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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亏欠 万一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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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二人从万听谷离开,薛昱手中多了一个瓷瓶,里面是手拿金素剑袭击萧越之人的血,凭借此物追灵,他们很快便锁定了万花谷邪修所藏匿的深山。
“萧掌门和她姐姐还真是两个极端。”抵达山门入口,孟知匀握紧了花信,跟着薛昱往里面走,回想起这对姐妹,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薛昱一边放出灵气探索前路,一边小心回护着身后的师妹,低声道:“若论天资,萧掌门未必不如她姐姐,只不过她为人通透,一心只在医道之上,又不在乎世人评价,反倒被扣了个平庸的帽子。”
孟知匀叹了口气。
萧倾拿活人做实验,草菅人命,乱用蛊毒,却被称为万听谷百年难遇的天才,而萧越几十年如一日地治病救人,下山游历治病救人时甚至分文不取,到头来被称平庸,实在让人心有不忿。
“这里先前应该设了迷雾阵,加之万花谷人行踪诡秘,这才多年不曾暴露。”薛昱用剑尖挑开悬在树上的毒蛇尸体,认出这是迷雾阵的阵眼,“不知他们这次袭击万听谷究竟意欲何为,甚至不惜放弃苦心经营多年的地盘。”
孟知匀四下扫视了一眼,这个山谷比万听谷所在之地更为逼仄狭窄,两侧的山壁被凿出了大大小小的洞室,中间只有一条通到底的石子小路。
如今这些洞室都已人走楼空,唯有一些来不及带走的蛇鼠毒虫在洞窟中流窜。
那滴血里的气息一直沿着小路往前蔓延。
孟知匀抬头看了一眼,微微抿了下唇。
薛昱一直都是个情绪极为收敛的人,那些浓烈的、忘不掉的情感仿佛通通被霜雪封禁在了他的骨血深处,需要有极具刺激性的外因才能烧化那些坚冰,让他变得不一样。
就比如现在——
似乎每多走一步,他身上凛冽的寒意便多一分。
“师兄。”她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被掌心刺骨的寒气激得浑身一颤,却还是没放开手,反而将他握得更紧。
薛昱脚步一顿,一瞬间便将浑身不经意冒出的冷气收了回去,回头看了孟知匀一眼,极黑极清冽的瞳孔中流露出一点不同寻常的情绪。
孟知匀微微偏头,对他笑了一下。
她和她的剑意一样,永远都带着勃勃生机,哪怕是在这样阴森昏暗的一线天中,都能让人感受到春日来信。
薛昱的唇角也勾动了一下,就这样牵着她,一步一步循着那气息往山谷最深处走去。
整个万花谷呈壶型,石子路的尽头是一大片空地。
乌云被风吹散,天光透过崖顶的缝隙,在一座座坟堆上打下了一束灿烂的日光。
一个皮肤苍白病态、脸上布满皱纹的男人正坐在最中间那座坟堆上,听到他们逐渐靠近的脚步声,这才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身体已经显露出老态,偏那双眼睛清澈如初,看起来颇为诡异。
追灵阵中代表血液气息的那根红线便一直连到了他身体里。
薛昱隔着十几步打量他,眼睑微压,霜白的灵光从剑柄一寸一寸蜿蜒至剑尖。
“你是朱庭兰的儿子?”那人掩唇咳了几声,黑血从他唇角溢了出来。
薛昱不答反问:“金素剑呢?”
那人摇了摇头,用干枯的手擦了擦唇角的血:“被他们带走了。”
“萧倾带着整个万花谷的人去了西漠州的幽林,现在谷中,只剩我一个人啦。”
他通体的气息都透着腐朽衰败的黑气,原本运转灵气的灵脉也不知所踪,眼看是命不久矣。
孟知匀问道:“这里是万花谷的坟场?”
她能感知到,这些坟堆之下埋着数以千计的尸体,而且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尸体上都残存着一点灵脉的痕迹,仿佛是被活活剖开经脉,把灵脉放进去后又拿了出来。
那人声音粗哑地笑了声:“埋葬失败品的乱葬岗罢了。”
“你是谁?”
