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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五章:春秋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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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分开后,辛夷蹲在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一眼,走过,再看一眼,又走过。
辛夷不喊不叫,就那么蹲着,盯着每一个人的脚。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穿着破草鞋的脚在她面前停下了,“小姑娘,你卖的这啥?”
辛夷抬起头,是个老头,老头背着药篓,手上还沾着草屑,应该是采药的,“阿爷,这是辛夷果,可以治头痛,鼻塞。”
老头蹲下身,拿起一个,凑近鼻子闻了闻,“哪采的?”
“山里。”
“野的?”
“野的。”
老头放下果子,站起来要走。辛夷突然开口道:“爷爷,您采药,有些地方去不了吧?”
老头脚步一顿。辛夷指着篓子道:“爷爷,山里峭壁上的、深沟里的,您年纪大了,下不去,我能爬。”
“哦?”老头回过头,重新打量这个黄毛丫头——破衣裳,脏脸蛋,眼神却一副不怕生的模样。
“丫头,你几岁?”
“九岁。”
老头笑了:“九岁,敢说这种话?”
辛夷站起身,挺直了腰板道:“阿爷,您要是信我,下回我给您采,价钱您定怎么样?”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铜钱,数了数,扔了四个到辛夷手上。
“这篓我收了。三日后还是这个时辰,还在这儿,我等你看货。”说完,老头背起药篓走了。
辛夷攥着那几枚铜板,露出贼里贼气的喜色,很快将铜钱揣进最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然后她往卖盐的摊子走去。
卖盐的是个脸上有道疤的中年男人,面前摆着几个陶罐,罐里是灰白色的粗盐。边上围着一圈人,问价的、还价的、嫌贵的,乱糟糟。
辛夷挤不进去,就蹲在人群外头看。她看了很久,不是看人,是看盐,盐贩子的几个陶罐,装的还不一样。
最左边的罐,盐粒最粗,颜色发灰,罐子口缺了一角,中间那个罐,盐粒细一些,颜色白一些,罐子完整,最右边的罐,被盐贩子用身子挡着,看不清。但偶尔有人买得多,他会从那个罐里舀——动作很快,遮遮掩掩。
辛夷又蹲了一会儿,看明白了。
三个罐,三种价。最差的那个摆在明面上,给那些没钱的、不还价的。中间那个给老主顾。最好的那个,藏起来,只卖给识货的、出得起价的。
辛夷想要中间那罐的盐,但还差两个铜板,等刘昌卖完艺,他们就可以买盐,到时候家里人都能吃上一口咸味。
回到摆摊的地方,辛夷一直在想一件事,那个采药的老头,是不是也有三个罐?
三日后的赶集日,辛夷又去了。
这回篓子里不是辛夷果,是刘昌费了半天劲,采的几株连根带叶的药草,这些药都长在峭壁上那种,村里有壮劳力的时候,都没几个人敢去,何况是妇孺们。
为了采药,刘昌胳膊上还添了几道血口子。起初刘昌以为辛夷是惦记上盐了,想要日日都有一口盐吃,或是惦记上猪肉摊上的新鲜猪肉了,这丫头对吃的,向来执念很深。
二人依旧分开,刘昌继续卖艺去。
到了集市,老头果然在原来的地方等她。看见篓子里的药草,老头眼睛亮了,他仔细翻看每一株,根须完整,叶子没伤,泥土还是新鲜的,“你爬山上采的?”
辛夷点了点头,大人采药总是比孩子容易些,若是和老头说药是旁人采的,也许这老头就不能体会这些草药来之不易。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十二枚铜钱,“这是这次的,倘若下次有更好的,价钱也会更高。”
辛夷接过钱,数了数,将铜板揣兜里。
老头今日多问了两句,“丫头,你就一个人?家里大人呢?”
辛夷说道:“我阿娘病了,阿爷行动不便,阿姊需要在家照顾。”
“那你爹呢?”
“我爹死了。”
老头看着她,突然叹了口气,“丫头,你知道你今日这药,我转手能卖多少吗?”
辛夷摇头。老头伸出一只手,将手掌张开——五根手指,五十钱。
辛夷没吭声,只是点点头。
老头以为她不明白,又说:“你才得十二钱,亏不亏?”
