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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大江国的花月楼,鎏金牌匾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那是陛下亲赐的荣耀,让这座戏楼成了举国上下无人不晓的勾栏地标。

      楼内雕梁画栋,八仙桌整齐排布,座无虚席的看客们屏息凝神,目光尽数黏在正中央的偌大舞台上。

      苏一二身着水袖罗裙,鬓边斜簪一支白玉兰,正与名角林国栋联袂演绎《梁祝》。

      她是花月楼如今炙手可热的头牌,水袖翻飞间,眼底的情愫流转,将祝英台的娇羞与执着演绎得淋漓尽致。

      只是今日这场戏来得仓促,竟是临时加演,连幕后的乐师们都只能循着节奏临时附和,少了几分彩排后的圆融。

      戏至浓时,梁山伯本该与祝英台十八相送,林国栋却突然收住水袖,单膝跪地,手中凭空多出一枚金戒指。

      他清了清嗓子,用婉转的戏腔唱道:“不知今日,苏一二姑娘,可愿接受我的心意?”

      这一声石破天惊,苏一二猛地顿在原地,水袖垂落肩头。

      一来原戏中绝无此幕,二来他喊的不是 “英台”,竟是她的本名!

      她下意识扭头看向幕后的配乐指挥,只见那指挥手握着鼓槌的手悬在半空,脸上满是与她如出一辙的错愕。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看客们拍着手叫好,口哨声、起哄声此起彼伏,显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苏一二站在台上,指尖微微发颤,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翻涌着过往,这一年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

      **

      一年前,她还只是花月楼里名不见经传的小舞姬,老板总说她是楼里资质最差的一个,“那么多大老板想把你买走都不肯,装什么清高,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苏一二始终不解,每次她登台演出,台下的掌声明明比头牌鄢丝丝还要热烈,自己真的有那么差劲吗?

      支撑她熬过那些冷言冷语的,是英乐。她与英乐相恋三年,那个温文尔雅的男子,曾握着她的手许诺,下个月就来娶她,让她做世界上最幸福的新娘。

      可如今,英乐却失踪了。

      半年前,英乐说要去云舒国做生意,此后便只剩她单方面寄去的书信。

      半年来,英乐只回过一封信,信中说自己在云舒国洽谈一笔大生意,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还特意留下了住址,信誓旦旦地说 “绝不负你”。

      苏一二终究按捺不住思念与担忧,找到老板请求休息一段时间。

      老板先是警惕地追问 “你不会是要不干了吧”,在得到否定答复后才松了口气,随口问起她休息的缘由,她只轻声说:

      “去寻夫。”

      翌日天未亮,苏一二便收拾好行囊,备好马车,踏上了前往云舒国的路途。

      一路风尘仆仆,经过数十个驿站,耗时近半个月,才终于抵达云舒国边境。又驱车奔波了一日,她早已疲惫不堪,望见路边 “同福茶楼” 的幌子,便想着进去歇歇脚,犒劳一下自己。
      栓好车马,苏一二刚走进茶楼,门口的店小二便拦住了她,操着浓重的地方口音问道:“你是姜平月小姐吗?”

      苏一二没听懂方言,只当是寻常招呼,笑着点了点头。

      店小二瞬间瞳孔放大,态度陡然变得恭敬万分,引着她往里走:“这边请……”

      苏一二心中纳闷,这茶楼里竟空无一人,安静得有些诡异。

      店小二将她安置在一张桌子旁,递过来一把绣着缠枝莲的团扇,示意她遮住脸。她只当是茶楼的特殊规矩,便依言照做,指尖轻轻摩挲着扇面上细腻的针脚。

      不多时,对面的板凳发出轻微的声响,有人坐了下来。那人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却沉润如檀木,用标准的官话说道:“相… 相识日久,心悦月娘久矣,藏情于心,终难自抑。今日坦言,若月娘无意,便作笑谈,此后依旧以朋待之;若月娘有心,愿伴身侧,岁岁相依。”

      苏一二愣住了,隔着团扇的纱面,她隐约能感受到对面人的目光。

      月娘是谁?这是在跟自己表白吗?她满心困惑,忍不住从团扇后面探出脑袋,想看清对方的模样。

      四目相对的瞬间,对面的男子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咚” 的一声从板凳上摔了下去。他慌忙爬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诧异地质问:“你谁啊?”

