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侦探，但诡异世界版》神前白檀

44、塞文河谷7 你没发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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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而言之，段回舟带着她的恐水症下水了。

　　黑色的河流一眼望不到尽头，也看不到河岸，天幕黑红。青黑色的河雾从视线的边缘渐渐浮起。柏冬英站在考察的测船上，走到船舷的位置前，小型的船只随着河水规律地摇晃。河风之中带着河水深沉的泥沙味和腥气。
　　柏冬英转头看向段回舟。

　　她正弓着身体，坐在甲板前，下颌收紧，整个人紧绷着，盯着一个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察觉到视线，段回舟猛地拧过头看来，看到是柏冬英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一瞬间的瞳孔扩大，随后又撇过脸去。
　　柏冬英希望她的恐水症能够维持在这个状态，不要恶化。

　　循着段回舟刚刚注视的方向，柏冬英借助视域望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远处和任何一个方向一样的黑色河水。

　　对于当前的情势，柏冬英什么都不想说。
　　假如这里是她的幕间自白，那么就只有晦暗不明的沉默意味。她没有什么要说的。和卫怀英这样的人不一样，他的思维无时无刻不在不停地游离和运转，世界里有太多的逻辑、意义、判断，偏执又拧巴。
　　从柏冬英在便利店接到许寻的电话，接手卫怀英案开始，那张照片上的死者就有着一张清隽但恹恹的面孔，新闻上的评议员坐在圆桌前七嘴八舌地分析，身份、经历、性格，漫延的猜测。
　　数学系、精神病院、股权。
　　而柏冬英喝着廉价的速溶咖啡，什么都不去想。

　　‘命运会像河流一样流经大地。’
　　……是吗？
　　认同吗？反对吗？没有意义的话题何必讨论。如同眼前这条黑色的河流，站在船上环顾四周，仿佛是身处黑云密布暴雨前的深海。一条河流流向哪个方向，从来不是由水决定的。大多数人的一生走向何方，也从不由他们自己决定。
　　就像水终究会汇聚到同一个地方。命运也是同样。
　　她无所谓。

　　隔着一条船的距离，郁春危站在船上，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在这样怪异的自然场景之中，光线昏黑，黑色的水和天空，河流和青雾，他样貌中的非人感也愈发强烈，修长的身形，白色短发，一双碧绿色的蛇瞳，像是从黑色河水之中爬出来的蛇怪。
　　柏冬英没什么表情地注视回去。

　　她又闻到了那种腐烂的血腥味。这回她没有再过敏。

　　**

　　乌鸦烦躁不安地跳来跳去。
　　而蒲诚则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子前，整理自己的白色印花纱巾，整理桌面上的书，又拿起钢笔，誊写考察记录手册。钢笔在纸张上划下一道没有墨迹的划痕。她忘了加墨水了。蒲诚手腕一顿，又转身地走到柜子前，慢条斯理地拿出一盒墨水瓶。

　　乌鸦本能地咕咕低叫，一边咕咕，一边转动脑袋，偏过头，用呆滞的、豆子一样的暗红色眼睛打量蒲诚。
　　直到蒲诚又在桌子前坐下，乌鸦才语调生硬地模仿人声，叫道：“瓶子！错了！”
　　蒲诚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拿了一瓶黑色的血。据说用这样的黑血写下来的名字，会引发施加于名字上的诅咒和死亡。可惜。可惜那条船上的家伙没有一个是会这么容易死掉的。

　　蒲诚一笔一划地记录，将名字往下写。
　　乌鸦越来越焦躁，在桌面上来回跳动，探头探脑地盯着蒲诚的脸色。当她写到波热娜的时候，乌鸦急促地咕咕叫了两声，抖了一下尾巴。
　　最后一个名字，柏冬英。
　　乌鸦忽然大叫了起来。

　　最后一笔急促地拉长，笔尖几乎划破纸张。蒲诚一把将钢笔摔在桌子上——她几乎是想这么做，但实际上，她只是盯着失控的最后一笔，慢慢放下钢笔。
　　“你到底想做什么？”

　　乌鸦偏头盯着她的脸，观察她有没有真的生气。修长的黑色尾巴一翘一翘的颤动。
　　确定蒲诚是真的在询问，乌鸦立马跳了起来，激动地扇动翅膀。“我留下了一个失误！做错了一件事情！必须得解决！”
　　蒲诚温和地说：“核桃大小的脑子，你做错事再正常不过。”
　　乌鸦气得想要叨她，但马上想起自己还有求于人，又蹑手蹑脚缩回爪子，若无其事地跳了两下。
　　“拜托！求求你！求求你！”

　　“我之前已经是最后一次帮他。”
　　“不是他！是我！我——克劳文尼！”

　　这回，蒲诚的神情真的是毫无温度，“郁春危还在船上。”她警告道，“你想死吗？”
　　但乌鸦动了动脑袋，偏过脑袋，反而欢天喜地的嘎嘎叫了起来。
　　“郁春危从不生气！”

　　**

　　听说只有深不见底的水，才会呈现出深沉的黑色。
　　像是暴雨将至，天幕的黑色越来越沉。河风里泛起腐烂的血腥味。黑色的河水之下，偶尔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翻涌，掀动着河水起伏。

