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颗星》三乾

10、第10章 真相

　　林延唐看了看秦星一，沉默地走进了房间，等出来时手里拿着药瓶子。

　　他犹豫着递给秦星一，秦星一却不接，他抬了抬下巴，“你自己说。”

　　林延唐把那个瓶子攥得死紧，手心黏黏腻腻，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轻声问：“你想从哪里开始听呢？”

　　秦星一从他捏得死白的手上扣出了瓶子却并不看，他拉住林延唐的手让他坐在一旁，“就从刚刚章天说帮忙的那件事开始。”

　　林延唐抿了抿唇，似是下定了决心，他拉着秦星一起身，温暖的手给了他几丝勇气。

　　进了房间林延唐从角落里扒拉半天终于找到了一本相册，他递给秦星一。

　　秦星一疑惑地看着他，然后翻开了这本带有历史感的相册，上面积攒的尘土哗啦飞扬，秦星一扇了扇鼻子看向了第一页。

　　里面是张婴儿照，上面的人乖乖躺在床上，带着对新世界的好奇傻呵呵笑着。

　　“这是你？”

　　“是我，旁边的是我妈妈。”

　　秦星一手指翻飞，后面这些显然都是林延唐还小的时候，那时候的他脸颊带着些肉，看着活生生是一个小团子。

　　“小时候怎么这么可爱呀？”秦星一手指戳了戳相片上小人的脸蛋。

　　旁边的女人也始终温婉地带着笑，任谁看了都会感叹这满溢出来的爱意。

　　林延唐不作声，但脸上却出现了几丝忐忑。

　　秦星一见状便也不再逗他，认真地翻了下去。

　　后面的照片也不再有前面那么多了，似乎是从某个节点开始，林延唐的成长轨迹就再也看不到了。

　　其中一张照片林延唐站着，背景是一所学校，秦星一细心分辨着上面的字，好像从这里开始林延唐开始变成了那个他认识的人了。

　　“师院附中？你在这里上的初中？”

　　林延唐点了点头。

　　但令人惊讶的是，整个初中时期，他只翻到了这张和另外一张学校组织拍摄毕业照。

　　毕业照中林延唐眉头紧蹙，不耐地看向前方，秦星一摸了摸那眉头，问道：“初中只有两张照片吗？”

　　“嗯，那段时间不高兴，所以很少拍。”

　　再往后就都是高中的照片了，大多数都是和秦星一认识后照的，秦星一简单翻翻便合上了。

　　他预料到了这里或许藏了很多很多事，原本是特别想要一个解释一个答案的，但此刻他却退缩了，林延唐想说吗，而自己又敢听吗？

　　家庭合照中应该出现的父母二人，父亲却从来没有出现过，而母亲也渐渐消失了。

　　真相是什么他想听却又害怕听。

　　他把头深深埋进了林延唐的肚子，用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腰，顿了顿开口道：“你……想说的话我随时都在，不想说的话也不用告诉我，对不起。”

　　秦星一从林延唐肚子窝里抬起了头，林延唐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道：“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要说也是我说呀。”

　　“其实也没什么的，”林延唐沉默片刻，再开口道：“当时不告诉你是因为你知道后肯定不会走的，你太善良了。”

　　“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每次看到你我心里都会想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存在着，生活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说着说着，林延唐的声音哽咽了起来。

　　秦星一把他拉下来抱在了怀里，两人身体紧紧相偎着，他边拍着林延唐的后背边说：“林延唐也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是最最最好的，世界上仅有一个的人。”

　　林延唐听完把头低下来，他总是这样，需要很多坚定的话语和坚定的爱，可真的听到了后又会过分地不好意思。

　　“章天是我叫来帮忙的，因为当时确实没有办法了。”

　　在这样一长段叙述中，秦星一渐渐弄明白了。

　　林延唐的妈妈在他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走了，两种意义上的走，走出了这个家庭同时也没有了性命。

　　和很多小朋友一样，小时候的林延唐也曾渴望着一个和谐的家庭，因为不和谐的家庭好像在孩子的世界里不被允许。

　　爸爸很好，妈妈很好，他们会很爱他们生下来的小孩，然后整个家会幸福地生活着。

　　图画书和电视机上都是这么说的，林延唐也这样认为，小朋友间也都这么认为。

　　如果谁说爸爸或者妈妈对自己不好，那可是要被小朋友们笑话的，如果说有哪个家庭整天吵架，那更是年龄轻轻的小孩们所理解不了的事情。

　　他们会天真地问：“为什么你的爸爸妈妈不爱你呢？为什么你的爸爸妈妈在吵架呢？”

