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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五章:春秋2 哦——辛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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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刘昌回来,阿爷便和他一块在庭院喝果子酒,昌公子昌性子闲散,为人风趣,喜吃酒,阿爷在他离开后,酿的一大缸果子酒,很快他三碗酒下肚。
这让阿爷兴致很高,说是下回要和他比个搞下,公子昌哪里肯放老头子走,“就这回,这回就可以分个高低,老爷子你莫不是喝不动了?”
老头子要面子,喝不动了却还是硬撑,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谁....谁说我喝不动了,难不成我还能喝不过一个小子。”
公子昌见状,笑得前仰后合,忙劝道:“老丈,您这精神头我佩服,不过这酒嘛,咱还是慢慢喝,别伤了身子。”
阿爷一摆手,满脸通红地说道:“不妨事,不妨事,今儿个高兴,非得和你这小子分个高低。”
说着,又端起碗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结果没喝两口,就呛得直咳嗽,公子昌赶紧帮着顺顺气。
有道是酒尽才痛快,老爷子喝高了,开始眼冒金星,看什么都晃眼,嘴里也不受控制地胡言乱语起来,一会儿拉着公子昌的手,说要和他拜把子;一会儿又回忆起自己年轻时在村口遇到的阿花,说那女孩子如何力大无穷,常年竹篓里背着她瘸了腿的丈夫外出劳作....
公子昌在一旁哭笑不得,只能顺着阿爷的话应和着,还时不时地给阿爷拍拍背、递递水,生怕他再呛着。
竖日一早,天不亮,春秋便熬好了粥,回屋穿上昨晚柜里翻出来的红色锦古香缎深衣,下摆黑色襦裙,绾上发髻,云鬓用木质发簪点缀下,腰间挂着自己缝制的百蝶穿花香包,可惜脚底的鞋破了个大洞,一直没空修,好在裙子够长,能够遮挡住。
这是及笄之年,母亲凑钱为她准备的。
春秋对着铜镜仔细端详,简单梳洗后,便轻快地出了屋,到庭院时并没瞧见李盛,于是到他屋前轻轻敲了敲门,屋里没有动静。
纸窗被叉竿撑着,露出小半截宣纸,春秋踮起脚尖,透过那半截宣纸的缝隙往里瞧,见到看画中女子。
那女子眉如远黛,五官清秀中带着一抹英气,双眼像两颗水珠一样,又黑又亮,一袭素衣裹身,却难掩其出尘的气质,女子在画中盈盈浅笑,宛如真人一般。
春秋看得入了神,心中暗自惊叹画中女子竟如此美貌,不知是确有此人,还是盛公子凭空臆想出来的?
正思索间,李盛刚舞剑归来,见庭院桌上放了一壶清茶,
他随手将剑搁在一旁,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抬眼瞧见春秋来到了庭院门口,他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我不知道你起得这样早,刚还去竹林练了会儿剑,回来见茶水要凉了,赶紧吃上几口。”
声音里还带着晨起后的慵懒,语调轻柔。
春秋缓缓走向庭院,来到李盛身旁,浅笑着说道:“公子愿意为我和辛夷俩姊妹作画,我岂能有晚来的道理。”
李盛回屋取来笔墨,见春秋已在庭院石桌坐好,两手揪着发梢,模样有些局促。
他便在石桌上铺开宣纸,研墨提笔,目光在春秋脸上停留片刻,似在细细端详她的眉眼轮廓,随后笔尖轻点,墨色在纸上晕染,很快勾勒出春秋的发髻与眉眼,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不多时,春秋的五官便跃然纸上,发髻上藏于发丝间的红色丝巾,也被李盛留意到了。
在画中,春秋坐在竹椅上,手持细竹杆,正专注炙烤着鱼。在她身旁,乖巧的辛夷蹲在地上,双手托腮,亮亮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条炙鱼。春秋微微侧头,眼睛里满是宠溺。
差不多要完工了,李盛拿起宣纸,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手肘不小心将画笔碰落,画笔滚落里面。
李盛俯身拾起画笔,不经意间在石桌底下,瞥见春秋那破了洞的鞋面,随后又瞧她有意将脚尖往里收了收。
起身时,只见春秋一脸羞红局促的模样,李盛道了声好了。春秋这才起身,往对面缓缓凑近,见到画中的自己,顿时喜悦眉梢,脸颊上的红晕愈发明显,却又忍不住嘴角上扬,“盛公子,你画的真好,我瞧着都有点不像我了。”
李盛目光留在春秋的身上,“可这就是你呀。”
春秋感觉哪里有些怪异,她在对面坐了许久,期间李盛一直抬眸望她,让她拘谨的,连动都不敢动,生怕动了,便会影响他作画,要早知道对方只是取个五官轮廓,她也不至于坐的这般端正。
她正看的入神。
“秋姑娘。”
“嗯?”
李盛感叹道:“良田村是个好地方,可以远离战乱喧嚣,倘若有一天南国不在了,应该也不会祸及这里吧。”
春秋微微一怔,她知道李盛在村里少有走动,不知道良田村家家户户几乎无男丁,她虽未说过远门,却也深知战乱之苦,若是亡国了,岂有不受殃及的道理?