“我叫彭玮,家住中州平宁郡杏子村。”
孟知匀猛地瞪大了眼睛,攥紧了薛昱的手,偏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没什么异样才稍松了口气。
薛昱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你住在朱家隔壁。”
“不错。”彭玮目光慈善地看向薛昱,“我和你娘是小时候的玩伴,也是整个村子里唯二天生灵脉的修士。”
“你杀了她。”薛昱往前走了一步,不容置疑地说道,“你身上有她灵脉的气息,十年前是你拿走了她的灵脉。”
那点稀薄的、遥远的、久违的母亲的气息,居然出现在这样一个尸体累累的地方。
彭玮撩起袖子,露出血淋淋的小臂,里面已经没有灵脉了,他的语气却平静,只道:“是她自己自愿给我的。”
“你长得和她真像啊。”他再度看向薛昱,忽然捂着胸口笑了出来,又一股黑血涌了上来,“一剑寒五州的钟粹山二少主……”
“她的命怎就这样好?连生下的儿子也是百年难遇的天才……”
看他生气将断,且心存死志,孟知匀松开薛昱,走到彭玮身前,将花信的一道剑气按进了他眉心,稍稍挽回了一点生机。
薛昱紧跟在她身后,始终将灵气拱卫在她身旁,生怕这人还留有什么后手。
“师兄,从他嘴里应该是问不出什么了,我来通灵。”孟知匀并拢二指,以花信压阵,迅速以彭玮为中心,布下了一个通灵阵,苍翠的枝叶瞬时爬满了阴暗的坟包。
薛昱将身上的剑递给她:“带雾凇入阵。”
本命剑和主人心意相通,带着雾凇通灵,薛昱在阵外也能同步看到彭玮的记忆。
“好。”孟知匀点头,往通灵阵和彭玮眉心各拍了一道灵气。
她一闭眼,就看到了杏子村。
少年彭玮看着身上的擦伤,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抓住身旁妇人的衣袖,啜泣道:“娘,我的灵脉……我的灵脉是不是受伤了?”
妇人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娘只是个普通人,不懂其中的门道。不过你这孩子,忒实心眼了,为了救那朱家的女娃娃,居然把自己置身险境,你知道娘看到你昏迷在山林里的时候心里有多慌吗?以后可莫要这么冒险了。”
“我比她厉害,理应我来保护她。”彭玮摇了摇头,眼泪汪汪地说,“娘,我的手臂好疼……”
“正好你爹在城里谋了个营生,我们现在就搬过去,去城里找个正经大夫给你好好看看。”妇人看着自家孩子手臂上的擦伤,也不敢胡乱给他上药,怕适得其反,急得眼泪也出来了,“娘现在就收拾东西,等你爹回来我们就进城。”
不出一个时辰,妇人便把家里的要带走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等他丈夫一回家,一家三口便急匆匆地拿着家当赶着驴车进城去了。
杏子村离平宁郡不远,三人一进城,立刻找了个客栈把东西放下,彭夫人便带着儿子去城里最负盛名的医馆求医去了。
坐堂的是个年逾花甲的老大夫,仔细给彭玮检查过一遍后便道:“只是普通的擦伤,用些伤药,不出一个月就能好利索。”
“大夫,你可要仔细着点,我儿子是天生灵脉的修士,以后可是要拜入宗门的,可不能有一点闪失。”彭夫人拧着细眉,再三叮嘱。
大夫冷哼了一声:“老朽说无事便是无事,若是信不过老朽的医术,大可以换家医馆去瞧!”
彭玮松了口气,拉了拉她娘的衣袖,对大夫道:“多谢先生,无事便好。”
既然已经进了城,三人边在这边赁了个小院子住下,彭玮每日按时伤药,果然不出一日便好利索了,正逢附近一个小宗门在城中贴出告示要招收弟子,他便兴冲冲去参加了入门考核。
他向来对自己的天资颇为自信,在没有师父教导的情况下,他自己便摸索出了许多术法,灵力也比朱庭兰深厚得多,于是便觉得自己是天才,通过这样一个小宗门的考核简直是绰绰有余。
他此番前去也并非是为了入这个门派,只是想展露一下自己的天资,以他的能力,将来可是要拜入三大宗门的。
然而,他却连考核的第一关都没能过去。
那个负责招收新弟子的修士连正眼都懒得施舍给他,跟身旁人嘲讽道:“怎的这样庸碌的资质也想往我们宗门挤?这底子比凡人也就好一点,不在家里躲着就算了,也不知道为何上赶着来入门考核丢脸。”
彭玮脸色都白了,脚步飘忽地走出考核的场地,“庸碌”两个字像是一把尖刀,扎得他心口刺痛,像游魂一样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在见到母亲时才“哇”的一声哭出来。
“娘——”
“我的灵脉肯定受伤了,那个老头子是骗人的,我今天用灵力明明感觉手臂刺痛,一定是我的灵脉被那个树妖伤到了……”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彭夫人心疼得不行,一边顺着他的背,一边安慰道:“好孩子,说不定再养一段时间就好了,再说,不当修士也没什么,就留在家里也挺好的。”
“不行!”他猛地推开母亲,急得直跺脚,“我才不当凡人!我要去治病,我要治好我的灵脉!”
