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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灭楚 造谣小能手 ...

  •   “你看他身手如何?”华阳垂眸,以扇遮面,询问宁香。
      “资质过人,天生神力。”宁香注意到,适才这位项籍挥舞的刀剑看着十分坠手,便是普通成年男子拎起来也要费点力气,不过:“观此人行事,颇为刚愎自用,自视甚高。”
      “你觉得……这会是一个暴躁易怒之人吗?”
      华阳不知道,但是她愿意试探一番。
      她特意找了个前往宴会的必经之地,跟宁香小声抱怨:“真不知母亲是怎么想的,项缠都一把年纪了,还要把我嫁过来,莫不是让我守活寡来了。”
      “女郎慎言。”宁香状似紧张地上前一步,环顾周围,看见那个突然停住的身影后对华阳轻轻点头。
      “怎么,他们做得出这种事,我就说不得?”华阳回想起阴嫚往日的神情,下巴微抬,满脸骄横:“更何况,秦国虎狼之师闻名天下,那人能不能从战场活下来还不一定呢!”
      “碰!”
      一声巨响。
      项籍抽出剑在桌子上刻下深深的痕迹:“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诅咒我叔父!”
      项籍的眼神几乎要将华阳千刀万剐。
      华阳一脸惊慌:“你竟然偷听我说话,实在无礼!”
      项籍冷笑,这种愚蠢的女人,竟然即将成为自己的婶娘……他攥紧手中的剑,如果杀了她,让景氏换个联姻人选……
      “再说了,我说得有错吗?”华阳抱臂翻了个白眼:“楚国如今什么境况,你身为项氏子弟应当比我更加清楚,这么一个国家,有什么值得为之付出生命的地方?”
      华阳一边应付项籍,一边在心中分析他。
      确实天生神力,爱国,忠君?不,不对,应当是对项氏情感很深,对项燕项梁等人尊重濡目,不容污蔑,所以连带着维护楚国罢了。
      明知两家结盟,却在大庭广众之下闹开来,冲动,短视。
      项籍愣了一下,其实他也觉得楚国贵族特别是楚王是个大傻子,对华阳的话隐隐赞同,但是很快,他摇了摇头,重新举剑:“你诅咒我的叔父。”
      “诅咒?那可是我未来的夫婿,我只是担忧自己守寡罢了,怎么就是诅咒了?”
      好像有点道理,项籍的剑低了几寸。
      “而你,实在是无礼至极,愧对项氏的教导。项氏代代饮血卫楚,傲骨铮铮,堪称满门忠烈,你这小辈行事却如此冲动……”她一边说一边上下扫视项籍,简直把失望写在了脸上。
      项籍到底只有八岁,自尊心极强,绝不容忍自己成为项氏的污点,听着华阳对项氏的追捧和对自己的质疑,压住翘起的嘴角轻咳一声,收了剑:“那什么,我承认你说得有几分道理。”
      “秦军算什么,等我日后长大了,定能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华阳闻言眯了眯眼睛,真是狂妄,如此心气……华阳不想给项籍长大的机会了。

      回景府的路上,华阳陪伴在芈令安身侧:“母亲,我今日怎么没见到左尹?”
      芈令安见华阳关心未来夫婿,一点儿也不抗拒的样子,欣慰地拍了拍华阳的手:“他去前线护送粮草,很快便回,定不会耽搁你们两人的婚期的。”
      华阳羞涩低头,语气担忧:“我只是担心他。”
      “左尹不会上战场的,你安心。”毕竟项缠此人,可是项氏唯一一个没有走军中路子,而是在朝堂钻研的项氏子弟:“虽说咱们这是联姻,但是我身为你的姑母,现在又是义母,怎么会把你往火坑里推呢?”
      “我知道母亲待我极好。”华阳知道芈令安现在对自己满意得很,趁机提出要求:“母亲,自我来到楚国,还未曾出府逛逛,我想趁着现在多出去走走。”
      “应当的,应当的。”这种小事芈令安不假思索便答应下来:“不必心疼银子,想买些什么直接买便是。”