      “我…… 我就是来这里休憩的……”苏一二茫然地眨了眨眼,实在摸不清状况。

      这时店小二急匆匆跑了过来,指着苏一二对男子说道:“刘先生,这……我问过她了,她说她就是姜平月姑娘啊!”

      男子闻言,两眼一黑,扶着额头低吟:“她明显不是本地人,听不懂你这儿的方言,官话会不会说啊?”

      茶楼掌柜也闻讯赶来,了解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连忙向男子连连道歉,随后将苏一二拉到了门外。苏一二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不过是来喝口茶,怎么就闹成了这样?

      掌柜的满脸歉意地解释:“姑娘,实在对不住,今日茶楼被他包下了。那位是大江国第一乐师刘赫然,连云舒国都无人能及,他是来向心仪的女子表明心意的。今日实在不能招待你了。”
      苏一二点点头,心中却掠过几分莫名的失落。

      同样是女子,有人能被这般郑重地放在心上,精心筹备一场告白,而自己,却只能漂泊在异国他乡,连意中人的踪迹都还没找到。

      茶喝不成了,苏一二便沿街打探英乐信中留下的地址。

      可她问了许久,绕了好几圈,竟又回到了原地。

      眼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只好打算先找家客栈住下,明日再慢慢打听。

      “姑娘,沿着东边走,看到医馆右转就到了。” 旁边卖猪肉的屠户看不下去了,瓮声瓮气地说道,“看你从白天问到天黑,怪不容易的。”

      苏一二连忙道谢,按照屠户指的方向,终于找到了那处住址。

      那是一座没有牌匾的宅院,只有一扇比她个头稍高的木门,看起来普通又低调。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片刻后,门 “吱呀” 一声被拉开,可开门的人,却让她愣住了 —— 竟是方才在茶楼里闹了乌龙的刘赫然。

      刘赫然看到她,先是几分诧异,紧接着便染上了不耐烦:“什么事?”

      苏一二探着脑袋,目光急切地往院子里张望,语气带着恳求:“我,我来找人,他叫英乐,你认识吗?他是我的意中人,我赶了半个多月的路,就是为了找他。”

      “不认识。” 刘赫然冷冷地回应,说着便要关门。

      “等等!” 苏一二急忙伸手挡住门板,“不好意思,白天的事是我误会了,今天表白还成功吧?我不知道你要表白…… 但我真的很担心英乐,他已经半年多杳无音信了。这是他唯一给我留的地址,你看看是不是这里?” 她从行囊里掏出那封信,递到刘赫然面前,眼神恳切。

      刘赫然接过信,扫了一眼上面的地址,眉头微蹙,刚要开口说些什么,苏一二突然眼睛一亮,拉住了一个从路边经过的女子:“潘梅!!记得我吗?我是一二啊!”

      那女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是认出了苏一二,却很快移开目光,冷漠地说:“你认错人了。”

      “我没有认错!” 苏一二死死抓住她的手腕,不肯松开,“你是英乐的远房表妹,我见过你的,怎么会认错?”

      潘梅被缠得没办法,索性破罐子破摔,语气里满是轻蔑与挑衅:“行了行了,真不知道你是怎么一个人跑到云舒国来的。英乐走之前没跟你说吗?我根本不是他的远房表妹,我跟他早就成婚四年了!”

      苏一二如遭雷击,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他本来想纳你为妾,可你偏偏要死缠烂打,说什么一辈子他只能要你一个人。” 潘梅甩开她的手,嗤笑一声,“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告诉你吧,英乐已经出海了,短时间内是不会回来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说完,潘梅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一二僵在原地,只觉得天旋地转,世界仿佛瞬间静止了。

      三年的深情,满心的期盼,原来都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她掏心掏肺爱着的人,早已成家,而自己,不过是他一时兴起想要玩弄的猎物。

      刘赫然站在门口,像是看完了一场无关紧要的戏,转身就要进屋。

      “拿去吧,送你了,天挺冷的。”

