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塞文河谷1 当你在船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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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文河的科考船上。
柏冬英从甲板上到船楼里。黑色的河流一眼望不到尽头，也看不到河岸，一片深黑的茫茫大水之中，远处的天幕黑沉。世界像是裹在一个巨大的茧里。光线暗淡昏沉。
河面上渐渐浮起青黑色的雾气。
站在狭窄陡峭的金属楼梯上，扶着金属扶手，柏冬英转头向塞文河的尽头看去。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水，科考船轻微摇晃。带着腥味的风凛冽，和科考船上液压油味、防锈漆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气味。
这是柏冬英上船的第三天。
塞文河谷考察项目在理论上的管理员是蒲诚，这是北玛都管理局的常规考察，由管理局和波林城图书馆联合主办。但从柏冬英作为志愿者参与考察开始，她所看到的实际负责人就是郁春危。虽然据郁春危所说，他只是收到波林城图书馆的邀请而来。
但很明显，蒲诚对考察本身漠不关心，对塞文河更是兴致缺缺。从上船开始，她就带着乌鸦安静地在自己的房间住下，深居简出，从不登上甲板，除了每天早晚，乌鸦会张开翅膀，从船楼飞出来，绕着科考船的甲板飞过两圈。
在黑暗的河水和天幕下，乌鸦只有一个隐约的模糊影子。
正式的勘察还没有开始。郁春危在昨天晚上下船，去塞文城港口口岸接研究员上船。据他离开前所说，他会在今日之内返回。
……
夜晚快要来了。
志愿者的工作内容在勘察开始前简单而机械。
在甲板上检查仪器设备，每天备案行船记录，维护通讯设施确保畅通。
等等琐碎的内容。
柏冬英刚刚检查完甲板上的科考设施。灰色的甲板上，设备大多是醒目的橙黄色，便于落水时搜寻。她拿着板夹，上面夹着一张塑封的巡检表，挂着的绳子上系着一根炭笔。
巨大的机械上锈迹斑斑。
绞车、缆绳、吊车，甲板上整齐地摆放着集装箱，巨大的圆形不锈钢架子周围插着一圈长条形的试管状采水瓶。
一根长达几米的钢管竖着插在甲板支架上。
在上船的第一天，卫怀英说：“那是重力柱取样器。”
重力柱状取样器，海洋学领域重要的科考仪器，取样时用吊车吊起来，悬在船舷之外，放缆，自由落体笔直地扎进海底沉积物中，以此获取尽可能长的、完整无损的海底沉积物柱状样品。
柏冬英：“你怎么知道？”
卫怀英迟疑了一下，甲板上的风大，他将下颌藏在夹克领子里，“……南极考察报道中看到的。”
柏冬英：“……这不是河流水文考察吗？”
两人看着巨大的机械双双陷入沉默。
柏冬英没有见过海，但塞文河深色的水无边无际，船体吃水极深，伴随着水潮日夜不停摇晃。天幕的色彩比起她在波林城所见到的黑红色，要更为暗淡昏沉，其中红色淡去，色彩更接近晦暗的黑色。
在巡检甲板上的科考设备的时候，大概是注意到了柏冬英的目光，郁春危转头向河流下游的方向看去，向她解释道：“紧接柏西塔城的方向，天色就会显得深。”
那时，她和郁春危正站在甲板的尽头。
昏黑的世界之中，郁春危转动碧绿色的蛇瞳，白色短发，黑色披肩风衣。
他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地说道：“塞文河的春汛，雨季快要到了。”
雨季之中河水暴涨，暴雨可能还会影响到设备的运转。
郁春危带着柏冬英检查了一遍甲板上的科考设备，示范说明后，转而抬起手，将巡检表递给她。
“每天检查仪器设备。”
……
行，她一个人巡检所有设备。
柏冬英面无表情地接过。
卫怀英只有在上船的第一天走上过甲板，没过多久他就因左腿的伤发作，根本下不了楼梯。
卫怀英：“肾上腺素镇痛作用消退。”他垂下眼皮，脸色苍白，微微偏头将额头抵在休息室的舷窗前，但几秒后，他就忽然想起某起上船第一天就突然爆发的突发状况，一顿，飞快扫了柏冬英一眼，咬牙忍痛也要改口说道。
“也无所谓。我和你一起去甲板。”
说着，就扶着休息室的沙发挣扎着要站起来，左腿一痛，踉跄了一下。瞬间疼出了一额头的冷汗。
还是省省吧。
柏冬英不想说话。
而段回舟……
……段回舟突发恐水症。
这就是所谓的突发状况。
柏冬英对卫怀英：“既然这样，你留下盯着段回舟。”
巡检后，在夜晚到来、河面浮起青黑色的雾气前，柏冬英从甲板返回到船楼里。顺着陡峭的楼梯，低下头，跳到船楼的走廊里。
船楼位于船体中上层的建筑里，科考船生活区中枢就位于这里。走廊长而昏暗，柏冬英转过一间通讯室，狭窄的通讯室里挂着一台老式的电话机，舷窗之中映照出窗外昏黑的天空和模糊的水汽。