      “公主。”
      寿春街边一处妆肆,乃是秦国在楚国的一处情报据点。
      华阳坐在里间,听着探子汇报这段时日收集到的消息。
      前线目前没有发生大规模战争,只有小股兵力的冲突,楚王负刍从一开始夜不能寐,食不下咽,已经又恢复到了寻欢作乐的日常。
      景昭两家积怨已久,在朝中争权夺利,如今项缠乃是楚国左尹,项氏还要与景氏联姻,给了昭氏很大的压力,近日昭氏小动作很多,在朝中排除异己的动作很大。
      景氏不甘示弱,派了两三个弟子前往前线谋求军功,试图从中撕出一道口子,用军功抢夺朝堂的话语权。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不管哪个朝堂争权夺利之事总是少不了的,华阳对这些消息并不意外,只是,为什么有个家族隐身了?
      “屈氏……有什么消息吗?”
      “屈氏在朝中势力大不如前,小人并未听到什么特别的消息。”
      华阳睁开眼看向探子:“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屈氏可是楚国三大氏族之一,你说他现在安安分分,你信吗?”
      朝堂之中,没有一个家族可以置身事外。
      探子脸色一变:“小人这就去查!”
      “嗯。”华阳思索片刻,吩咐道:“再放点消息出去,就说……项燕特意消极应战,就是想要借着战争为家族多谋些利益,不然以他的能力,早就击退秦军了。”
      “再仔细查查令尹,借着家族权势爬到这个位子,身上估计沾了不少泥巴,把事情抖出来,栽赃到景氏头上,就说他们想推左尹上位。”
      “诺。”

      秦楚交战之地。
      张良奉命前往寿春时,朝云乐要了一支小队。
      “你打算做什么?”
      张良笑得很温婉:“听闻此次粮草乃是楚国左尹亲自护送。”
      云乐挑了挑眉,笑道:“知道了,五十人如何?”
      “足够了。”
      “那就早日出发,守株待兔吧。”

      项缠在山野间奔逃。
      本以为护送粮草是一路最危险的时候,结果全程警惕,却是风平浪静,无事发生,反倒是回程途中,他心中松懈,没想到却遭了埋伏!
      项缠一边跑一边咬牙切齿:究竟是谁?!
      他不信这是秦军的手笔,一来他回来的时间秦军不可能知道,二来他粮草都送到军营了,这时候伏击他做什么,有什么用?
      所以,他在思考之后确信,这必定是楚国内部之人动的手!
      可恶,别让他知道究竟是哪一家!
      “左尹,走这边!”心腹护送着他一路往寿春去,身边的护卫从几十人锐减到十几人,但是身后的追兵却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把项缠的命留在这荒郊野岭之中。
      箭矢精准刺中护卫,项缠肝胆俱裂,当即又分出几人殿后。