“好好好,我们治病。”彭夫人差点被推倒,却也不忍和自家孩子置气,顺着他哄道,“我们去找医修,让他们好好给你看看,肯定能治好的。”
一家人就这样又辗转去了中州的天启郡、奉仙郡,花了大价钱先后找了许多个医修看病,却都说他灵脉完好,并无损伤。
彭玮断定这些人是庸医,直到遇到了一个刀修,说是可以治愈他的灵脉,但是得他拜入自己门下,传承他们宗门的衣钵。
这人的出现简直是天降甘露,彭玮当即拜别了父母,跟着刀修进了山,结果这人哪有什么宗门,只是在山林里有一座茅草屋。
刀修告诉他,是因为仇家找了厉害的外援,屠戮了他们宗门,他这才流落山林,只要彭玮好好听他的话,潜心修行,不出两年便能治愈灵脉,同时传承他们宗门的刀法,重振往日荣光。
哪怕冥冥之中感知到了此人的不靠谱,彭玮还是留了下来。
万一呢,万一他说的是真的。
这一待,就是八年。
他从一个少年逐渐长成了青年,在这座茅屋里,给刀修当牛做马了整整八年,甚至在年少懵懂之时被他诱骗到了床上,在晚上沦为了他泄欲的玩物。
但是他的确教了他刀法,还不知从哪弄来了草药,让他每日涂在灵脉上。
几年过去,彭玮觉得自己已然痊愈,可以出师了,于是他一刀砍下了师父的脑袋,带着染过血的刀下了山。
离开那个脏污的茅屋,他觉得自己重新拥有了少年意气,准备降妖除魔、救助百姓,只身拎着刀就杀去了一个潜藏着妖物的山林,准备救出被它抓走的百姓。
但是他自以为精妙绝伦的刀法在妖物面前竟不堪一击,那把刀也被妖物震碎成了三段。
生死攸关之时,一个女子一剑削下了妖物的脑袋,轻而易举就将他连同被掳的百姓救了出去。
他浑浑噩噩地跟在这群凡人身后,忽然听到最前面的那个女子说——
“我是钟粹山剑修朱庭兰。”
朱庭兰。这个早已淹没在记忆深处的名字一出现便在他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甚至熬不到下山,下意识不想以现在的模样和她相认,便找了个机会脱离众人,独自拎着断刀走上了山顶。
最初的惊诧过去后,汹涌而至的是他不得不承认的忮忌。
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女孩,竟已拜入了声名赫赫的钟粹山,她肆意挥出的一剑,竟是他今生难以望其项背的高峰。
幼时她天真的言语犹在耳边:“彭玮哥哥,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厉害呀?”
当时他满心骄傲地摸了摸她的头,说:“就算你不厉害,我也会一直保护你的。”
如今想来,简直是可笑。阔别多年,再见这日,竟是她救了他。
彭玮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臂,苦熬的这些年,像极了一个充满嘲讽的笑话。
他憋了许多年的眼泪终于簌簌而下,呓语般呢喃道:“原来我的灵脉还没治好……”
“还没治好……怎么就治不好了呢?”他跪在山巅,呜咽声被猎猎寒风吹散,“如果当初……”
如果当初没有救她,没有独自留下对付树妖——
那如今拜入钟粹山的,会不会是他?