　　这是在孩子的世界里理所当然的事，当然没错，可林延唐却逐渐发现自己的家好像不是这样的。

　　但他学会了隐藏，尽管回到家时永远都是父母无尽的争吵和父亲单方面对母亲的殴打，因为一家人只会帮着父亲，他们对这个所谓花光了家里积蓄娶来的女人没有半分好感，尽管这个女人生了孩子，为这个家庭贡献了无法用金钱衡量的很多东西。

　　有一天下着雨，林延唐在校门口等着妈妈来接他，以往妈妈都会第一个来接他，他一出校门就能第一眼看到，因为他说过要妈妈来早点，太晚他会等急的。

　　所以从此以后妈妈总会早早地等在学校门口。

　　但是那天没有，林延唐在屋檐下等呀等呀，等到别的小朋友都走光了妈妈也没有来，他想走但雨下得实在太大。

　　可天越来越黑，雨也没有消停的架势，所以林延唐还是决定走回家。

　　身上的校服被雨淋得湿透，林延唐走到家门口的那一刻心里有些埋怨，是不是妈妈忘了，害他淋成这样，书包也好重，他的肩膀快被压垮了。

　　可当他走进家门的一刻，却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

　　母亲一个人淋着雨躺在院子里，头上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看不清颜色，他连忙跑到母亲身边摇着她的胳膊。

　　妈妈迷茫地睁开了眼，看到是他后露出了个凄惨的笑，然后闭上了眼。

　　林延唐慌了，他跑到屋子里去叫爸爸，屋里一片乌烟瘴气，爸爸扎着根烟狠狠抽着，烟雾呛到他没忍住打了个喷嚏，爷爷奶奶就在一旁听着电视里传来的戏曲声，兴趣来了，还会咿咿呀呀的跟着唱两声。

　　“爸爸，你快去看妈妈！”

　　林杰轻轻抬了抬眼，烟雾遮住了他的眼神，他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小屁孩，一边去。”

　　他又跑回了院子里，这次目光却无意间瞄到了角落被砸得稀碎的那个面包机。

　　那阵子，村里的人时兴此物，各家各户都买了一个。

　　林延唐也想吃，他便央求妈妈给他买一个，但是父亲不同意。

　　他便放弃了，因为在这个家里一旦有和父亲不一样的想法挨打的就是妈妈，无论是他想出来的还是他的母亲。

　　可前几天放学时，妈妈却突然把他拉到了一个小角落，那里是家里平日放柴火的地方，她指着让小林延唐看。

　　林延唐看到了后一惊，那正是妈妈偷偷买的一个面包机，连着包装箱保存完好地被压在了这堆柴火下面。

　　“我找隔壁的婶婶帮忙买的，这下就可以给你做面包吃了。”

　　紧接着，她又小心地叮嘱，“别让你爸爸看到了，知道了吗？等你爸爸不在的时候我给你做。”

　　“这是怎么买的？”林延唐心里好奇，据他所知，妈妈手上一直都没有什么钱。

　　“妈妈答应了帮婶婶做工还，记住了，千万不准告诉爸爸还有爷爷奶奶！”

　　还记得那时候妈妈偷偷指给他时欣喜的眼神，林延唐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他很快明白了眼前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了。

　　妈妈躺在雨地里昏迷不醒，林延唐又进去拽住林杰的裤脚往外拉，林杰往外看了一眼，也许是真怕弄出人命，也许是怕以后再没人给这一大家子人洗衣做饭，他骂骂嚷嚷地出去了。

　　林延唐趁着这时候偷偷溜到了自己房间，从书本的间隙拿了张钱就往外跑。

　　林杰招呼他爸他妈把妈妈抱了起来，嘴里嘟囔着：“真晦气！打了两下就成这样了，要死赶紧去呀！”

　　把妈妈扶到救护车上时，林延唐也瞅了个机会跟着上去了，林杰把他往下拉，“你跟着时去凑什么热闹？给我下来！”