      苏一二闻声抬头,只见刘赫然折返回来,递过来一条貂皮披帛,毛色顺滑,一看便价值不菲。他的眼神深邃,分不清是同情,还是单纯的嘲讽。

      晚风微凉,吹起她鬓边的碎发,苏一二望着那条披帛,又看了看眼前这个高大的男子,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晚风卷着细碎的凉意,刮过苏一二泛红的眼角,将泪水吹得冰凉。她没有接刘赫然递来的貂皮披帛,只是攥紧了衣角,转身踉跄着走入暮色里。

      那座没有牌匾的宅院很快消失在身后,就像她三年来那场可笑的爱恋,看似滚烫,实则早已不复存在。

      晚风卷着细碎的凉意,刮过苏一二泛红的眼角,将泪水吹得冰凉。

      她没有接刘赫然递来的貂皮披帛,只是攥紧了衣角,转身踉跄着走入暮色里。那座没有牌匾的宅院很快消失在身后,就像她三年来那场可笑的爱恋,看似滚烫,实则早已被谎言蛀得千疮百孔。

      不知走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阵阵喧腾,与方才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苏一二茫然抬头,才发现夜色已浓,街道两旁挂满了各式花灯,红的、粉的、琉璃色的,一盏挨着一盏,将夜空映得暖意融融。

      孩童们提着兔子灯奔跑嬉闹,姑娘们三五成群地赏灯说笑,还有小贩吆喝着糖葫芦、花灯的叫卖声,热闹得让人恍惚。

      原来今日竟是上元灯节,这般热闹景象,更衬得苏一二形单影只。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心口的钝痛一阵阵袭来,潘梅的嘲讽、英乐的谎言,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起哄声,黑压压的人群围成一个圈,不知在看什么热闹。

      苏一二本无心思凑趣,可双脚却像是不受控制般,被那股喧嚣牵引着走了过去。

      挤进人群,映入眼帘的是一对男女。男子身着青衫,手中捧着一束盛放的红梅,单膝跪地,眼神真挚地望着面前的女子。

      女子梳着双环髻,眉眼温婉,脸颊泛着羞怯的红晕,手中紧紧攥着一方手帕。周围的看客们拍着手,连声喊着 “答应他”“在一起”,气氛热烈得很。

      苏一二看着这一幕,心脏猛地一缩。

      曾几何时,英乐也是这样对她表白的。那是在花月楼后院的桃树下,他也是这般捧着花,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说会护她一生一世,说要让她脱离风尘,做他唯一的妻。

      那时的她,信了,满心欢喜地盼了三年,到头来却只等来一场骗局。

      若是再见到英乐,她定要撕下他那温文尔雅的伪装,将他的谎言一一戳破,把他撕成碎片,方能解心头之恨!苏一二咬着牙,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翻涌着恨意与不甘。

      热闹看够了,也勾起了满心伤痛,苏一二不愿再停留,转身就要挤出人群。

      可就在这时,那跪地的男子突然提高了声音,带着无比郑重的语气大喊道:“姜平月!我知道你担心门第之隔,可我此生非你不娶,定会护你一生一世,绝不负你!”

      “姜平月” 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苏一二耳边。她猛地顿住脚步,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去。

      那个被表白的温婉女子,难道就是刘赫然今日在茶楼里要等的人?她难道今天没有接受刘赫然的心意吗?

      苏一二心中五味杂陈。方才还觉得刘赫然冷漠又嘲讽,此刻却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精心筹备的表白被一场方言误会打乱,心上人转头却被另一个男子当众告白,不知他若是知晓,会是何种心情。

      不多时,表白的男子得到了姜平月的点头应允,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

      苏一二趁着混乱,悄悄绕到姜平月身旁,假装被拥挤的人潮推搡了一下,故意撞向了她。

      “哎呀,姑娘对不起!” 苏一二连忙站稳,脸上露出歉意的神色。

      姜平月性子温婉,并未在意,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无妨,人多拥挤,难免的。”

      “看姑娘这般面善,不知可否冒昧问一句?” 苏一二顺势开口,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姑娘可是认识一位名叫刘赫然的乐师?”

      姜平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点了点头,轻声问道:“我确实认识赫然兄,不知姑娘是……”

      “我是今日偶然碰到他的。” 苏一二含糊地应着,心里却忍不住感叹,看来并非同名,确是同一个人,这世间的缘分可真够抓马的。

      这般看来,他倒也算是个可怜人,和自己一样,都在感情里栽了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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