过田鼠和狸猫,村里的小孩都怕他。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因为恭喜面目丑陋,前几年躲过了徭役之灾。整个村子,也只有春秋愿意与他家来往,偶尔还会给恭喜家送去织布,那怪人和他母亲常会留春秋一起食用饭菜,因此在良田村,春秋也被视作半个怪人。

      一开始辛夷像村里其他小孩一样,对恭喜的相貌胆怯,唯恐避之不及,辛夷还小那会,在她眼里,恭喜就是一个天天躲在母亲背后的怪人,如果谁和他一块玩,那么第二天也会变成丑八怪。

      村里的小孩经常拿石子砸他,恭喜也不反抗。渐渐地,他白天便不在村子里露面,若有要紧事,就留到晚上再办。

      然而,到了晚上的他,模样比白天更骇人,十个小孩见了,九个都会吓得哇哇大哭。最终,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恭喜的阿娘干脆不让他出门了。

      总是只在自家范围走动也不行,为了让恭喜白日出门,春秋便让他陪同一起上山采药,经过多次尝试,恭喜终于怯生生地背着竹篓随她一块上山。

      他娘杵在门口,既害怕又高兴,害怕孩子又被村里人扔石头,但同时又高兴,因为没有一个母亲想把孩子长期关在家里。

      在村里,恭喜要是遭到排挤和欺负,春秋就会帮他赶走那些恶意和辱骂,她会把一个个小孩揪到跟前,告诉他们,“恭喜没有欺负你们,也没做任何坏事,他不是怪物,你们朝他丢石头就是不对的,下次你们要是再敢丢石头,我就把你们屁股挨个打开花。”

      很快,春秋“母老虎”的形象便在村里传开了。孩子们似乎都对她心怀畏惧,见到她都要躲得远远地,总觉得春秋的手孔武有力,尤其喜欢打小孩的屁股,一旦骂起人来,那凶狠的模样,甚至比传说中的怪物恭喜还要令人胆战。

      近两年有了太平安生的日子,先前良田村那些服徭役的村民,只要没战死的,都相继返乡,村民开始重新开垦荒地。

      也从外面带回了一些村里听不到的新鲜事,如今南国是一位年轻的君主统治,现任的君主是景王,说现任国君原是昭王的堂弟,多年流落在外,被昭王接回宫中抚养,昭王无子,便将其视如己出,悉心教导,传其治国理政之道。

      现如今,昭王连王位也不要了,转而跑去天龙寺当和尚,好在景王即位,沿用了昭王在位时的仁政,励精图治,减轻百姓赋税,鼓励农桑,推行了一系列利国利民的举措,这才有了他们回家种地的好日子。

      村子人多了,闲言碎语也就多了。

      有村民私下揶揄,说春秋和恭喜其实是一对,母老虎和窝囊废,你说登不登对?

      “说了好几回亲事了,这姑娘没一个看得上的。”

      “她该不会真的要跟那丑八怪过一辈子吧?要是这样,那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像春秋这种有力气,能干活的,俺要是能娶到她,做梦都会笑醒。”

      “你这死老汉,长得丑还想得美,我看你也别醒了,就在梦里做着吧。”

      “你看看她屁股大,一定好生养,不嫁人可惜了!”

      “都二十好几了,还没嫁人,你说这是何故嘛?她难道还在眼巴巴地等着她的旧情郎?”

      “旧情郎?哪个旧情郎?”

      “你忘了,前几年暂住在她们家的那两位公子?”

      “那都多少年过去了,人家要稀罕春秋,早就来了。”

      “你看她每回到镇上卖菜,都在四处打听那男人的消息。”

      “这事你也知道?”

      “害,巧了不是,我的摊位就摆在她对面。”

      “哎,真是负心的男人呀,至少带个口信,让姑娘干巴巴的等,算怎么回事嘛?”

      “就是就是.....”