　　林延唐虽然年纪小，但这会儿铁了心非要跟着去，林杰也懒得再拽他，“快去快去，跟着你这讨命鬼的妈一起去。”

　　就这样最后到了医院，送进去了后林杰看没什么大事就拍拍屁股走了，病房里只有妈妈和他。

　　林延唐靠着病床的边沿轻轻抱着妈妈，她看起来太脆弱了，仿佛再用一点力气就会消失，额头上的纱布里隐约藏着血迹，他盯了会儿，然后沉默地把这些头发拢到一边放好。

　　隔了很久很久，久到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林延唐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的时候，妈妈终于醒了。

　　她看着病床前乖乖等候的林延唐，想要坐起来身来却连这样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疲惫地倒下。

　　最后她摸了摸林延唐柔顺的头发，温柔道：“宝宝，妈妈好累呀，你累不累？”

　　林延唐捏紧了她的手，裤兜里那张五十块钱被另一只手反复摩挲，已经皱皱巴巴。

　　他无助地叫了声妈妈，却发现妈妈充满皱纹的眼角下无声地淌下了几滴泪。

　　那张五十块钱终于被掏了出来，这是他一直以来攒的钱，平常给他的吃饭钱他要不是饿得很了就不吃，还有他考的好或是怎样就是找爷爷奶奶，有时候他们高兴了也会给上几毛几块。

　　零零碎碎的钱攒了一大堆，林延唐终于属够了五十，他想换成整钱，找妈妈的话妈妈没有钱，找家里其他人那这些就会被没收走。

　　最终他忐忑地来到了小卖部，小卖部的人很善解人意，听他说完立马给他换了，他得到了人生中第一笔大额财富。

　　林延唐把那张被掌心捂得湿乎乎的钱塞给了她，“妈妈，你走吧。”

　　“走？”她绝望地看了看林延唐，“我能走到哪里去？”

　　林延唐脚尖蹭地，踌躇地说：“去找你的妈妈可以吗？”

　　话语刚落，那本克制的眼泪突然如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涌泄而出。

　　林延唐用小小的手在她脸上轻轻地蹭着，不知所措地问道：“怎么了？”

　　“妈妈没有家，妈妈也没有妈妈了。”

　　她本是南方人，家里两个弟弟年纪还小，唯独她到了适婚年纪，因此父母替她也物色了不少人，她不愿意父母也倒没多说什么。

　　可后面林杰来了就都变了，她记得那天她揣着刚发的工资，心里盘算着工资除去给父母的部分，剩下留着的买那本书看看吧，她一直想看但是太贵了，而且不能租赁，所以只能等有钱了再买。

　　又路过了烤鸭店，她还再买了只烤鸭打算给弟弟们改善伙食。

　　到了家之后，林杰坐在家中，父母一脸笑地招呼她过来，那时她还不知这是何人，礼貌地打了招呼便准备回自己房间。

　　直到晚上，母亲告诉她的婚事已经订好，原因无它，只是因为林杰给出了高于之前所有人的彩礼钱。

　　就这样，她的抗争被视若寡闻，她被硬塞着跟着林杰走了，来到了远离家乡几千里的地方，然后在这里又继续生活。

　　她的一生啊，被所有人推来推去，连自己做主的权利都不曾有过，她能去哪呢，“宝宝，你说妈妈能去哪里呢？”

　　林延唐把头埋到了妈妈的胳膊上，温热的皮肤相触，眼泪浸湿了这片皮肤。

　　“走吧妈妈，去哪里都好，别回来也别去那儿了，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吧。”

　　她无奈地笑了笑，眼里充满了沧桑和悲凉，但是却没还回来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

　　后面的几天，林杰只来了一次，被催得不行，骂骂咧咧地交了费，进了病房转头就骂：“躺这几天可把你休息好了，也不看看家里攒了多少活！”

　　说着说着犹不解气，他上前两步似乎是想把她生拽起来，还是路过的护士看不下去，阻拦了几句。

　　可这林杰还偏生就是个窝里横，在家当皇上但在外面却乖得很，最终愤恨瞪了两眼窝窝囊囊走了。

　　林延唐这几天一直没去上学，在医院陪着妈妈，本来他上学就是妈妈接送，尽管老师的电话早已打到了林杰那，但他哪能吃得了送孩子的苦，甚至让他爸他妈送都没想起来，连半点心也不肯操。