“盛公子,不怕你笑话,我从出生就在良田村,除了幼时爹爹带过去过镇上两回,其余时间我都是在这个村子里,南国长年战乱,我爹和我阿哥都被征去参军,我阿哥战死,我阿爹没有消息,阿爷说了,他的儿没有消息,那就不会有消息了。”
“如今村中多是妇孺,我虽未踏出村子,可你我皆是南国的子民,如何能不知战乱疾苦,现在我还能守在亲人身边,倘若有天南国不在了,只怕这良田村也难保太平。”
战乱之下,哪里还会有真正的世外桃源。
李盛点头。他焉能不知覆巢之下无完卵这个道理,只是见良田村偏安一隅,少有外人来,便想试探性一问。
果然,乱世之中,无人能真正置身事外,哪怕是荒僻的良田村,也没逃过征兵入伍的命运。
春秋觉得李盛从城里回来后,好似换了个人。
他开始学习在村里当一名农夫。起初,他笨手笨脚,连锄头都不知用途,但他学的极快,除了犁地耕种,他和刘昌还到处给村里人修葺房屋。
刘昌风雨无阻的要教辛夷读书识字,辛夷简直讨厌死他了。好在二人固定一段时间就会返城,个把月再回来。
刘昌不在的日子,辛夷既开心又苦恼,起初几日是逍遥自在,跟着阿姐上山采药,在村子里四处玩耍,爬树掏鸟窝,把读书的事儿抛到了九霄云外。
时间一长,没了刘昌在旁边插科打诨,日子又变得有些寡淡无味。她偶尔会望着村口,希望刘昌他们快点回来,可又害怕回来后又要被逼着学习,这种矛盾的心理,会一直持续到二人再次从城里回来。
然后又是鸡零狗碎的斗嘴日常。
秋收后,春秋家收了五斗粟。交完赋税、还完借粮,剩下不到一斗,勉强六个人喝稀粥熬过冬天。
病榻上,喝多了药汤的母亲突然想吃盐,想吃的要命。
村里人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咸味,脸都是菜色的。偶尔有人揣着一筐鸡蛋翻山去镇上换一小撮盐,回来能显摆半个月。
辛夷和春秋两姊妹,一早揣了几个菜团子,背着个破篓子,爬了半天的山,钻进山里的野辛夷林子。
这个季节,辛夷花早谢了,但树上结着果子,山里人知道这东西能入药,但没人专门去摘,费功夫,不值钱。
姊妹二人整整摘了两篓回去。
明天刘昌会带辛夷去镇上,看能否换点盐回来,或是寻寻旁的生计。
“要不把那玉佩找出来,找个当铺典当了,保准能换盐回来?....丫头,你该不会忘了东西放哪了吧?...我不信,要不你带我找找看?”
刘昌一直锲而不舍的想问出玉佩的下落。
那个玉佩一直留在辛夷身上,辛夷将它当做宝贝,不知藏在家里的哪个角落,阿姊叮嘱过,这是刘昌过世的母亲留给他的,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典当。
辛夷常在想,这万不得已是什么时候呢?刘昌每回都让辛夷将玉佩找出来,他好拿到城里典当了,越是寒冬,越是要改善下吃穿用度,哪怕对付一阵也行,他怎么受苦都无所谓,但是李盛不行。
刘昌不心疼那块他娘留给他的遗物,但他心疼李盛,李盛比他死去的娘重要,所以刘昌更喜欢李盛,李盛是他的心肝宝贝,辛夷机智的得出了结论。
第二天鸡叫头遍,辛夷和刘昌便背着篓子出门了。山路十八里,二人走了两个时辰,到镇上时,刚有太阳的影子。
集市上有卖菜的、卖布的、卖陶罐的、卖鸡鸭的....
刘昌给辛夷找了个角落,在地上摆好布,让辛夷一天都待在此处,不要乱跑,他去附近找个空旷的地方,耍刀卖个艺去。
说着刘昌松了松筋骨,从腰间取下水壶,自己小抿一口,递给辛夷,嘱咐她口渴了就喝。
辛夷点点头,好奇道:“昌哥哥,梅芳卖身,你卖艺,你去卖艺,一天能挣多少钱呀?会不会比梅芳卖身还挣得多呢?”
刘昌险些将刚咽下的水喷出来,瞪了辛夷一眼,疑惑道:“梅芳是谁?”
辛夷回答道:“梅芳是孙婶的女儿,和阿姊差不多年纪,前些日子家里人卖到镇上了,我不清楚她在哪里。”
刘昌皱了眉头,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正色道:“丫头,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卖艺是靠凭本事吃饭,和那是不一样的。”
辛夷摇摇头,“有什么不一样?”
刘昌顿了顿,想着这书果然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该怎么解释才好呢?他挠挠头,蹲下身子,用辛夷能理解的话说道:“这卖艺呀,是把自己的一身本领展示给大家看,大家觉得好,就会给几个铜板,咱凭本身吃饭,可梅芳那....那那是到了万不得已,没有可卖的,便只好把自己典当了出去....”
辛夷似懂非懂,又问道:“那昌哥哥,要是有一天你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会不会也把自己典当出去呀?”
刘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轻敲了一下辛夷的脑袋,说道:“你这小脑袋瓜里整天都在琢磨些什么呀?真到了那一步,你就不能发发慈悲,把手里的玉佩拿去当了吗?也好解解燃眉之急。再说了,我一个大男子汉,就算真碰到难处,也自有解决的办法,哪能轻易就把自己给典当出去呢。”
哦——辛夷这下恍然大悟,她知道刘昌一直都对她的玉佩心怀觊觎,果然他爱惨了李盛。
辛夷问:“昌哥哥,那什么时候,会是万不得已呢?”
刘昌也懒得说废话,他望向长街,趁着人流,得赶紧找个好地方卖艺。走之前还回应了句:“你只要知道,有你昌哥哥在,便不会让你有万不得已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