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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塞文河谷8 去找到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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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告诉我什么?我的朋友,我的爱人,我的兄弟姊妹。
      我们永远都无法预料命运。这是怎样的重逢?
      如今我已经遗忘了所有,而你也再也无法说出口。
      ……

      段回舟低下头,盯着眼前人形的羔羊,人形犬,被剥去皮囊、仅剩下赤裸血肉的活死人。
      科考船上,走廊的光线昏黄模糊。墙面窄而长,像是一口狭长的棺材。
      羔羊的血肉模糊,形态狰狞恐怖。仰起来的头上,是一张扁平的血肉面孔,没有五官,没有眼睛。腐烂的血腥味刺鼻又令人作呕。
      地毯上一滩黑黄色的腐烂血水漫延开来。

      段回舟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她以为她的手会颤抖,但没有。
      她抬起手,满掌都是血污。

      ……她——等等,她刚刚在想什么?
      段回舟垂下头,浅棕色的短发发梢偏长,一缕缕垂落在右眼的黑色眼罩前。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眼前燔祭的羔羊。

      血肉的羔羊仰着头,被剜出的双眼里滚落下一滴眼泪。

      **

      卫怀英的脸色苍白。
      狭长的走廊光线昏暗,科考船规律的摇晃,伴随着一刻不停的持续噪音、风声、机械声。
      光线和四周墙面的墙面似乎都在摇晃。黑色的笔迹凌乱,密密麻麻、重重叠叠,我要下船。我要下船。我要下船。我要下船。我要下船。

      卫怀英捂住胃部,慢慢弓着脊背靠在墙面上,他垂着头,没有感觉到眩晕,但周围的一切都忽然微妙的并不真实。或许他不是这个皮囊的主人,又或许是半梦半醒?
      很奇怪的是,似乎从另一个视角,他仍然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柏冬英。感觉到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墙面的字迹,伸出手指抹了一下,指尖上沾上了黑色的油墨。感觉到她仿佛有些不快,但又并不为此感到意外的冷静。

      听说这种症状叫人格解体,所以你感觉与自己的思想、感受、身体或感觉分离,仿佛从一个外部观察者的角度在看自己,像是在做梦或活在电影里。
      但或许在地狱里这也是一种才能?
      柏冬英的右眼莫非也是另一个病入膏肓的病灶?

      沉郁的金色。

      过了一会儿,那双有着微弱色差的眼睛看向他。

      ……
      “行了。别想了。”
      柏冬英后退几步,退出休息室。满墙的扭曲黑色字迹总让她觉得怪异。她转头看向卫怀英,而卫怀英盯着走廊的地毯。
      脑海之中不断反复回想此前的画面,他坐在壁炉旁,陷在满是佶屈聱牙长难句的戏剧里,抬起头的时候,休息室的墙面上写满黑色的字迹,而段回舟也已经不见人影。
      一次。又一次。
      重蹈覆辙。够了,到此为止。

      “别想了。”柏冬英扳过卫怀英的脸,又重复了一遍,盯着他的眼睛。
      直到微微出神的瞳孔转动,凝聚起来,落到柏冬英的脸上,那张面孔,消瘦俊美诡丽晦暗。无法判断的,混乱的,泥泞的。失控。

      “去找人吧。”
      柏冬英说道。科考船航行在塞文河上,就像一座孤岛。段回舟肯定还在船上。
      但紧接着,柏冬英忽然停顿了一下,又改口,“你留下?”她去找人。

      卫怀英沉默地摇了摇头。
      没事。

      他张了张口,过了一会儿,声音微低:“我去找她。”

      ……
      有事儿。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柏冬英顺着走廊往前走。
      从看到墙面上凌乱的黑色字迹开始,便挥之不去的怪异感越来越强烈。那是一种空气湿润、黑云层层坠地,仿佛暴雨将至却迟迟未至的潮闷感觉。从下水勘探开始,河流之中漂浮充斥着死亡,从波热娜带着血腥的羔羊登上科考船开始,从……
      ……从上一场暴雨开始。

      走廊的尽头传来乌鸦尖利的叫声。
      柏冬英脚步一顿,抬起头看去。

      下一秒。
      只见纷飞的乌鸦环绕着甲板和船楼,天幕黑沉,漆黑的乌鸦成群盘旋。河谷里的风倒卷,呼啸着穿行过走廊,空气潮湿,就像是身处水中。

      再下一秒。
      柏冬英忽然感觉右眼一阵尖锐的刺痛,毫无征兆。
      金色的光斑在她的眼前爆开。

      黑色的河水。黑红的天幕。乌鸦。漆黑的羽毛。金色。跳跃的影子。旋转的月亮。青色的河雾。
      世界颠倒。

      群飞的乌鸦大叫起来。

      去找到她。
      去找到她。
      去找到她。
      去找到她。
      去找到她。

      ……

      卫怀英拖着受伤的左腿,顺着走廊踉跄地往前走。他要去找一个人。讨厌的人,厌烦的人,麻烦的人,是他的疏忽,是他让她不见了。走廊的光线昏暗,模糊的光斑一闪而过,灯光,科考船上探照灯的光线穿透青黑色的河雾。

      深黑的水。夜晚。谷地。
      过往的记忆之中,一道明亮的光柱被黑暗笼罩,被淹没在昏暗的夜晚里。手电筒剧烈地摇晃。
      一切都像是轮回。

      卫怀英脸色变冷,停下脚步,支着手杖倚靠支撑着身体的重心。黑色的发梢扫过白夹克的领口,他感觉到自己的脊骨嶙峋,一种仿佛刺破皮肤的疼痛。
      不,他不想回忆这些。随便段回舟是死是活,和他全无关系,他凭什么对别人的死亡负责?段回舟,孔雅,再往前,再往前——方红毅已经死了,他现在不在陨石旅馆。没有幻觉。什么都没有。过去不复存在。一切都被毁灭了,一切全部消散。他已经死了,他的死亡还不够吗?为什么死亡尽头还没有结束?