      “他还剩下多少人?”
      张良不紧不慢地询问下属。
      “不足十人了。”
      “那就准备准备去救人吧。”说着,他就起身往外走去。

      项缠快要力竭了,多日疲于奔命让他精神紧绷到极致,护军的减员更是让他心生恐惧。
      究竟是谁?
      这么想要他的命?
      思索间,他竟然一个腿软,来了个平地摔——吾命休矣!
      就在他心中绝望感叹时不我待时,一柄剑横空出世,挡住了致命一击。
      嗯?怎么不痛?
      项缠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上下其手检查自己的身体。
      没有破洞,没有流血,没有受伤,还活着!
      张良就站在一旁,看着项缠劫后余生,等到人缓过劲来才开口:“贼人已经被我赶跑了。”
      见身后围追堵截之人真的不见了,项缠这才长舒一口气,抱拳表示感谢:“先生对我有活命之恩,不知先生尊姓大名,某愿以死报之。”
      “亡国之人,流离失所,当不得一句先生。”张良苦笑,停顿一下后接着说:“某乃韩国遗民,张良。”
      姓张?
      项缠暗中打量一番眼前的青年:“先生可是出自五世相韩的张家?”
      “这都是过往云烟了,如今良不过一丧家之犬罢了。”
      “某乃楚国项氏子弟,项燕将军第三子,项伯,单名一个缠字。若是先生不弃,可在项家暂住。”
      “不。”张良适时表露出些许悲愤:“那暴君害我国破家亡,此仇不报非君子,今日我只是顺路路过此地,我已决意往秦国去刺杀暴君了。”
      项缠看了眼身形孱弱,貌若好女的张良,嘴角微抽:“先生打算自己一人前去刺杀那暴君吗?”
      不至于这么不自量力吧?
      张良摇了摇头:“自然不是,我打算找一位壮士与我同去。”
      项缠看向张良身后那个将来人击退的护卫,似乎想要问他不行吗?
      “这位是我的家仆,虽说有功夫在身,但是面对守卫森严的暴君,还是捉襟见肘了。”他将自己原先的计划和盘托出:“我欲寻一壮士,待那暴君出行,就以落石袭击那暴君的车架。”
      想要达成这个计划,那壮士确实得有不少力气。
      “不瞒先生,我知道一人,应当符合先生所求,只是那人,”项缠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这儿有些问题,若想要指使他,得费些功夫。”
      “哦?”张良大喜:“不知此人身在何处?”
      “就在寿春,若是先生愿意,可与我同行。”
      张良思索片刻后点头答应:“那良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路上,张良充分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替项缠躲过了数次他安排的刺杀,把项缠迷得恨不得以死报其救命之恩。
      “让足下见笑了,自韩国灭亡,我已许久未曾如现在这般闲庭漫步于市井之中了。”
      巨大的愤怒一直灼烧着张良的心脏,让他夜夜不得安眠,根本无心欣赏这世上的美景。
      随即又问道:“不知寿春是何景象?我初来乍到,对此地不慎了解。”
      项缠闻言不禁对张良生出些许同情,拍着胸脯把自己知道的消息全部都秃噜了出来,张良就在这些零散的消息中提取了自己想要的内容。
      “这么说来,足下回去后便要成亲了?”他好奇询问:“不知何人有此福分,嫁与足下为妻?”
      “不过是续娶罢了。”项缠不以为意:“订了景氏家主之女。”
      “可是足下方才不是说……”
      项缠哂笑:“义女罢了。”景家那个老匹夫也就罢了,他那夫人可舍不得自己女儿嫁给他当继室。
      “说起来,这义女还和秦国有些关联呢。”
      他想到这提起来:“听闻景家主的义女乃是昌平君的孙女,名为熊清妧。”
      “昌平君?”张良心下思忖:这位熊清妧不会就是华阳公主在楚国的假身份吧?
      “秦国那位昌平君?”
      “正是。”
      “若是如此,良当真有些好奇了。”
      “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等回了寿春,我约她见一面,你与我同去不就好了。”
      张良确实需要这个机会确认这个熊清妧是不是华阳公主:“那就多谢足下了。”