      返回村里的路上,辛夷路过恭喜家,给恭喜带了三两的猪肉,说是新鲜的猪肉,早上刚杀的,她亲眼看着那屠杀宰杀,天气热,让他别留着,赶紧让大娘烧点水下锅炖了。

      “不不不,家里还有,吃不完。”

      “家里还有?是上回我给你的吗?”

      “嗯嗯。”

      “那都多久了,早臭掉了。”

      “娘说...说不能...”

      “别管大娘说的,这肉给你,你要是不收,就是嫌肉少,明天我就给你带半斤来。”

      “不不不...不是...”恭喜吓的连话都不会说了,赶紧接过辛夷手上的肉。

      “记得今天就炖了,还有,明天我和阿姊来收菜,你提前放篓子里。”

      “好,好。”

      辛夷问:“明天一起去镇上吗?”

      恭喜摇摇头,他现在被春秋和辛夷带着上山采药,对恭喜来说,已经是一件他克服了好久才肯做的事。

      “行。”辛夷知道这事急不来,几年来她靠药材买卖,虽然没有积蓄,但也稍稍改善了下家里的伙食,这些钱多半还是恭喜替她挣的,他不肯要钱,阿姊就交代去镇上回来的时候,务必给恭喜家带点肉。

      每回都是三两猪肉,回去阿姊都要问一遍,辛夷不会忘记自己家的肉,当然也不会忘记恭喜那头的。

      收药材的老头去年病逝,加上这两年也不打战了,她的药材放到镇上卖,也没什么人光顾,但日子还是要过,有一点钱是一点钱,阿姊偶尔会同她一块去镇上。

      去年开始,辛夷和恭喜来往的比较频繁,辛夷对恭喜也算有了彻底了解,估计是村里闲言碎语多了,恭喜怕影响了阿姊的名声,便总是有意无意地躲着阿姊。

      在辛夷眼中,恭喜虽然长相吓人,但他心地纯良、也不与人争斗、也不做偷鸡摸狗的坏事、他会把家里当季最甜的瓜留给她们一家。

      他还会在悬崖边上采一朵杜鹃花送给自己,会因别人善意的举动摸头脸红,会辛勤劳作、默默耕种、会孝顺母亲,他无法决定自己出生时的样子,但他真的在努力活着。

      再几年,一个早上,春秋的母亲起床时突然中风倒地,半边身体没了知觉,郎中说了,日后怕是彻底无法行走了,于是春秋便不再执于去镇上。

      白天地里需要有人耕种,家里有病重的母亲和年迈的阿爷需要照顾,夜里她要赶织布匹,做好了就让辛夷带去镇上卖。

      说亲的对象,也从春秋换到了辛夷,不知为何,辛夷迟迟不愿意嫁人。

      长姐如母,一直把辛夷留在身边,春秋也觉得愧疚,近两年,阿爷待辛夷也和之前不同,阿爷从原来苛责春秋,转而换到了苛责辛夷,家里一个两个都不嫁人,这让老头在村里都抬不起头。

      没脸见人的老头,干脆把自己怄在家里不出门,每天种种菜、施施肥、喂喂鸡,偶尔坐在门槛上大瞌睡,醒来还嘟囔着家里这两个不省心的孩子.....

      春秋的阿娘寻死过两回,好在都有惊无险。

      墙外的梨花开了一年又一年,春秋每年都会制作一些香粉,但她已无心欣赏梨花的美,昔年梨花树下的清茶与风雅,如今建起了围栏,成为十几只鸡鸭的栖身之所。

      去镇上的活落到了辛夷和恭喜身上,恭喜有天想通了,愿意和辛夷一道去镇上走动,辛夷心里清楚,那是她们家真的没办法,便是到了不得已,恭喜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二人来回需要走六公里地,辛夷把阿姊织好的布匹拿去换钱,扣除织布的本,赚到的就只是一点辛苦钱。

      恭喜头顶罩着纱帽,就蹲在地上卖起瓜果蔬菜和药材,他也会吆喝,但买卖的事一般是辛夷在做。

      辛夷将药材分成大小包,遇到散户询价就提高卖钱,反正都是要还价的,遇到大商户时,便谎称已有别家预定,想让商户提高些价格。

      至于白菜,物以稀为贵,辛夷在来的路上,会给半数白菜绑上红绳,扎红绳的是霜打菜,稀少、更甜;没捆红绳的是普通白菜,味道次一些,每次就在地上摆两三颗,不多放,让镇上的人自己挑自己选....