这是科考船的内部线路。在研究员上船前，会有电话通知柏冬英他们。
柏冬英停顿了一下，翻了一下通讯室里的记录册。
没有来电。
当柏冬英返回休息室的时候，卫怀英正没精打采地侧着身体，靠在沙发壁炉旁的位置，飞快地翻着一旁书架上的书。在他手边的茶几上还整齐地垒着两三本书。
壁炉里烧着火，而塞文河谷多水汽，潮湿又阴冷，舷窗上浮现了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柏冬英随手拉过一旁的安乐椅坐下。
扫了一眼整个房间。
壁炉，安乐椅，沙发，书架，柜台，咖啡。厚厚的地毯。布局让人厌烦的眼熟。
柏冬英冷淡地移开目光，问道：“段回舟呢？”
卫怀英摊开书，抬起眼睛看了柏冬英一眼，扯了一下嘴角，目光往房间里扫去的同时，偏头示意。黑色的短发微微扫过白夹克领口。
“里面。”
还在里面？
……算了，没发疯就好。
还在列车上的时候，徐久死后，出于警觉，柏冬英便转而向郁春危提起了考察项目志愿者这回事。那时，一墙之隔的车厢套间里空无一人，她不耐烦地等了一会儿，才在列车抵达塞文河谷的中途站点前，等到了返回的郁春危。
白发、碧绿蛇瞳的青年定定地看着她，停顿了一下，才点了点头。
一副无不可的态度。
而卫怀英因为腿伤，也选择中途下车。
只有段回舟，在柏冬英难得烂好心地询问她时，皱着眉，脸色难看。“死了一个不知道谁，你们就要下车？”
卫怀英不耐烦：“那你留下。”
段回舟眯起眼睛盯着卫怀英，“你是不是知道？”
卫怀英反问：“什么？”
“那个曾离开鬼域的人是谁？”
话题又绕回去了。
卫怀英转向柏冬英，“别管她了，我们走吧。”
然后段回舟还是跟着一起上了船。
柏冬英懒得去琢磨一个疯子的心理，但很快就不得不直面段回舟的病情。
因为段回舟在看到塞文河的黑色河水的瞬间，突发恐水症。
……
回到眼前，休息室内，壁炉的火焰燃烧跃动。
柏冬英对卫怀英做了个手势，“我去看看。”
段回舟的恐水症发作得毫无预兆，抽搐，牙关咬紧，瞳孔扩大。当时柏冬英和卫怀英正在甲板的另一个方向，围着锈迹斑斑的巨大机械，对着重力柱取样器若有所思。船上除了他们，就只有郁春危、蒲诚两人和一只乌鸦。
意识到段回舟的病情时，她的恐水症已经发展到了第二阶段，也就是疯疯癫癫、大喊大叫、神志不清。她在甲板上为了躲开河水，踉跄地乱跑了一阵，最后干呕到浑身痉挛。
在柏冬英一把拽住段回舟的时候，差点被用匕首划破喉咙。
好在将段回舟和水隔离后，她的症状似乎能好转不少，至少神志清醒。
……稍微、比较清醒。
柏冬英推开房间的门，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视域即便是在光线暗淡的环境，也能清晰地看到眼前的一切。舷窗被用报纸胡乱的糊上，拼贴的报纸一角印刷着夸张的“警告！危险”黑体字样。凌乱的床褥，一只抱枕掉在地毯上，柜子的门半开着。镜子被毯子遮住。
段回舟不见踪影。
卫怀英就在门外的休息室里待着，总不可能让段回舟发疯跑了。
柏冬英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又看看床底下，看看衣柜，浴室，垃圾桶。
视域扩展开来，柏冬英感觉到注视的目光，转过头看去。
段回舟正握着匕首，蜷缩在衣柜上，贴着天花板的折角。右眼蒙着黑色眼罩，透过浅棕色的凌乱短发，另一只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柏冬英，视线居高临下。
柏冬英：“……你还认识我吗？”
段回舟古怪地看了柏冬英一眼：“你怎么了？”
很好，病情有所好转。
“你有恐水症还上船？”柏冬英问她。难道她当时不愿意下车是因为这个原因？
段回舟语气烦躁不安，说道：“我怎么知道我有……这个什么症。恐水症。”
柏冬英看向她，“你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我忘记的多了。”
行吧。
柏冬英忽然想起，在陨石旅馆的时候，卫怀英曾经说过，段回舟曾经掉进湖里，也是因此才彻底疯了。
心理阴影，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
就在这时，隔着一间休息室的距离，不远处通讯室里的电话机忽然响起，模糊隐约地传来。
应该是研究员快到了。
柏冬英转过头，听见卫怀英起身，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手杖，踉跄地去接电话的声音。
嘭的一声，休息室大门自动合上。
视域之中，段回舟忽然脸色骤变。
“我要下船！我要下船、下船——靠岸！快离开！——不许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塞文河谷1