      寿春。
      妆肆之中。
      “公主,屈氏近日确实没有什么大动作,但是小人查到了一桩旧事。”
      “说。”
      “楚王夺位后将李太后和楚哀王一并灭口,并造谣幽王、哀王乃是春申君之子,有传闻,屈氏似乎掺和进了此事,这才遭了楚王的冷待。”
      在楚哀王时期,屈氏乃是坚定的王党,对楚哀王忠心耿耿,和李氏、春申君的关系也很好。
      “而且,李氏满门抄斩后,屈氏突然冒出了一位公子,说是先前病弱,一直在外疗养,近日才接回家中。”
      华阳无言了片刻。
      “你是怀疑……这位公子是屈氏违背王命,藏匿起来的李氏血脉?”
      探子面露尴尬:“那倒不是,李氏被满门抄斩前那个孩子就回屈家了。”
      他只是觉得这个信息可以利用一下。
      显然,华阳也是造谣的一把好手,当即明白了探子的意思:“是不是真的李氏血脉不重要,反正谣言里面是就行了,你就按照那个猜测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吧。”
      她不信负刍那个性子会不起疑心。
      “公主为何不稍加修饰呢?”身后,宁香提出不同意见:“既然要闹,那就闹大一些,不妨说这位公子乃是王室血脉,考烈王嫡子不是更好吗?”
      既然负刍自己放出谣言,说哀王是春申君的孩子,李太后混淆王室血脉,那就干脆在这个传闻上添一把火多好。
      就说……李太后和考烈王的孩子与李家的孩子换了一下,因为这个孩子体弱多病,考烈王和李太后担心养不住,和春申君商量后将孩子放在李家养。
      没想到考烈王突然病重,这件事被幽王熊悍得知,他没想到自己竟然是李家的孩子,如今考烈王病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联系李园抢先入宫,埋伏在棘门,把知情之人春申君灭口后就当自己真的是考烈王的嫡子即位了。
      这也是为什么幽王信任李园,执政其间让李园掌握大权的原因!
      但是没想到负刍心怀不轨,弑君篡位,李太后因全族被灭心生仇恨,将此事告知了屈氏族长,给得位不正的负刍添堵。
      屈氏如今所作所为,正是为了保住考烈王最后一个嫡子。
      屈氏,对楚王室忠心耿耿啊。
      华阳闻言嘴角微抽:“你这是不是太离谱了。”
      “那又如何?”宁香信誓旦旦:“越是离谱,才越有人相信呢。”
      华阳想了想,也对,反正是楚国,越乱越好,随即吩咐探子:“听到了?就这么传吧。”
      那探子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碰上这么难得一见的事情,当即摩拳擦掌准备去造谣传谣了。

      或许从古至今这片土地上的人就对八卦情有独钟,特别是上位者的八卦,以至于当项缠和张良回到寿春时,大街小巷的孩童们已经将探子编的谣言传得满天飞了。
      街头巷尾,孩童们玩着游戏,唱着童谣:“一龙换一苗,深宫悄藏韬;王疾风波起,伪主登王朝。棘门埋忠骨,大权李氏操;宫恨吐尘秘,屈族护龙袍。”
      张良是知道负刍造谣李太后混淆王室血脉一事的,因此在听到前面几句时还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只觉得负刍当真短视,过了这么久,王位都坐稳了还不想着平息谣言,可是最后一句却让他觉得隐隐有些不对劲。
      “诶,你听说最近那个那个了吗?”路边的闲散之人小声嘀咕。
      “是不是那个?”一人指了指天空:“我当然听说了,真不愧是屈氏啊,忠心耿耿。”
      出了一个投江的屈原还不够,还能在当今楚王的眼皮子底下把考烈王的嫡子护住。
      忠诚啊。
      然而,忠诚的屈家一听这话,纷纷气黑了脸。
      屈氏族长在房中咆哮:“谁?!是谁干的?!”
      “阿父,现在追究谣言的罪魁祸首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重要的是,我们应该立刻召集门客,商量如何打消王上的疑心。”
      本来屈氏就因为一开始站错队伍惹得楚王不喜,如今再有这么一出,负刍那个小心眼的,搞不死他们也能恶心死他们。
      “不。”屈族长冷笑一声:“打消王上的疑心是很重要,但是罪魁祸首也要查!”
      这口气,他忍不了,屈氏也忍不了!