      这是他必须负担的罪孽。
      一切都是他造就的,他不能憎恨任何人。

      二十五岁的卫怀英面无表情。

      探照灯的光线穿透青黑色的河雾。
      而过去的时间里,八岁的卫怀英拼命地向前跑,跌跌撞撞。眼前的灯光剧烈地摇晃。手电筒的光线摇晃,草叶、河谷、漆黑的水。血腥的甜味从肺里、从喉咙深处泛起,草木枝叶从他身边打过,快点,再快点,快点……找到她。
      ……谁?
      寻人的呼喊声响遍了整个旷野。
      水库一整夜都在捞人。没有捞上来一具尸体。

      溺水的感觉是身体渐渐沉重,陷入泥沙之中的感觉是缓慢被吞没。

      他听不清楚名字。
      谁?
      一个讨厌的人,麻烦的人,因为他的疏忽而消失的人。

      去找到她。
      去找到她。

      二十五岁的卫怀英感觉到一阵剧烈的胃疼,疼痛的感觉翻涌上来,灼烧喉管。卫怀英忍不住微微弓起身体,急促地咳嗽起来。
      他一边忍不住地咳嗽,一边拖着伤腿,转过走廊的时候,一抬眼,看见段回舟正站在走廊的另一边,面对着他,站在走廊的尽头,瘦削的身影,浅棕色的发丝,微微低着头盯着她的手掌,抬起的双手沾满血污。

      听见脚步声,段回舟抬起头看来。

      ……什么?
      卫怀英愣了一下,下一秒忽然意识到什么。
      段回舟好端端的在这儿,那柏冬英呢?

      他忽然浑身发冷。

      **

      ‘你们踩到捕兽夹了。’

      一个带着嘲讽、音色偏冷的声音在段回舟的耳边(或者脑海里?)响起。她可能是真的疯了。
      段回舟带着双手手掌粘腻干涸的血污,抬头看向走廊的另一个方向。

      一旁的卫怀英咳得厉害,脊背弯曲,一只手用力抓紧手杖,五根细长的掌骨透过苍白的皮肤浮现出轮廓,另一只手则捂住自己的胃部。
      段回舟只瞥了一眼,对卫怀英说道:“你慌什么?”

      她伸出手,左手手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疤被掩盖在血污之下,就像从不存在一样。
      她伸出手,但卫怀英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滚。”

      那个声音冷笑了一下,‘他在迁怒?’

      “闭嘴!”段回舟冷冷地警告。
      卫怀英以为她在对自己说话,脸色骤冷,嘴角微微向下,撩起眼皮,正要开口。段回舟一把攥住他的领子。
      “她呢?”
      卫怀英反问:“谁?”
      段回舟加重语气:“柏冬英!她人呢?”
      “你干什么去了?谁让你离开的?!”卫怀英反而冷笑起来,目光直直地逼视段回舟。

      ‘你看,你把一切搞砸了。’
      声音里带着冰冷的笑意。

      段回舟攥着卫怀英领子的手收紧了一点,她抬眼,向走廊的另一个方向看去。
      “用不着你管。”

      卫怀英猛地甩开段回舟的手,脸色冷得吓人,古怪地笑了起来。
      “是啊,是我们多管闲事。就该让你自己去送死。早该放你去死。”

      而在卫怀英的身后,一个和段回舟一模一样的人影嘲讽地对段回舟笑了笑。
      一样的面孔,高挑的身形,浅棕色的短发一缕一缕,穿着黑色的棉服外套,五官立体,脸颊瘦削。
      但‘她’没有带黑色眼罩。在这个人影的脸上,右眼的位置是一片被剜掉的空洞。

      站在三五米远的距离外,另一个‘段回舟’似笑非笑地冷眼看着这个疯癫的她。

      失明的右眼眼球一阵刺痛和灼烧。听说在医学科学上,缺失的肢体和器官仍然会感觉到疼痛,缺失的眼睛仍会感知异常。
      或许她真的疯了,所以才会看到另一个自己的影子。
      段回舟漠视地忍受这种幻痛,移动仅剩的左眼的视线落到卫怀英身上。

      “是她,对吧?我就知道是她。”
      段回舟冷静地笑了一眼,盯着卫怀英,面孔上少见得流露出冷静锐利的一面。
      “那个曾经离开过鬼域的魔人?”

      段回舟笑了一下,带着锐利阴郁的冷意。
      “你别想骗我。”
      她说道。

      “我就是为此上船的。”

      假如一切非要有必须的理由,假如一切都不可能、绝不是毫无意义。
      她所经历的、正在经历的、将要经历的一切,都有原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塞文河谷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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