辛夷想了想,说道:“阿爷,您给我十二钱,是因为你觉得我卖你的草药只值十二钱,等我下次能采到更好的,您会给更多,对不对?”
想到什么,继续说道:“阿爷要是不给,我就卖给别人,这山里能爬峭壁的,可没几个人。”
老头愣了愣,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他拍拍辛夷的肩膀道:“行,小丫头,你倒是机灵,以后有好货,尽管送到七巷口的药铺来,阿爷不会亏待你的.....”
晌午,卖艺不卖身的刘昌回来了,他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渍,经过两回的舞刀弄枪,刘昌明白一个道理,这世道上,力气是最不值钱的。
从怀里掏出十钱,递给了辛夷,兴冲冲的说要带她去肉铺买肉,辛夷拽着他的衣角,也从兜里掏出铜板。
“刘昌数了数,愣了下问道:“卖草药挣的?”
辛夷点点头,“今日我们买多多的肉回去好不好,阿爷和阿姊看到肉,也一定会很高兴。”
“小没良心的,你怎么不想着你昌哥哥?昨天我可是冒着危险给你采的药。”这小孩真是不记大人的恩情,辛夷说完,自个已经独自跑到肉铺去了。
刘昌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噙着一抹宠溺的笑,快步跟了上去。回去的路上,会经过一家布庄,每次辛夷都会进去看一眼,盯着一个角落看,就看一眼她便出来了。
一家人在两三个月没尝到猪肉滋味的夜晚,终于大快朵颐的吃上了猪肉,还有带着盐味的野菜。
阿爷喝了不少酒,酒兴上头,拉着她的宝贝孙女辛夷跳起舞,二人动作一会张牙舞爪,一会同手同脚,越跳越滑稽,跳得兴起,阿爷还会哼起不成调的小曲,辛夷见阿爷做什么,她也会跟着瞎唱。
几人被这对爷孙逗得哈哈大笑、前仰后合,刘昌险些将嘴里的肉笑喷出来。就连久病在床的母亲,也难得下了一回床。只是刘昌和李盛二人先前并不知晓,春秋的母亲竟是个聋哑人,也难怪春秋需要日夜照料她。
到了夜里,伺候完母亲入睡的春秋,见李盛一人在庭院
独自坐着,手上拿着类似图纸的玩意,正专注研究。
春秋问了长久以来,她一直很好奇的问题:"盛公子,你以前真的只是个商队护卫吗?"
离盛的动作顿了一下,将手上的地形图轻轻卷起,"为什么这么问?"
春秋按自己观察到的,"你说话做事.....和我们不一样,和这里说有人都不一样。"春秋斟酌着,"像是读过很多书,见过大世面的人。"
李盛没有否认,但也没说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譬如过去的我,只是寺里的一个小和尚。”
“和尚?公子做过和尚?”
春秋难以置信的张大嘴巴,眼睛不自觉往李盛的脑袋上移,他很难将眼前人同寺里的光头僧人联系到一块。
李盛一准看出春秋在浮想,“小的时候,我的父亲因为厌弃我,将我送到寺里养了几年,直到十二岁那年,我才被接了回去....春秋,有些事不说,是因为还不到时候。”
春秋轻轻颔首,她本来就没有追问的打算,此刻能与李盛一同在庭院中安坐,她已知足,在她心里,二人本就是云泥之别....
等李盛和刘昌下回从城里回来,春秋的母亲已经能在家干些轻活,虽然身子还有些虚弱,妇人冲李盛和喜刘昌笑笑,便一头扎进伙房。
夏日闷热,好不容易睡下的春秋,被辛夷一个转身,大腿压着春秋的肚子,春秋只感觉肚子又异物,没一会就醒了,没了睡意,她便跑到河边纳凉,恰好李盛也在。
"你看那颗最亮的星星,离盛指着天空上的星辰,“以前在寺里,夜里要睡不着,我就会抬头看星星,数着数着,也就睡觉了,那颗叫离珠,是守护王室的星辰。”
春秋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好漂亮!”她将双手合十,做出祈福的动作,“我希望南国不要再有战争,再没有亲人骨肉分离,希望阿娘的病能早日康复。”
离盛凝视着春秋的眉梢,“有时候,你真像我的母亲。”
“你的母亲?盛公子是说我很老吗?”