      “公主此举……”张良在一系列操作之后终于和华阳接上了头,也知道了最近寿春的所有谣言和动荡都出自她的手。
      “怎么,先生是觉得太过小人了吗?”华阳表情温和,眼神却很冷,似乎张良只要说一句不是,就打算让人滚。
      传播流言、挑拨离间确实不是什么正道,但是华阳也没想堂堂正正和整个楚国斗。
      “不是,是太温和了。”张良摇了摇头:“这只会让这些贵族忙乱一阵子,伤不了筋,更动不了骨。”
      再加上现在秦国陈兵边境,外患当前,大家都十分克制。
      华阳抬眼,饶有兴致地问道:“那先生以为如何?”
      “要让人不死不休,不见点血是不可能的。”他笑得比老抽色金毛还要阴险。
      华阳闻言思忖片刻,她来楚之时虽说带足了人手,但是武功高强的没有几个,更别提直接刺杀嫁祸了。
      “听闻昭氏族长深得楚王信任,两人乃是一丘之貉。”
      短视,只顾着自己的利益。
      而昭氏和项氏在朝堂又有些矛盾。
      华阳看了眼张良:“我明白了。”
      聪明人之间,对视一眼便知道了彼此后续的打算,两人相视一笑,一副狼狈为奸的样子。
      不久,一支齐国来的队伍抵达寿春,对昭令尹许以重利。
      昭令尹进宫面见楚王,一道诏令发出:命项将军即刻进攻,不得消极备战。
      随后,项籍在街市与昭氏子弟发生剧烈冲突,其中一位直接身亡。
      楚王这时候已经知道了民间传唱的童谣,忙着借昭氏的力量对付屈氏,于是重罚了项籍,顺带着罢黜项缠的左尹一职。
      项燕在战场与王翦两军对峙,正处在关键时期。
      楚王的诏令一出,军心动摇,项燕好不容易安抚好军中上下,直言回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一时之间,楚王对项燕的忌惮之心直线上升。
      而另一边,他们的敌人秦军,却是一副和他们完全相反的景象。
      嬴政对将领交付了十万分的信任,无论王翦传信是要粮草还是要武器,他都全力支持。
      严格掌控着咸阳城中的舆论情况,只要有一丝不对劲之处,便要查清源头,顺势揪出了不少楚燕齐的暗探和不死心的三国遗民。
      至于军中,更是上下一心,在王翦和云乐的联手打磨下,整个秦军都沉静了下来,哪怕对峙多日,也没有一丝焦躁。
      云乐看着前方传来的楚军的乱象,知道华阳应当在寿春出了不少力了。
      “王将军,这或许是个好时机。”
      “不错。”王翦看着沙盘点了点头:“传令,明日攻城。”
      秦军如今蓄势待发,项燕却正在被楚王猜忌,若是此时再丢掉城池,或许负刍那个蠢货还会做出临阵换将的蠢事来。
      而如今的楚国,除了项燕,其他人不足为惧。
      王翦做好了一系列备战安排,将目光投向了云乐:“太子明日……”可要暂避一下。
      “王将军不必顾忌我。”云乐紧了紧拳头,她知道,这是她迟早要面对的事情。
      “我明白战争的残酷,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不,她的心理准备做得还不够。
      攻下平舆后,云乐白着脸看城墙之下尸横遍野,尸臭味、血腥味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面钻,让她几欲作呕。
      其中不乏她熟悉的面孔。
      倒在城墙角的那个士卒,是中军的,入伍四年,老母亲身体不好,明年就打算回家照顾母亲;被箭矢击穿,跌倒在旷野的那个,是今年刚刚入伍的新兵,给云乐送过一次餐食,笑起来的样子朴实又诚挚;城门那下半身血肉模糊的那一个,先前夜谈时说自己有了个闺女,这次在战场拼杀一回,可以给自己的孩子更好的生活……
      那一张张死去的脸,有的熟悉,有的陌生,但是流下的血都是一样的鲜红。
      云乐红着眼,强迫自己记住这一张张脸——
      你要记住,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战场。
      宁愿痛苦,不要麻木。
      一双手捂住了云乐的双眼,耳边传来蒙恬的叹息:“太子,别看了。”
      脸都白得跟纸一样了,何苦呢?
      “不,我要看,我应该……记住他们。”云乐扯下蒙恬的手。
      蒙恬无奈了,他现在才发现,太子犟得跟王上一模一样。
      “这是场大胜,您应当高兴才是。”
      秦军死去的人算不上多,攻楚的第一步迈得很稳,为后续打了一个很好的基础。
      “高兴?”云乐似哭非哭似笑非笑:“蒙将军,看着他们,我……”高兴不起来。
      “太子……”蒙恬看着云乐的样子,第一次对王上生出些许不赞同来,这么柔软的一个孩子,何苦送到这战场上来。
      他是真的担心他们大秦的继承人会被这种场景击垮。
      云乐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我有事去找一趟王将军。”
      “太子。”王翦还在军帐中处理后续,看见云乐过来神色平静地行了个礼。
      “王将军,我要一份秦军的伤亡名单。”
      王翦深深看了眼云乐,最后低头:“诺。”
      云乐走后,蒙恬走了进来:“将军,我有点担心太子。”
      王翦笑了起来,看向原先就在帐中的王贲:“你呢,你怎么看?”
      “太子良善,又是第一次直面战场,确实……”
      “你们都小看太子了。”王翦摇了摇头,看着云乐离开的方向,意味深长:“我倒是觉得,我们这位太子,很有为君为将的潜质呢。”
      都说慈不掌兵,其实慈不掌国也是一样的。
      看看刚刚云乐的双眼,里面有悲伤,有痛惜……有很多的负面情绪,但是独独没有后悔。
      这说明,太子她非常清楚,这场战,是非打不可的战争,而她眼中的怜悯又在告诉王翦,她不是一个好大喜功,一心进攻的君王。
      想到这里,王翦看了眼自己苍老的手掌,叹息:“可惜我垂垂老矣。”
      看不见未来大秦的旗帜屹立世界的模样了。