　　柏冬英低头透过河面向下看去。
　　一切都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测船静静停泊在河面中央，世界是一个黑色的茧。而水面之下掠过巨大的黑影，像是巨大的水生物悄无声息游弋而过的影子。只有当阴影已经消失，才能确信那不是错觉，而是真的有什么庞然大物，无声地从他们的船下经过。
　　水面轻轻翻涌，柏冬英伸出手，悬在河水上方。

　　你没发现吗？
　　水里有东西。

　　……

　　柏冬英猛地收回手。
　　水面下，一张扁平的面孔静静凝视着她。那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缺失了双眼，磨平了五官，被剥去了人皮。沉默地淹没在水中，比起被波热娜带上科考船时候的怪异狰狞，却显得更为幽深寂静。
　　死亡也是一条河流。

　　柏冬英偏过头打了个喷嚏，抬手有些不耐烦地摸了摸鼻子。
　　段回舟本就神经紧绷，迅速抬起头，盯着她，问道：“什么？”
　　柏冬英马上警告她：“不要过来。”

　　但是迟了一点。段回舟的动作太快了，她向水面下看了一眼。
　　死者和她隔着河面对视。

　　事态很快陷入混乱。段回舟就是有这样的能力，一个人制造一场巨大的混乱。
　　段回舟跌跌撞撞想要后退，身形一晃，没能站稳，一条膝盖重重地磕在甲板上，骨头撞在甲板上，发出沉重的一声。郁春危迅速转头看来。当柏冬英抓住她的肩膀的时候，发现她整个人都在细微的颤抖，随后逐渐发展成抽搐和痉挛。

　　干呕，抽搐，浑身痉挛。
　　柏冬英一把抓住段回舟，想要让她远离河面，但她脊背弯曲，紧绷成一张弓，死死抓住柏冬英的手，蜷缩着倒在地上。
　　柏冬英还记得她第一次发病，险些用匕首划破自己喉咙的事情，没有去拽她，而是顺势俯身，半跪在地上，警觉地盯着她。但段回舟这次没有发疯，而是慢慢将额头抵在柏冬英的手上，靠在她的膝盖前，痛苦地干呕起来。
　　过了一会儿，柏冬英听见段回舟含糊地低声自言自语。
　　“不要去……”

　　“什么？”

　　段回舟没有回答。
　　船上响起的是波热娜轻柔的声音。
　　“她在说故事的后半部分。”
　　视域之中能够看到，波热娜垂下眼睛，居高临下地看向河里的死者，所谓的、她的羔羊。柏冬英抬起眼看向她。
　　郁春危打断她：“我不认为这是讲这些的时候。”

　　波热娜沉默了一会儿。
　　“是吗？我认为恰恰相反。”

　　……

　　‘一行年轻人为了躲避瘟疫，从湖边的教堂来到了上游的河谷。在这里，他们遇到一个正要前往下游湖边教堂的青年人，他的哥哥在教堂担任神父。’
　　‘这位弟弟热心友善，见一行人想要渡河却不会摆渡，于是愿意暂停行程，带他们过河。’
　　‘在河上，河水是黑色。天空是红色。’

　　‘他问：你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

　　段回舟是被柏冬英拖上科考船的。
　　为什么她感觉这一幕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柏冬英推开休息室的门，将段回舟丢到休息室的沙发上。一路上，段回舟的呓语从“不要去”、“骗子”，逐步过渡到含混的混乱发音，几乎像是另一种语言。就连坐在壁炉前的卫怀英警觉地扭头，看见是段回舟之后，脸上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复杂神情。

　　“你看着点她。”
　　柏冬英叹了口气。

　　卫怀英不高兴地应了一声，坐在壁炉前，低下头继续翻看手里的书。
　　厚重，硬质的布艺书封，每一页边角用锡纸包装起来，是之前那本戏剧《疫病》。

　　直到柏冬英在郁春危的休息室，拉开椅子，在长桌前坐下，面对着郁春危的时候，她还在分出一部分心思，在想波热娜口中的那个故事。
　　疫病？
　　那在这个只有放血疗法的世界里，确实非常危险。

　　柏冬英抬起头，扫了一眼长桌，忽然意识到，“蒲诚怎么不在？乌鸦呢？”
　　郁春危停顿了一下，“不用在意。”
　　他坐在长桌的另一边，隔着桌子看向柏冬英，穿着黑色的披肩风衣，坐在椅子上，微微向后靠着椅背。当他身处这样的环境的时候，身后是高大的书架、壁炉，墙上挂着精致的挂毯和鹿头装饰，白色的短发，碧绿色的蛇瞳，又显得异样的冷淡漂亮，异样的……和人类相似。

　　“……我们明天就可以返航。”
　　郁春危最后说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柏冬英感觉他似乎看了自己一眼。但视域之中什么都没有发生。

　　是不是太顺利了些？一个混乱的念头突然冒出来。
　　柏冬英顺着走廊返回休息室，昏暗的灯光，狭长的走廊和深色的地毯，顺着错综复杂的暗色花纹往前。
　　视域的尽头，卫怀英脸色难看。

　　“段回舟不见了。”

　　柏冬英慢慢推开休息室的门。
　　里面满墙写着黑色的字迹，我要下船我要下船我要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