      在辛夷十九岁生辰过后的几日,春秋把一套蓝花单裙交给她。制衣所用的布料是当年刘昌送给辛夷的,尽管每日都在赶工,但还是耗了小半年才完成。

      在辛夷眼里,阿姊像个无所不能的战士,但这个战士,一直受家里所累,从未有机会为自己活。

      辛夷穿上那套单裙,转了一个又一个圈,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城里的姑娘,端庄而又美丽。

      次日早上,因为昨晚失眠,辛夷睡到日晒三竿才起,桌上已经做好了一大袋面窝窝,阿姊正用布袋包扎。

      辛夷疑惑,“阿姊,做了这么多面窝窝,是要去哪?”

      “这些面窝窝是给你准备的。”

      “为我准备的?”

      近段时日,春秋想了很多,若两姐妹都过一样的人生,那决计不是她这个作长姐希望看到的,她要留在家里,顾好母亲和阿爷,顾好这个家,但她要让辛夷去见识下外面的热闹,小姑娘的心,既向着更广阔的天地,就不该被这个家拘着。

      “辛夷,你要是自己实在不愿嫁人,阿姊也不为难你,但你要想去城里瞧瞧,那就去城里瞧瞧,如果不行,就回来。”

      世道艰难,女子显露才情更是不易,辛夷看着桌上的黄面窝窝,思考良久,也哭了很久。

      辛夷向上擦干眼泪,再不像小时候的鼻涕虫,哽咽求道:“阿姊,我若走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春秋笑笑,抚摸着辛夷通红的脸颊,“别说一件事,哪怕是十件八件,只要能办到,阿姊都会替你去办。”

      辛夷半个身子软趴在春秋的膝盖上,几乎是带着恳求的语气,有些话,她早就想说了;“阿姊....阿姊你能不能不要再等他了!”

      春秋闻言,手中的动作一顿,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她望着辛夷,辛夷低下头,拽着阿姊的手,“阿姊,我知道你一直在等他,可这么多年了,他一点消息也没带回来过。”

      春秋沉默了,思绪仿佛一下子跌到谷底,她何尝不知等待的漫长与心酸,九年过去了,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是呀,九年了,阿姊年近三十,容貌也有所变化,不再是当初枝头娇艳的花朵,君子可还愿折取同一支?

      良田村太偏了,山路崎岖,即便是逃荒的百姓来的也不多,不过地方虽偏,春秋也会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早几年,春秋还曾期待过,那位退位的昭王,会不会就是她苦等多年的离盛?

      若真是他,那他或因朝局不稳,这才无暇顾及与自己的约定,如此便说的通,可他又为何出家?

      南国的历任国君,听说都是老了才出家的,说是出家,其实就是去寺里享福,看来那位昭王应该也上了年纪。

      这样一想,她便觉得昭王不是离盛,况且,他和自己说过,他小的时候,可是费了很多心力才从寺院离开,如何还有回去的道理?

      现在她也别无所求,只希望离盛还活着,对,只要他还活着,这九年来,她想过最坏的,却从未说出口过。

      此次辛夷进城,应该能带回点消息。

      要让人心死,必先断了念头,只要不打战,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了,现下盼头有了,就生了念想。

      春秋缓缓说道:“如果....我说如果,若你有机会见到他,他已经想不起我是谁了,你且只管捎个信告诉我,他要忘了我,我这些年的等待也便死心了,若他还记得我,你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辛夷深吸了一口气。

      “告诉他....我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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