      阿锦看着云乐一笔一笔记录下来的姓名:“太子,您在做什么?”
      “等到战争结束,我要为他们立一座碑。”
      他们值得被所有人记住,他们为华夏大一统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太子,您是后悔了吗?”阿锦的声音带着心疼:“后悔没有劝阻王上攻楚?”
      云乐失笑,随即正色:“不,我不会为此后悔。”
      “阿锦,你太小看我了。”
      “我不觉得秦国东出灭六国是错误的,甚至,我是极其赞同的。是,我为这过程中流的血而痛心,但是,这都是必要的。”
      阿锦怔怔地看着云乐,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发现,其实比起瑶华公主,云乐公主和秦王,才是更加相像的那一个。
      可笑她竟然一直将云乐视作瑶华公主的影子,她主君的延续。

      平舆失守的消息传到寿春,楚王大怒,叫嚣着要更换将领,把项燕押回国都受审,此时,前去羁押项燕的队伍已经出发了。
      华阳听到这消息冷哼一声:“蠢货。”
      “宁香,准备准备吧,离我们回去的日子,不远了。”
      她相信以王翦将军的能力,没了项燕,灭掉楚国易如反掌。
      “那原来的计划可要继续?”
      华阳歪了歪头:“自然。”
      翌日,景氏族长邀请左尹前往府中一聚。
      午后,当侍人推开族长的书房,却只看到了两具尸体和一片混乱的书房。
      尖叫声划破天际。
      没有人注意到,那位景氏的义女在一片混乱中消失不见了。
      芈令安强撑着悲痛支撑起整个景氏,随后下令同项氏不死不休,两家的联盟正式宣告破裂。
      就在两家快把狗脑子都打出来的时候,突然有证据出现,指明景氏族长和项缠的死,乃是昭氏所为。
      三家混战,整个寿春乱作一团,而楚王却丝毫没有处理这些事情,反而下旨赐死了项燕,理由是对秦作战失利。
      华阳就在给楚国留了一堆乱摊子后,拍拍屁股往平舆去了。
      这一回,她终于有了心情欣赏沿途的风景。
      “以公主此次的功劳,想必回咸阳后必定能在朝中占据一席之地了。”宁香感慨道。
      华阳想了想,惊奇地发现,比起安分守己嫁人生子,她居然觉得在楚国搅弄风云的日子也挺充实的。
      既然如此……
      “是啊,不知道父王看到我的成长,会不会大吃一惊呢。”
      “阿父震不震惊我不知道,但是我现在就能告诉阿姊我的想法。”
      华阳闻声抬头,就看见云乐含笑骑在马上,冲她张开双臂:“阿姊,欢迎回来。”
      云乐下马,抱住愣在原地的华阳:“阿姊,你太厉害啦!”
      “真的吗?”华阳回抱云乐,声音中带着点哭腔。
      真是奇怪啊,孤身来楚她没哭,步步算计虚与委蛇她没哭,怎么妹妹一抱住她,反而想哭了呢?
      “真的!”云乐认真擦去华阳的泪水:“阿姊,你平安回来,我真的好高兴。”
      “阿姊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两人沿着官道往秦国骑去。
      华阳整个人好像卸下了包袱一般:“我打算直接回咸阳啦。”