他带着满腔的悔恨和仅剩的一丝希望去了万听谷,跪在无风林前一天一夜,恳请掌门为他医治。
刚从山下归来的萧越将他带回了宗门,仔细为他检查了灵脉,最后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那样平静,无波无澜,却仿佛能洞察他心中所有的阴暗、逃避和自我欺骗。
她说:“你的灵脉从未受过伤。”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当他失魂落魄地离开万听谷时,一个长相艳丽非凡的女子出现在了他面前,对他说道:“你的灵脉的确受伤了,不过伤在灵脉深处,我妹妹那个庸才这才诊断不出来,跟我走,我能把你治好。”
于是他跟着她回到了万花谷,得知了她口中所谓的治疗究竟是什么。
“当年她的命都是你救的,如今还你一条灵脉而已,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萧倾让他看到了那些成功换了灵脉的修士,那点儿隐没在内心深处的心思一点一点活跃起来。
对啊,当初要不是为了保护她,他也不会被树妖伤到灵脉,以至于现在成为了一个废物,这本来就是她欠他的!
在那点不管不顾、满是忮忌的情绪的鼓动下,他给朱庭兰写了信,约她在酒楼一聚。
没想到她竟然真来了,还带了许多世间罕见的灵物当做赠礼。
“当年是我太过弱小,才害你被树妖伤到了。”成名多年的剑修在提起往事时,仿佛变回了那个无能为力的小女孩,真挚又愧疚地看着他,“这么多年我一直刻苦修行,就是想像你一样,可以好好保护自己在乎的人。”
彭玮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把那杯加了料的酒递给她。
萧倾带他们回了万花谷,在换灵脉之前才将朱庭兰唤醒,满是恶意地告知了她前因后果,问她后不后悔前去赴约。
没想到朱庭兰竟是坦然一笑,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如果这条灵脉能弥补你这些年,那你拿走吧。”
他像疯了一样辱骂她,骂她装腔作势、故作清高,分明是她自己不慎落入了这个境地,竟还敢摆出一副大度施舍的模样。
她凭什么?
换灵脉的过程中,须得他们始终收敛灵气,所以不能含麻草,只能生生挨着那样剥皮抽筋的疼痛,但是他们谁也没有哀嚎出声,哪怕将嘴唇咬得血肉淋漓。
他得到了朱庭兰的灵脉和本命剑,感知到了从未有过的充沛灵气,却再也不仅仅是彭玮了。
灵脉中残存的意志和时常背离他心意的剑灵令他行为混乱,万花谷桩桩件件的脏活需要他沾手。
他杀了许多人,好人、坏人、修士、百姓,他变成了一个不配有自我想法的趁手的工具,那只潜藏在他灵脉中的蛊虫,让他彻底沦为了罪恶深渊的奴仆,成为了执掌这座乱葬岗的刽子手。
十年的时间仿佛弹指一瞬,那些人的血一次一次泼了他满身,终于,随着他们决定放弃他,剖走他的灵脉,他才彻底解脱了。
孟知匀结束了通灵,心里仿佛沉沉地压着一块巨石。
薛昱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愈发腐朽的老人,积压多年的怨恨、不甘、埋怨仿佛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支撑,轰然地碎成了一地的残渣。
怪不得父亲不肯调查母亲去世的真相。
他原来是早就知道——她是自愿的。
哪怕她知道他的灵脉并无损伤,她还是要还清幼时那桩恩。毕竟,无论结果如何,当初挡在她面前的就是如今这个面目全非的邻居。
如果不去偿还,她就永远是那个懦弱的、被人护在身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人为自己牺牲的小女孩。
怪不得她最后是笑着走的,了却记挂多年的心结,她的确应该释然。
薛昱俯身从彭玮小臂上的伤口处取了一点灵脉余息,然后说道:“我们之前在杏子村遇到了那个树妖,它为当初吓唬你心怀惭愧,这么多年一直守着你们的院子。”
“当年,它并没有伤你。”
彭玮依旧闭着眼睛,似乎没有因这番话而有丝毫心绪波动,直到两人的脚步声逐渐消失,他才仰头躺在了坟堆上,睁眼看到头顶那点稀薄的天光。
死到临头,他的心很空,那些纠缠他多年的东西仿佛都消失殆尽,唯有当初辞别之时,父母花白的头发历历在目。
还有年少时,他拿着一柄木剑,骄傲地昂起胸脯,对朱庭兰说下的那句——
我要惩恶扬善、降妖除魔,成为真正的绝世剑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