“不,你很温柔!”
春秋留意到李盛说起母亲时,眼中闪过一丝思念,便柔声问道:“盛公子,你一定很想家吧?”
离盛沉默了片刻,对着春秋说道:“我不是商队的护卫。”
即便他不说,春秋也能猜到,"那...那盛公子你是逃难的贵族?”
离盛摇头,“比那更复杂。”
“哦。”春秋没有要继续问的意思,只在一旁听着,等什么时候李盛愿意开口,他自然会说。
偏李盛这回就愿意坦白道:“我不叫李盛。
“嗯。”春秋应了一声。
“离盛,是我的真名...我曾是南国的世子,春秋,你久居良田村,尚不知南国朝内动荡,左相杨偃掌控军政,一年前,我带着几个亲信逃了出来,一路被追杀,最后只剩下我和刘昌...几个月前,我同刘昌去镇上打探消息,得知我父亲已饮剑身亡。"
春秋只听明白了一句,“你说...你是南国的世子?”
“曾经是。”离盛感觉自己如今,更宛如一个无家可归的流亡者。
怎么,他都不应该再瞒着春秋,她如今无父无兄,全是因南国战乱引起的,离盛心有愧疚,他早就应该将身份告知于她。
春秋听闻后,先是怔了一下,紧接着嘴角微微抽搐,哭着说道:“你可知道我的父亲因何而死?我的阿哥又为何而亡?我……你为何要告诉我你是南国的世子,为何是现在告诉我?....盛公...不,盛世子,你叫我,叫我如今连指责你都做不到....”
离盛自知心里有愧,他愧对的不是春秋一家,而是南国所有因为战乱妻离子散,颠沛流离的子民,亲人离世,骨肉分离,又岂是一朝一夕所能抚平的伤痛。
少顷,春秋拭干泪水,淡淡询问道:“盛太子,南国会一直存在吗?”
等来的既非拳头,亦非巴掌,而是一种复杂的思绪。对于春秋来说,眼下她更关心的,是天下是否太平,还会有战乱吗?两年前与戗国的那一战,几乎使半个南国的领土沦陷。
南国,或许已名存实亡。宗亲之间的争斗,早已令王室千疮百孔。如今老南王自戕身亡,各方家族势力更是蠢蠢欲动,朝局动荡不安,天下又怎能太平?
离盛未料到,在这仇人相对的时刻,春秋非但未耿耿于怀仇恨,反而关心起南国的存亡问题,他预想过很多情况,却唯独没有料到春秋会如此冷静与清醒。
那说话间温柔的语气,清醒含泪的眼眸,真像他的母亲。
他记忆中的母亲便是如此,只是默默地流泪,带着哀伤,带着隐忍,离盛看着春秋,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母亲将他报入怀里的模样,心中的自责愈发浓烈。
离盛握住春秋的手,缓缓靠近,轻轻捧起她的脸,感受着这份不可多得的温柔,这份难能可贵的体贴。
察觉到离盛的异样,春秋没有躲闪,只是身体微微颤抖,随之闭眼。当他们的唇相触时,山林中的鸟鸣声、风声都远去了,只剩下一方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这个吻猛烈而克制,却足以让春秋头晕目眩,而她睁开眼睛时,看到的离盛,是满眼柔情的离盛,和平日的不一样。
平日的离盛,有一股冷冽与疏离在身,像天上被乌云遮住的皎皎明月,透着一股精明的锐气,让人难以靠近。
在缠绵的亲吻中,春秋的身体颤抖的越发厉害,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离盛的衣衫,回想起阿爷说的,嫁人多好,嫁了人,便有丈夫能分担家里的劳作,她就不用那么辛苦。
她知道阿爷平日总说不好的话气她,唯有如此,她才会放下这个家,才会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嫁出去,去寻另一个能遮风挡雨的依靠。
此刻,纵有慌乱与羞涩,却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快乐,她不会离开良田村,这里有她要照顾的家人,离盛也不会永远待在良田村,他迟早是要离开的。
星光下的河边,两人的影子缓缓靠近,最终交融在一起。即便只是片刻的温情,她也能长久地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