      “那也挺好的,我们都不在咸阳,等回去阴嫚阿姊还不知道怎么抱怨咱们呢。”
      “这还不简单,你多给她扔点事情,她就没空抱怨了。”
      云乐惊讶挑眉:“怎么感觉阿姊来了一趟楚国……”从白馒头变成黑芝麻馅的汤圆了。
      “嗯?”
      “没什么。”云乐摇了摇头:“等我回咸阳,估计都明年了。”
      楚国的体量放在这里,再怎么快,也不可能半年就把楚国整个打下来。
      两人一路走,一路交谈,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华阳回去后,王翦又以闪电战的速度攻下了寝城。
      随后,一路稳扎稳打侵蚀着楚国的土地。
      云乐没有带兵在战场拼杀,但是每一场战役结束后,她都会记下在战争中死去的名字。
      终于,当楚王负刍还在跟三大氏族你争我夺斗得昏天黑地时,秦军一步一步朝寿春袭来。
      终于,负刍慌了。
      他赶忙派遣使者,向秦国献上青阳以西的所有土地求和,期望秦国能停下征战的步伐。
      “太子以为如何?”
      云乐将这封求和的书信扔在桌上:“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自然是倾向于不必理会,直取寿春的。”
      王翦缓缓颔首以示认可。
      “不过,王上那边……”
      云乐瞥了眼王翦,暗叹一声老狐狸:“我会去信阿父。”
      王翦满意了,他就等着云乐这句话呢。
      咸阳,嬴政收到云乐的来信,笑骂:“逆女,还指挥起寡人来了。”
      不过他也倾向于直接灭了楚国。
      于是暗示朝臣,给足使者面子,所有事情都慢慢商量。
      使臣见此心中如何焦灼尚且不知,但是秦军已经在这过程中跨过青阳,兵临寿春了。
      楚王没有死心,他抛下楚国的朝臣,带着几个心腹护卫想要向南边逃窜,却被项家的人拦了下来。
      一刀割喉。
      项梁拎着负刍的头颅,亲手打开了寿春的城门。
      项氏满门卫楚,铁骨铮铮的英明,终于在这里落下帷幕。
      秦王政二十三年夏。
      秦军俘虏楚王负刍,宣告了楚国正式灭亡。

      不过,土地是打下来了,但是烂摊子却还有一大堆。
      云乐头痛地揉了揉眉心:“楚地信巫鬼,重淫祀,对秦军成见颇深,当真难处理。”
      凡事涉及信仰,就没有一个能快刀斩乱麻的,只能拿出温水煮青蛙的耐性,跟黔首一点点地磨。
      王翦在一旁,笑看往日比自己清闲的太子忙得脚打后脑勺。
      “不过,这些在当下都不是最重要的。”云乐嫌弃地将文书推开:“王将军,我欲在此地办一场公祭。”
      “用来缅怀祭奠在攻楚中逝去的人们。”
      “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王翦叹气,他怎么可能会拒绝呢?
      “臣附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灭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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