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十金罐 ...
-
最后一杯是萨勒。带着这个不是给自己喝的,是给过路人喝的。
这片土地上生存不易,费长风都险些冻死无数次,如果没有进入张家兄妹的小屋,这几天就是他最大的难关了。
土地的子民,或者说像安理这种继子们,对于费长风这种游荡的魂魄,以及即将游荡的魂魄,是充满敬畏之心的。
他们认为,过路人的灵魂是提前冷藏的,有着冻货独有的感觉,比如在雪地里说话做事缓慢,仿佛带着肉块摩擦冰层所产生的密实的声响。这种声响在当地人耳中会让他们战栗。更显的天地间雄浑的伟力是不可对抗,不可捉摸的。
尤其是形状和自己一样的人发出的震颤。所谓物伤其类,大概是这个道理。
但是,雪域中人又认为自己有着天然的不同。
每个人都是有保质期的,如果说费长风,虽然总是拿他举例不太礼貌,但总是代表了一类疯狂闯进雪域、或是一头雾水栽进雪域的楞头青的。
如果说费长风的保质期是一天,那么雪域人认为“厂商”给自己的保质期就是三年。比一天翻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也不会带给他们十足的优越感,反而让他们更加具备冒险精神,因为除了个别残次品,保质期内几乎不会出什么事。又因为这个冷风肆虐的地方,见到其他“子民”的可能性实在太小,也遇不到多少案例来反驳这条理论。所以这类话越传越广,越演越深,几乎要称其为劣质版的“信仰”。
但信仰无分优劣,人也应该是。就比如眼前的安理,坐在雪橇后面,把他的旗子拔了又插,张家人就毫无感觉,甚至习以为常的,并未像他这边撇上一眼。哪怕他在外人眼里,就像被植入了错误的程序,并且飞快的跑起了代码。
旗子的底端会在地上冰面划出一道雪白的线,旁边由于雪橇太快。它铲起的冰也划出了一道利落的响声,如同刀锋落地。
这在费长风看来,很像张百里打洞捉鱼的声音,不过是拉长版,让他想起了更多更肥美的长条鱼儿。
当地人会像喂这些鱼一样,用十金罐,一种商贩们用来盛熟米的罐子,把萨勒叶丢进去煮成水,喂给空气,既希望于费长风生前身后都有喝的,表达了一种较为诡异的善意。
费长风在挨饿受冻时,并不知道远方的零星子民,因为信仰的特殊,给自己准备了这么多蔬菜汤。
但他的的确确是没有收到,大概可能先寄存在了未知的地方,他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羊毛毯子裹在张洼的身上,毯子边露出的银质钏子的边角稳稳的挨着保温桶,并没有金属制品冷冰冰的感觉,反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快乐。
这件物事由人手开采、提炼,乃至成了如今的好看模样,总是不能不增加一些为人的信心的。
更何况它挨着的是张洼的保温桶。
里面装着费长风唯一见到过的萨勒,虽然这杯也不是给自己喝的。
他现在勉勉强强算是继兄妹庇佑的普民。
“快到了,再往前行三十里路”,张百里回头喊道,风浪太大,都险些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所以吱吱哇哇的动作略显夸张。
安理在那里摆弄他的小旗子。旗面上的花纹勾来勾去,流畅的线条透露出些奇怪的走向,近看的一个两个还好,远看的话,不用说费长风,就连旗手安理也会感到不舒适,那不仅是眩晕,而是让魂魄填到旗子纹路里,跟着七拐八弯的感觉,类似汽车走颠簸的九曲山路,类似一个人长期盯着一片自己看不懂的鬼画符。
知识的匮乏,但暴露在表面时,总是让人略感不适。所以安理把旗子插在背后。
这种死道友不死贫道的行为给了费长风很大压力。所幸,安理时不时的把旗子拔下来一根,还拿在手里仔细瞅,给费兄的压力减小了三分一。
这种不可以被量化的、未知的东西被量化时,总是让人通畅的。
费长风又勉强接受了坐在安理左后方,体验着不舒适与局部舒适的来回腾挪。
马儿掀起了一只蹄子。
啪的精准戳到了一座雪堆里,“扑”的一声,还没等费长风鄙视,四周便以马蹄捅雪为轴心,渐次亮起了弧光,一道穿过了费长风的手,又好像没有穿过。
一道穿过了张洼的银钏,然后就反射到了费长风身上。
“啊哟”,费长风也不知道是被烫的,还是被酸的,总之五味杂陈。由于这声叫过于滑稽,也让人忽略了一部分痛苦。
张百里从前面挣扎着向后给他捂住了伤口,但在手接触伤口之前,从侧面出击,偷也似的往伤口上撒了什么东西,冰冰凉凉的,总之费长风不嚎了,甚至开始享受伤口愈合的感觉。他用感激的眼神看了前方的张百里,长线的目光还没接触到张百里,发射者就已经改变了路径。
他在下坠。身边填满了飞速流动的空气,这让身周环境显得滑不溜手,没有一个可以坚定握住的地方,就连近在咫尺的雪橇扶手,费长风用尽了力气伸手去够,都在高速流动的空气中滑腻的一闪而逝。
过于流动的空气不如没有流动,就像腐烂的葡萄在地上的残骸,让人无从收拾。
费长风只能用和雪橇的最大接触面——屁股,用力的抓紧椅子面,感受着椅子的实木质感。可是在下坠的椅子和半悬空的他之间,也是填了一层空气,到处都是流动的空气,没有一丝踏实的质感,人仿佛身处在由风构成的牢笼里,无所遁形。
“啪”,费长风眼前一黑,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但又有所变动。他昏过去前的最后念头,就是在脑海里用双手,向未知比摩着形状,告诉未知,他要的是这样接触,一种有实感的接触,而不是那样,那样,现在你们好像有点跑偏。
总之,伴随着两声惊呼和一声银铃般的冷哼。
他们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