　　就这样，林延唐一直在医院陪着她，直到有一天，尽管头上的伤还没好全，但她却仍旧坚持要出院，谁也没能劝得住。

　　她好好梳洗了一番，在镜子前细心地整理好了自己的发型和衣服。

　　林延唐是个很聪明的小孩，所以他只是沉默地拉着妈妈的手，一言不发，一起走过了这短暂的路程。

　　出了医院的大门，林延唐再仰起头来看了看他，然后主动放开了手。

　　妈妈慈祥地看了看他，然后蹲下身来摸了摸他的头，“对不起啊宝宝，但妈妈实在没有办法了，我太累了。”

　　林延唐轻轻回抱了她，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可还没等他小小的身体跑出多远，他的身后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他惊讶地回头看，就看到了他一辈子也不会忘掉的一副画面。

　　妈妈被一辆车撞得冲出去好远好远，那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好像失去了接受信息的能力，只能听见“酒驾”“可惜”之类的话语。

　　她死了，家里没有对死了人的悲伤，只有对死了一个劳动力的悲伤。

　　从那时候起，再也没有人接送林延唐了，那条路上早早晚晚只有一个小孩的身影。

　　随着时间的流逝，林杰变得越来越过分，他开始了赌博，很快家里的钱便源源不断地流了出去，连同那笔妈妈被撞死的抚恤金。

　　自小对孩子溺爱的父母何尝不知道这行为的可怕，但当林杰跪在他们面前时，他们还是心软了，这个家很快便被蚀空。

　　当林延唐上高中时，这个赌徒终于快接近疯了，他开始打起了林延唐的主意，家里两个老人出去打工赚的钱显然不够他的挥霍，他想让林延唐退学去给他赚钱。

　　“我养你这么大，你也是时候该回报了。”林杰把门锁住，堵住了他上学的路。

　　最后还是社区的人看不下去了，上门好几次终于争取到了让林延唐把高中上完的权利。

　　这样暂时的表面和平在林延唐高三的时候终于慢慢被撕裂开了。

　　“你以后反正也就是个打工的命，赶紧给老子出门挣钱去！上个屁的学！”这样的话语日日夜夜充斥着他的大脑，他太害怕了，他害怕明天，害怕未来。

　　最害怕的是秦星一口中说的那个和他一起的未来。

　　他们之间能有未来吗？

　　最终爆发在林杰扬言要去学校找老师让林延唐退学，比起被老师看到和退学，他更害怕的是被秦星一看到。

　　看到原来他的父亲是这样的啊，原来他的家庭是这样的。

　　他在心里一万次的虔诚乞求林杰千万不要去，又渐渐软化了态度，利用难得的节假日去兼职，甚至有的时候甚至请假去上班，仅仅只为了获得一点点喘息的时间。

　　而他心里却逐渐有了更可怕的念头，他发现他开始变得情绪暴躁，他不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变得好像他的父亲。

　　他也不再能忍受秦星一对他的任何忽视，尽管他知道秦星一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还忽视，他敏感地像个疯子，总是关注着秦星一的一举一动，只要有任何一点点不对的行为他就会在脑海里胡思乱想，自己创作出长篇大论和荒谬的故事。

　　他可能真的快疯了，他甚至在心里愤恨地想上天为什么要让他遇到秦星一，幸福的同时是可怕的折磨。

　　他拿头哐哐撞着墙，心想这就是基因吗？他尽管拼了命地与父亲割席，但染色体传递而来的东西能改变吗？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呢？变成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一个人。

　　秦星一会喜欢这样的他吗？林延唐想不会的吧，他喜欢的不是这样的林延唐，连他自己都讨厌的人又怎么能指望别人喜欢。

　　他讨厌自己，他恨自己，他走到妈妈死的那条街，好恨为什么没有一辆车可以撞向自己，让自己心安理得地死去，让秦星一永远记住他。

　　他能看出来秦星一的试探，但他实在没有办法再接受了，飘渺的幸福与可怖的痛苦，他没有选择的余地，而且他也不能再拖累秦星一。

　　秦星一这么好的人，林延唐曾经见过他的爸爸妈妈一面，他们是那么的和蔼。

　　所以秦星一应该应该要遇见更好的人，要有更好的生活，而不是他这种已经烂到泥潭里爬也爬不起来的人。

　　最终他找了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